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第二十一章

狗吠聲包裹著她，腦袋被扯得生疼的時候，一段記憶也湧入她的腦海中。

青磚石瓦，庭院深樹，一個女童和一個少年在樹下看書。陽光穿透樹縫，在樹葉上灑下斑駁光影。

女童坐在小板凳上，雙腳夠不著地隨意晃蕩著，眼神一會兒瞟這兒一會瞟那兒，心不在焉的。桂花香從高墻外飄進來，泛著淺淺淡淡的甜，女童的心思飄得更遠了。

少年長得眉目清秀，長身而立，像拔高的春筍，稚嫩的眉眼中初見風華。少年敲敲書頁，嚇唬她：“看這。你再不認真，我就不教你了，叫夫子來教你。”少年說著不耐煩的話，可好看的眉眼裏沒有一絲不耐。

女童撅著嘴，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少年：“阿景哥哥，我只是餓了，我想吃桂花糕。”

少年面露為難：“我答應宋伯伯了，今日必要教會你。”

女童扯著她的袖子撒嬌：“這些之乎者也太難懂了，阿明不想背這些，阿明就想出去玩。”

“你本就不聰明，還不勤奮，現如今只記得玩，長大了可怎麽辦？”

宋長明：“長大了怎麽辦？元秀秀說長大了就嫁人啊。”

“詩詞歌賦不會，琴棋書畫不會，笨笨的，長大了嫁給誰？”

“長大了嫁給阿景哥哥就好了，詩詞歌賦你會，琴棋書畫你會，你那麽聰明，我什麽也不用操心。”

少年被逗樂了，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好吧，我只好勉為其難地收了你了。”

“那我們去吃清合齋的桂花糕吧，我方才聞到了桂花香。”女童喜得蹦到少年背上：

少年拖住她不讓她滑下來，疑惑問道：“出門就有一家，你平時不都吃那一家嗎？為何偏要去隔著幾條街的清河齋？”

“因為有人說那裏的最好吃。”

“誰說的？”

“春生說的，她家就在那邊，她吃過。”

“好吧。”少年有些無奈。

背上的女童狡黠地眨眨眼。

兩人從後門偷偷溜出去，女童指著路，兩人一路朝北城走去，越走越偏僻，最終拐進了一條巷子。骯臟的泥濘，殘破的屋宇，滿身臟兮兮的人群。

衣著光鮮的兩人，顯得格格不入，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目光漸漸變得有些灼熱且貪婪。

女童鮮少出府，嚇得將頭埋到少年肩上。

少年感受到背上人的害怕，安慰道：“別怕，有我在。”說罷，摟緊身上的人，轉身拔腿開跑。

列列風聲中傳來兵器脫鞘而出的冷嘯，刀光劍影中顯現出一雙雙淬了寒的眸子。

那些人想殺了他們。

女童緊緊摟住少年的脖子，少年長劍在手，騰挪間挽出淩厲劍花，借著巷子逼仄的空間阻止那些人的攻勢。少年邊擋邊退，背後的人生漸漸清晰，少年大喜過望，可變化就在一瞬間。

少年自小學得是君子劍，是戰場刀，從為考慮過那些骯臟伎倆。粉塵揚來時，少年慌張來擋，卻仍是落了滿眼。

鮮血從眼中滑落，淋了滿臉。

那是七歲的宋長明和十二歲的顧景行。

兩人鐘是沒能回到那條路上。那些人把他們抓了回去，扔到一個山洞裏，山洞裏有一個巨大的鐵籠子，籠子裏關著無數惡犬，顧景行被他們推了進去，而她撲在籠子上撕心裂肺的哭喊。

顧景行一次次說：“怪我沒有保護好你。”

她打從心底裏也默認她是被他連累了，甚至一開始就這樣想著，即便是利用他時她心裏也沒有愧疚。

可事實是，是她害了他。

她都忘了，她忘了是她要出門，她忘了是她堅持了要去北城，她忘了她曾抱著那個少年一遍遍說：“我會成為你的眼睛，我會陪著你一輩子的。”

她卻把他丟在黑暗裏，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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