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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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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

天氣漸熱,屋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

顧景行這幾日都在曹府守靈,宋長明無聊時就愛跑到他的書房來。書架上放的大多是盲文書籍,她也看不懂。不過她過來本就不是為了看書的。

書房通透寬敞,青石板鋪就的地面陰涼,窗外就是那顆大枇杷樹,看它在風中搖曳也是一種光景。

宋長明在窗邊繡花,確切地說是在繡一個香囊。

“叩叩叩。”叩門聲突然響起,春生走了進來。

“小姐,管家說將軍出門前說過要給府裏人漲漲工錢,管家就來問問小姐這該怎麽個漲法?”

這是顧其這幾天來的第四次了,前三次來問的分別是這些。

“公子今年的夏衣選什麽顏色的?什麽材質的?”

“公子已經報名參加武考,是否需要做幾套顏色深沈的武服?是否還需要做些兵器防身?”

“公子的發簪已經用舊了,是否需要打造些新的?打什麽款式的?”

問的都是些關乎顧景行的小事情。想是這幾天顧景行在曹府,所以這些小事顧其沒法問,只能來問問她。原先她直接道,照往年般辦便可以,但顧其說:“那哪成尼?早些年公子身邊沒有人幫他參謀,如今有妻子了,這事自當是妻子來吩咐。”

宋長明想想也是,遂照著顧景行的審美幫他選了,當然,她也揉和了一些自己的審美。她不由得期待顧景行穿上她給他挑選的衣服時的模樣。

她的阿景哥哥長得那麽好看,穿什麽都好看。

宋長明不禁莞爾。

也正是這樣,她才生出了給顧景行做個香囊的想法。她聽元秀秀說,姑娘都是繡香囊送心上人,聊表相思。她繡工很不好,針腳歪歪斜斜,繡了好幾天還沒繡出個什麽,腦海裏倒是腦補出了一大堆她與顧景行在窗邊對坐的畫面,顧景行看著書,而她繡著花,她時不時偷偷瞄他一眼。顧景行發現她在偷看,揉著額角又拿她無可奈何的模樣。

“少夫人?少夫人?”顧其的聲音將她拉回來。

宋長明恢覆神情,瞧見顧其還一本正經地望著自己:“夫君的事來問問我罷了,溪風院的事來問問我罷了,這顧府的事你可以去慈庵堂問問。”

顧其一低頭,態度愈加恭謹了:“少夫人說了,今後只做少爺的妻子。將軍也說了,這將軍府遲早是要交到少爺手中的,交到少爺手中就是交到少夫人手中,那就先讓少夫人練練手吧。”

宋長明不禁有些好笑,自她那日與顧衍攤牌後,他還真不把她當外人了,什麽事都拿來麻煩她。

宋長明生母早逝,關於管家這方面大多是長公主逼著她學的。她比喜歡這些東西,堂堂長公主,每天跟老媽子似地在她耳邊念叨,出嫁前長公主還特意給她惡補了一番。那時候她還什麽都不懂,聽著聽著就窩到長公主懷裏撒嬌。

大概那時候的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對長公主說出那般殘忍的話。

她又想起在曹府那日。曹老問顧景行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顧景行說,沒有,沒有。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眾目睽睽之下。

安慰了一位老人內疚的心,也給一些事情畫了一個句號。

宋長明搖搖頭,擺脫掉腦海裏的想法,按照記憶裏長公主所教的說了幾句。

顧其是個聰明人,這些年管理顧府很有經驗,會在她說不太全的時候補充一二。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就定下了。

之後顧其又讓小廝抱了些書過來,府裏每月都會挑選些書請人做成盲文書籍。之前這書都是顧衍挑的,近幾日他不在府中所以顧其就自己挑了一些,拿來問問宋長明的意思。

宋長明讓他先把書留下。

宋長明大概翻了下,大多都是兵書,也有一些江湖游記。這麽多年,顧景行的愛好還是沒變。宋長明憶起父親書房的一些好書,擡筆寫在紙上,命人前去宋府取來。

宋長明擡頭瞧見書架角落裏胡亂塞著的一本書,眼神越看越炙熱,爪子不受控制地把它從一堆書裏扒拉出來,觸碰到書脊的時候燙到似的,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扔進年前那一堆書裏。

末了,臉越燒越紅。

傍晚,顧其又來了,他著人進來把這些書搬走,一點都沒發現裏頭多了一本書。

“還有一事。老奴想著還是該問問少夫人。”顧其沈吟道。

“田氏絕食兩日了,說不見到將軍就不吃飯,將軍還要好幾日才能從軍營回來,田氏恐撐不到那麽久?少夫人要不要去見上一面,田氏說有話要說。”

“又有刺客了?”

顧其點點頭:“真夠鍥而不舍的,前兩日又來了。我按照少夫人之前吩咐的,讓那些人接近田氏,那些人一看有機會立即起了殺心,田氏果然被嚇得夠嗆,然後就一直吵著鬧著要見將軍或少夫人。”

宋長明冷笑一聲:“只有死人才能永久地保守秘密。”

顧其瞟了一眼宋長明,心中有些被她冷漠的樣子駭住,這般斷然的模樣想不到竟會在一個曾以為單純無害的小姑娘臉上看到。

宋長明感受到他的目光,反應過來,立即收了神色,如平常一樣溫柔善良,似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那……少夫人可要去見見?”

“不必了。”

顧其有些不解:“少夫人讓老奴這麽做,不就是為了讓她說實話嗎?如今田氏願意說了,少夫人為何又——”

“說與不說,其叔,或者將軍就猜不到是誰所為嗎?”宋長明直接稱呼他為其叔,這十年多虧了顧其的保護顧景行才能安然無恙,宋長明很感謝他。

“猜到是猜到,可其他人不知道,世人不知道,不知道高高在上的那位他殘害臣子,玩弄權術,不配為——”

“其叔!”宋長明立即打斷他。

顧其臉上還漲著激動的紅,驚覺失言,額頭冒出幾滴冷汗。

“知道了又如何?誰能因為一個內宅婦人,還是個早該死了的死人,去定高高在上的那個人的罪尼?或者——”宋長明轉過頭望著他:“顧將軍他不會這麽做的,不然也不會等到今日。”

“我與將軍想法不同!”顧其道。

宋長明靜靜望著眼前的老人,他鬢邊泛白,臉上皺紋橫生,紅著的一雙眼睛堅毅異常。

宋長明雙手高擡,置於身前,彎腰鄭重行了一禮。

顧其冷不丁看到她這樣,忙去扶:“少夫人這是做什麽?可使不得。”

“長明真心感謝其叔的維護,這十年,我很慶幸他身邊能有一人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的。”

顧其長嘆一聲:“阿景是我看著長大的,那樣優秀的孩子,怎麽忍心?他怎麽忍心?”

嘆息半晌,又道:“不過好在,少爺還是等來了少夫人。自少夫人來後,少爺不緊走出了溪風院,還主動參加武考,人也鮮活不少。”

宋長明搖搖頭:“我始終還是來得太遲了。”

“不遲,還有很多年。”

是啊,他們還有一輩子,她要用一輩子的甜蜜去消滅那十年的心酸,用一次次的抵死。纏。眠去抵消那十年的孤獨。

“那田氏?”顧其問道。

“隨她吧。”

隨她吧。

隨她吧,她若想死就死吧。

曹府顧景行那蓋棺定論的一番話,已經給一切畫上了句號。

所以田氏是生是死,願不願意說,已經不重要了。

顧其領了命轉身就想往外走,卻聽到身後又道:“罷了,留她一條命吧。”

因為宋長明突然又想起顧猛,倒在地上的小胖子拉著顧景行的手說:“那些大哥不要的人,就讓我來解決掉吧。大哥我做得好不好?”

她想,顧景行因該會這麽做吧。

而至於其它的,她自有辦法。

天黑的時候,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狂風大雨拍打著院角的枇杷樹,樹葉落了一地,屋子裏燭火搖曳,灑落一室斑駁光影。宋長明坐在書房裏。

她放下手中的書卷,揉揉眉頭,緩聲問道:“今日是第八日吧?”

燭火猛地跳動一下,是春生在挑燈芯:“是的。”

春生說著將燈芯剪了一截,屋子裏一下子亮了起來:“這麽晚了,外面又下著這麽大的雨,想必姑爺出殯回來後就在曹府住下了,小姐還是先去休息吧。”

宋長明看了看窗外,雨下的確實大,遠遠的更聲傳來,確實很晚了。她點點頭,回了房。

在春生的伺候下,她脫掉鞋襪,正準備睡下,卻只聽得院門“吱呀”一聲。

宋長明攏上衣衫,急急忙忙奔了出去。

八天未見,此刻才知,她如此想念。

“哎小姐穿鞋!”春生急吼吼在後面喊著,跑到門口想起什麽又趕緊拿上一把傘追了出去。

春生追到庭院,發現宋長明站在院子裏,大雨打濕了她的衣衫,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裙擺拖在地上滿是泥濘。

“小姐!”春生大叫一聲奔過去,一手為她撐著傘,一手那帕子去擦她臉上的水,擦著擦著覺得不對勁。

春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院門口,青木孤零零站在那。

“少爺他說,為了方便,武考期間他都住在營地了。”青木低著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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