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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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的時候,紀坤來了。他在樹下晃了好幾圈,顧景行楞是連個表情都沒給他。

紀坤越晃越心虛,索性一屁股坐到石凳上,自顧解釋上了,“那夥人也不知哪來的,這般難纏,小爺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幫你把親搶回來。”

紀坤說著還笑嘻嘻地拿扇子戳戳顧景行:“你看,你吩咐的我都辦到了,你怎麽還不理我?”

顧景行看不見他賤不嘻嘻的表情,但聽得到他賤不嘻嘻的語氣,也不惱,慢悠悠問道:“武考的事怎麽樣?”

紀坤沒想到顧景行會這麽快放過自己,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但既然顧景行都沒說什麽,他自己也沒必要上趕著找罵,就順著他的話說。

“你贏了。陛下沒把主考官位子給陳大人,不過~“紀坤話音一轉,拖了個尾音:“誰也沒給。”

顧景行捏著書脊的手一頓,好看的眉毛皺起:“怎麽回事?”

紀坤跟說書似的滔滔不絕起來:“今日早朝,說到武考主考官之事時,陳大人頂著滿頭包出列,陛下掃了一眼直接發怒了“家都持不好的人,有何臉面選賢我天燼大好兒郎!”

這麽一鬧,沒人敢自薦了,滿朝文武都在掂量著自己的分量,自己算持家好的嗎?自己有臉面選嗎?

自薦不成,就推他人吧。早朝瞬間亂成一鍋粥,哈哈你是不知道,連張大人那個瘦弱書生都被推薦了——”

顧景行:“你可以再話多點,這輩子也別想近元秀秀身?”

“你話少,也沒見著你近哪個姑娘身。”

顧景行:“我禁欲。”

不過這話回得有些急,語氣也有些急,配著他梗著脖子紅紅白白的臉色就太過耐人尋味了……

紀坤也不揭穿他,繼續說:“正題來了,你急什麽?陛下被吵得頭疼不已,這時候金鑾殿侍奉的小太監來報,說曹老覲見。”紀坤特意看了他一眼,才道:“曹老說為了舉薦武考主考官人選而來。”

顧景行的神情立刻變得如寒冬臘月的雪:“我不會去的。”

“你先別著急,你爹替你回絕了。不過避世多年的曹老,為了這樁事求到金鑾殿上,曹老這樣的人,一心為了天燼,大概只是想著顧家軍不能落入賊人之手,才舉薦了你。雖然十多年來,你不出府,眼睛也瞎了,但在他眼裏,你仍然是那個他最看好的弟子。”

紀坤撩起衣袍,又坐下去,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顧景行,“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想明白,你眼睛的事也不怪曹老啊,那是你的老師,與你有啟蒙之恩,當年對你可是讚不絕口,實至今日……”

“沒什麽。”顧景行冷冷打斷他。

紀坤看了看顧景行冷若冰霜的臉色,嘆一口氣,只好不再說這事,“你就跟我說實話吧,你搞這麽多小動作,不讓曹大人當主考官,不讓陳大人當主考官,自己又不想當,你到底想讓誰當?”

顧景行不答,反而問道:“今日你去早朝了嗎?”

“沒,我剿匪尼,跟陛下告了假,早朝那些事我都是聽我爹說的。”

風吹樹動,顧景行無聲瞥他一眼,淡淡道:“你。”

“什麽我?我什麽?”紀坤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武考主考官,是你。”

“你說什麽!”紀坤大叫一聲,猝不及防被自己口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你……”

“算算時辰,這時候,聖旨已經送到忠親王府了。”

紀坤舉著扇子的手抖了抖,最終啥也沒說,跳院而去,只是一向瀟灑的身影有些倉促。

紀坤走後,顧景行喚一聲:“青風。”

屋檐上黑影一閃,一個身穿黑衣修長瘦削的男子落到院中,“主子。”

“去查查,今日城西有一個叫楚瑜的人報考武考,這幾日你盯著他,但註意不要跟得太緊,別被他發現。”

顧景行一身武藝盡廢,眼睛也瞎了,鎮南軍中人人仍稱他為少帥,但他心底清楚他不可能執掌南境大軍。紀坤說得不錯,聖上之所以舉辦武考,只是為了選個人光明正大的接手南境軍隊。

顧景行在意的不是南境軍權是否交出去,他在意的是教到誰手上。

南境之外是青霄,青霄國君千蒼渠不滿如今天下三分的現狀,蠢蠢欲動。所以南境有一個靠得住的將領非常重要。

楚瑜就是他選定的人。

顧景行記得,前世楚瑜就是今日入的城,在城西武考點報名,此後戰五十三場無一敗績,更是在謀策這一環考試中破了顧景行的局。以非凡的實力碾壓了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且楚瑜此人,為人耿直中介,有勇有謀,更難得的是心懷天下。

宋長明的事情給他提了個醒,今生是今生,也許很多事情會不一樣,所以他思來想去還是派人去看著,把人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是。”黑影一閃,消失在空氣裏。

-

黃昏時分,青木臉色通紅地推門進來,看到樹下的顧景行嚇了好大一跳,躊躇了兩下還是蹭到顧景行身邊,說了心底實話:“少爺你不是人!”

顧景行皺眉:“不就是讓你找人散些消息,我這也是為了宋姑娘的名聲著想——”

青木憤憤打斷他:“少爺你占了人家便宜還不承認!少爺你這樣可真不是人,雖然是二公子替您拜的堂,但公子該幹的事都幹了,公子將人吃幹抹凈不付賬——”

“什麽叫該幹的事都幹了?”顧景行眉頭皺得更緊,臉色也冷下去:“敢這麽說話,不想活了!”

青木覷著他的臉色不敢說話,心底打著鼓,也有些懊惱。最近少爺對他態度好點,他怎麽就得意忘形忘了少爺好歹是他的主子?

顧景行半晌沒聽見身邊人說話,想也知道是個怎麽回事,氣笑了:“現在知道怕了?說你家少爺不是人的時候怎麽不曉得怕?”

青木見他笑了,心下才有些底,囁嚅著道:“少爺——”

“說吧,什麽叫我不是人,什麽叫該幹的事都幹了?”顧景行等了一刻鐘沒等到聲音,道:“不說自去領罰,三十大板。”

青木一聽這話,倒豆子似的全說了:“少爺讓我去散消息,可我還沒說一個字,就聽到大家都在討論一件事,他們都說少爺和少……宋姑娘圓房了。起初我是不信的,少爺您是什麽人啊,生人勿近,女人更勿近,比寺裏的和尚還像和尚——”

顧景行:“……你是又想挨板子?”

青木忙打住:“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可這事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就去查了查。張三說是李四說的,李四說是王五說的,王五說……”

青木被顧景行一個臉風凍住,連忙說道:“最後我才查到,是慈寧堂的趙二說的。趙二說他親耳聽到雲嬤嬤和老夫人說圓房了,老夫人笑得可高興了,拉著少……額宋宋姑娘的手笑得合不攏嘴,還立馬就叫人來給上了族譜。這老夫人都給上族譜了,那還能有假,我一想少爺說的混賬話我就覺得……”

顧景行越聽越無奈:“……圓房?”還上族譜?

青木臉微紅:“……聽……聽說……有一個帕子……”

帕子?宋長明自己拉扯滿頭珠釵傷到了手,他發現了自然不能放著不管,他隨手撈到一方手帕拿來就沾著藥酒幫宋長明擦拭傷口……他該不會……好巧不巧的……拿了那個帕子吧

想清楚後,不僅是青木,顧景行自己也紅了臉。

這誤會可真大發了。

這還是青木頭一次見到自家少爺露出這幅表情,嘖嘖嘖……少爺終於從冬天變成春天了……

難怪趙二說他的好日子要到了。溪風院伺候的人只有他一個,一旦顧景行心情不好,他的世界就是刮風下雨,少爺心情好了,他的世界自然就和風細雨春暖花開。

青木喜滋滋地道:“看這天色也快黑了,要不我去慈安堂瞧瞧,看少夫人何時回來?”這一次青木果斷稱呼少夫人。

顧景行點點頭,是該回來,再不回來還指不定會傳出些什麽尼。

昨日他就看出來,宋長明心思單純,對於……對於某些事也不是很懂,否則也不會大大剌剌說出要與他洞房的話來。

至於回來後該怎麽辦他也不知道。他本想著跟外面說他睡在書房,半點沒碰宋長明,再給她一封和離書,對外就宣稱,兩人都是被逼的。這樣這件事情對宋長明今後說親的影響也能降到最低。

可他千算萬算,卻沒想到府裏全是他二人圓房的謠言。若他再按照原來的計劃,在洞房後的第二日就休妻,傳出去也不知外面的人會說他還是會說宋長明。顧景行揉揉腦袋,只覺得頭疼。

顧景行惆悵的時候,青木腦中已有想法:“少爺,少夫人出去一天回來定是乏了,你看我要不要順道讓人燒些水送過來?”

顧景行想起昨晚她也沒沐浴,一早又出了門,她嬌生慣養的性子定是不慣的,遂對青木道:“按你說的去做吧。”

青木喜滋滋地走了兩步又被顧景行叫住:“再送些幹凈的女子衣裳來。”

顧景行想了想:“還有,命人送張床榻和幹凈被褥來,就……放在書房。”

-

宋長明覺得,老夫人真是個好人,她祖母過世得早,若還在世的話,定如老夫人一般疼她。

但天色漸晚,她見老夫人連打了兩個哈欠,便告了辭。

雲嬤嬤送她回溪風院,走到半道上,迎面走來一個笑得嘴都快咧到天上去的少年,三兩步走到她跟前來向她行禮:“少夫人。”

說是行禮,卻並不見卑躬屈膝,頭擡得高高得,一雙眼睛咕嚕嚕轉著,嗓子輕快:“雲嬤嬤,您瞧您,把我家少夫人帶走就不還回來,我家少爺在溪風院門口坐了一整天,都快坐成望妻石了!”少年說著轉過臉來望著宋長明,“哎喲,少夫人您快回去瞧瞧吧,溪風院的門都快被少爺盯出兩個洞了!”

宋長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宋府家仆眾多,但她還從未見過這般有趣的,即便是春生,素日裏在她面前也不會這般沒大沒小,她點點頭:“嗯。”

青木笑著對雲嬤嬤擺擺手:“回去吧,回去吧,就您那腿腳,我家少爺得等瘋了。”

雲嬤嬤笑著罵了一句“沒大沒小!”,又跟宋長明告了辭轉身往回走。

上午往慈安堂去的時候,宋長明還是有些忐忑,畢竟要見生人,她一個人還是有些緊張。但老夫人很慈祥,對她也很好,還親自叫人將她的名字寫到族譜上,拉著她的手跟她說:“今後你就是顧府的人,你是阿景的媳婦,是這府裏的少夫人,誰也欺負你不得!”

那古舊的族譜上,兩個名字並排著

顧 宋

景 長

行 明

她唇間念過這兩個名字,低回婉轉,聲聲動人。

她又想起昨晚那人,聲音有些清冷,但很好聽,不知道他念她的名子時是否也像她一樣好聽。

夜幕低垂,月亮爬上枝頭,路的盡頭有人在等她。

這感覺很奇妙。

竟然隱隱的,有些期待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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