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伊人如夢

關燈
伊人如夢

等扣押好眾人,劉英才入殿稟明皇帝,祈睿只聽了造反二字便氣脈不暢,醞了最後一口氣還說不能傷害秦國公主和衛王。劉英垂淚不斷,只得口上答應。片刻,皇帝氣郁之下,毒發身亡。

景元十七年冬,皇帝崩逝,天下哀痛。四皇子趙競興便即位為帝,母後劉英為皇太後攝政事,養母淑妃則封為太妃,養居仁壽。

楊太妃因多年前撫養衛王一場,向劉英求情且饒恕一命。故太後特赦:感其年少,受人蒙蔽,且未釀苦果。今新帝即位,不願大肆殺戮、手足相殘,遂流放齊地終身軟禁。

大慶殿中又迎來新的皇帝,文武百官風雪立於兩旁,這個王朝即將迎來嶄新的面目。

劉英攜幼子坐在大慶殿龍座之上,下視仿佛俯瞰了整個大宋江山,心中情緒千萬,更讓她心中滋生一種屬於君王的氣魄。

“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眾臣齊跪,萬民臣服。

可另一種心情於劉英,不過是在掙紮和鬥爭中繼續悻悻前進。

元宵佳節,太後便在集英殿宴請百官,宮音轆轆,君臣把酒淋漓。

等到了春日黃昏,榆樹之旁,綠蘿延簾。劉英在慈寧殿同楊太妃、竇太妃敘話。

劉英一身銀絲黑袍,頭上銀雕鳳冠,底部刻著龍鳳合紋,尊貴奢華無比。望著二位姐妹,道:“眼下大局已定,諸位可陪哀家坐享太平。”

二人連連稱是。說著太後又拍了拍手,便有奴才們擡進來東西,安置好後才見八株蟲樹供奉中央,底座為琉璃臺,菱棱耀目。

太後便說:“這是東海海丞進供的數顆鴿蛋大的明珠和八只高盛珊瑚株。”

在場的見了無不羨艷望去,嘖嘖稱奇。

太後道:“哀家想賜兩位妹妹各一顆明珠,還有述律太妃和王太妃。”說著人便謝恩,太後又疑:“王太妃是落下病根了,哀家恩旨著她靜養,可述律太妃是最貪圖新鮮的,怎麽今日也沒過來?”

楊太妃就笑道:“寧王這兩日鬧病,述律太妃要照顧,因此沒有過來。”

太後婉道:“也是了,如今述律太妃和竇太妃都出宮隨子開府,進宮一次都不容易呢。後宮也只有楊太妃和王太妃能常常陪哀家說話解悶了呢。”說著朝竇氏看去。

竇太妃不徐不疾道:“只要太後娘娘什麽時候有功夫願意聽我們幾個進宮來說話,臣妾等無不奉陪。”

太後這才又笑了兩聲,又說了不少的話才散。

夜涼入水,宮裏的奴才也都齊聚內殿聽話。安歡嘆道:“太後您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總算有了回報。”

劉英輕笑,略有自嘲意味,道:“如今已是熹泰年了,不再是景元年了。朝廷仍是有不少不服的。”

覓荷穩重了不少,道:“除了呂,張,曹三族,楊氏一族倒有些落寞了呢。”

劉英無心接話,只道:“袁美人是有女兒的,倒也能給她一個‘太妃’的名位,可另外房美人、邵才人和白貴人,以及先帝一昔臨幸過的若幹選侍,她們身份不高、又無子女,也都要準備去了吧。”

綠衣道:“這兩天將名冊整理出來,就要預備著去了。只是邵才人哭哭啼啼的,仍要求見太後呢。”

劉英略顯哀傷,道:“這都是命,過了這些個月了,她們是再不能拖著不去陵園了的。”

眾人一時都不做聲,私心想著做皇帝的女人,有時還不如當奴婢。晚景淒涼,從前再榮華又有何用?

覓荷這時候又說:“待邵氏去了,那貽清?”

“還教她回來吧,繼續伺候哀家。”太後道。

在場人聽了,無不心中高興,只是如今都能掩蓋面色了,尚不表明。

這日,太後去看兩位公主。只到了少嬪館,見女傅正在教她們插瓶,宮花零落一地。

一旁有一宮人見太後來,便躲躲閃閃埋下頭去,卻早已被劉英洞察其古怪,只不發作。

看著兩位公主大方,劉英便要拉著二人說話。兩位公主也行禮輕喚:“母後萬安。”

不經意間劉英卻發現瑜遲公主粉嫩的手指上嵌著黑色印記,顏色古怪,排布均勻。

劉英便疑心中毒,心驚暗恨還有誰如此歹毒想害自己的公主。即刻便傳來太醫和陸尚宮,並查封少嬪館不許任何人出入。

經查驗才知是有人在插花的銅器皿口處摸了無味毒液,使人難以察覺。劉英所生的瑜遲公主和嘉允公主這兩天無不在這裏插瓶玩耍,若是遲覺一步,自己的兩個孩子便可能要雙雙赴死了。

劉英才想起,剛進來時的那個宮人神色異常便押來審問。可那嚴宮人突然暴起,想用一把利釵紮死劉英。

陸尚宮眼疾手快一把打掉,旋即又是兩耳光讓她不知雲霧。

安歡這才識出是昔日沈氏的婢女芳雲,只是十數年的光陰讓她換了副皮囊。

安歡詫異她容色故去的同時,怒道:“果然是個賤婢,費盡心機混進來為沈妃報仇呢。只是你家沈娘娘是為蕭氏所害,早八百年的舊事了,你便還纏著我們不放。”

由不得劉英發令處置,芳雲便掙脫撿了那釵錐心而死。眾人來不及阻止,她便已魂飛天外,陸羊子也有些癡凝。毒殺之事仿佛從未發生,雲淡風輕便又死一人。

回宮時,劉英路過桃林,望著滿園粉嫩。

她被安歡攙著,道:“哀家原以為只熬成了太後便可無事居安,可成了太後才發現這爭鬥是永無止境的。只要一日在這宮廷,一日身處高位,便一日不得不算計提防。”

安歡沈默片刻,鼓足心神道:“只是太後不覺得嚴氏賤婢實在古怪嗎?她若所存了心為沈妃報仇,那這十多年裏又怎麽忍得住不去下手?”

眾人聽安歡說到這裏,不免一陣心驚,都似乎想起來什麽,卻聽劉英怔道:“或許她早已下手,只是我們不知。”

安歡忍住才未尖叫,道:“娘娘是說三皇子?!可沈妃為蕭氏所害是宮裏人人都清楚了的啊,她要害也應該去害大皇子啊,怎麽要死死咬住娘娘呢。”

覓荷也憐道:“可惜三皇子那樣聰慧,還那樣小,連帶我們也一直以為是呂貴嬪等害了皇子。”

劉英聽她又這樣講,這才有些想通,道:“是啊,或許害三皇子並不是她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我同呂貴嬪等爭鬥不休也未可知。”

“可呂貴嬪早已經被廢出宮,她這時候動手又是為了什麽呢?”安歡迷惑不解。

這時候一直不說話的綠衣道:“你們不覺得,適才陸尚宮神情也十分古怪嗎?”

劉英想自從新帝登基以來,陸羊子便來自己這裏來的少了,每每追問起來,她都是稱病閉宮。可今日一見,她哪裏有病痛纏綿的樣子?又恍惚記起來,陸氏原本同前朝奸細是有牽連的。

當下她便心覺不妙,嘴唇一咧,諷刺一笑。

時來一批舞女在排練舞曲,衣裝絢爛仿佛就如同那盛開的桃花,齊齊跪道:“給太後娘娘請安,願太後娘娘福綏萬安。”

劉英望著這些如花似的女子,仿佛看到了昔年的梨姬看到了自己。想自己以晉王孺子的身份,入宮為美人,多年來進婕妤、昭容、貴妃,最後母儀天下成為皇後,如今又當太後。旁人看著可謂是一路順風,不曾有過挫折的。然深宮之苦,再沒有比自己所承受的多的。

她便微微淺笑,漫不經心道:“安歡,給她們分些銀兩都放出宮去吧。”說罷便在宮人簇擁之下走了。

那群稚嫩的丫頭哪明白劉英過盡千帆後積澱淡然的心思,皆是滿了一腔青雲之志入宮,現下無不哭喊著不願出宮,望太後開恩。

宮城裏的日子最不經過,一晃又是兩年過去。

劉英這天起早梳洗時,已見耀絲,心中便郁郁不歡。推開合窗,和風撲面,見墻根綠茵聳動,這又讓她心情還轉了不少。發髻挽好後,未戴珠飾,坐在窗前讀著徐柔葭的來信。

信中說她與謝生共育四個孩子,三兒一女,家庭美滿。可因父母不豫的緣故,從此兩人攜家帶口要往南邊去,怕是長此要居姑蘇。

劉英喃喃:“柔葭過的甚好,我亦不再掛心。”說完,望著臺上新奉上的水仙花出神。天忽至黃昏景象,雲群像被染了墨汁,只漸漸地飄起冷冷的雨來,夾霜帶雪,將春色又覆蓋了。

眼看天氣到了熱的時候,皇帝領著後宮諸人,皇親國戚去延福宮避暑。

這樣,劉英和太妃們相聚更方便了也少了些拘束。劉英居住的會寧殿之北就是山坡,到處樹木參天。

這天歇在石泉旁,水流清心,綠蔭凈心。捧一卷好書,食些冰鎮的果飲,好像這園外的一切煩惱喧囂再與自己無關。

一會,劉英又生了些倦意,光陰在她四周打量,將她這些年的珍貴盡數帶走,又賜還她如今能閑適感慨的機會。頃刻,造次的風,擾動了林木,又將吹進她封閉的心,吹得她動容。

劉英望著周身的華服霞帔,總覺得禁錮了自己,便又換了件布衣,才覺得輕便。走起路來,便覺生風,笑想:這才對的起夏日和此刻這腳底的黃土。

這時,又見楊還芷帶了些小食來,遠遠的朝劉英走來。一切都那麽美好靜謐,如同一副好畫似靜非動讓人忍不住誇讚。

劉英朝她揮了揮手,說道:“快來這蔭地兒,也只有你這時還迎著火氣出來了。”

楊還芷坐到一邊說道:“也只有姐姐你這時候肯坐這兒等我了。”

說完還芷又望了望身後的徐柔葭道:“你快些,別灑了酒水。”

劉英這才又看見徐柔葭,柔葭笑道:“太後太妃持重些吧,怕沒得讓人見了笑話。”

待三人落石而坐,一轉身,又見羊子,她還是尚宮的服制。一本正經道:“我來給貴人們倒酒水。”

幾人就像回到了從前,那時盛夏已至,芳華未盡。雖有枯木,及必繁英。但任煩心,歲歲佑德。伊人如夢,胡不赴兮。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