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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倪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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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倪倚

此刻紫宸殿中火光明亮,諸婦環繞。祈睿正躺著明黃的禦榻上,右小腿處確纏著太醫們包紮好的布帛,明顯傷的不輕。

嬪妃們都在一邊服侍殷勤,祈睿也正在興頭上同她們不住的說著自己在戰場上何等威武。

袁美人泣涕道:“陛下這樣英武,為國負傷,嬪妾心痛不已。”

邵才人道:“陛下神勇無雙,您不在的時日,嬪妾日夜懸心,恨不得能到您近旁伺候,哪怕當個粗使丫頭也在所不辭。”

此刻皇後和淑妃坐在榻上的一尾一頭,王婕妤端了藥過來遞給了淑妃,淑妃便紅袖餵藥。

皇後聽著她們爭寵不住的說話,想了想就道:“陛下行軍四月,聽說一直是兩位夫人在身邊服侍,如今她二人入宮,臣妾也安排好了一切。”

“哪裏來的兩位夫人?”

“怎麽我不知道這樣的事。”

“不知是哪裏來的村姑,竟這樣借機勾引……”眾妃聽了,心中妒火沖沖,不住的撒嬌抱怨。

祈睿此刻一嗆,道:“皇後休要多言,這樣的小事你做主就是了。只是別委屈了她兩個,都是良家子。”

尤其是邵氏聽了他這樣說,想分明是陛下在同那兩個賤人開脫。便又同袁美人、白貴人開始喋喋不休。

皇後見皇帝將藥一飲而盡,便朝嬪妃們道:“爾等退下,這裏自有本宮服侍。”

以淑妃為首的後宮眾妃便都再不說什麽,接過皇帝用了的碗勺便速速退下了。

皇後就湊近了道:“竇夫人和房夫人一早就來拜見過我,都是賢淑識禮的人,臣妾也很歡喜。竇夫人說以平民之身伺候天子,已經是不妥,不敢奢求長住皇宮之中。只是臣妾以為,她二人這樣不爭不顯,一來是心志高潔,二來是擔心同後妃相處爭鬥。可她們將陛下伺候得這樣好,斷不能無情棄於鄉野。況且竇夫人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皇帝聽了喜不自勝,道:“真是好事,可喜可賀。朕敗退胡虜,竇氏就有了身孕。傳令下去,後日朕要在升平樓大宴文武百官,犒賞三軍。”

彭仁一邊聽了就要自去傳旨,卻被皇後截住,道:“就由盛林去傳旨罷。彭仁先在這裏侍奉。”盛林便得令出去,只是彭仁面色不安起來。

皇後便又給皇帝掖了掖被子,道:“依臣妾看,並不能薄待了她二人。竇夫人有孕,可當婕妤。房夫人出身不高,理應次之,為美人。二位夫人又不喜人多嘈雜,剛好東宮附近有一座仙居殿,不下十多間房,臣妾會著人安排,教兩位竇婕妤和房美人好生住進去。這樣便完美無缺了。”

祈睿聽完拉住劉英的手,嘆道:“皇後說竇氏房氏賢德,可你又何嘗不是賢後呢?朕知道,朕不在的日子裏,整個後宮、甚至許多國事都是仰賴你。”

劉英聽了不免落下淚來,待祈睿為之拭去,她又道:“臣妾之累哪裏能和陛下相比,陛下往後一定要遵循太醫的囑咐,不能再掉以輕心。”忽然又來神會思,道:“臣妾聽說陛下之所以受傷,是聽信讒言非要追擊窮寇。如今陛下龍體有損,敢問進言之人應當作何懲罰?”

此刻彭仁聽了兩腿已經微微顫抖,心中憂慮不已。祈睿斜睨了他一眼,還想為他開脫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若是朕因聽了臣下的建議而受了損傷,就要處置臣下的話,來日他們又怎麽敢諫言呢?”

“只是陛下,若是將帥臣工們提出的建議也就罷了,臣妾只是後宮婦人,不懂得這些。可是彭仁是個刁滑的賤奴。陛下親征以前,他就日日慫恿陛下玩樂耍鬧,他爭權奪勢、鏟除異己,將內侍監弄得雞犬不寧。後又縱容陛下涉險,強駁將帥們的主意,這些臣妾都有所耳聞。這樣的人,陛下一向英明,怎麽能容忍他呢?”皇後忍無可忍,直接站起身來,朝彭仁看去。

彭仁哪裏知道皇後已經惱自己到這個地步了,現下便嚇得倒在地上,哭了起來,一個勁的道:“皇後娘娘明鑒,皇後明鑒,奴才哪裏敢啊,一定是那起子小人在娘娘面前亂嚼舌頭。娘娘久居深宮,哪裏曉得奴才的委屈。求陛下明鑒吶。”此言看似祈求寬恕,實則是左右祈睿,好教他相信皇後一個內宮婦人,怎麽清楚男子、太監們的事,好在源頭上掐死皇後的進言。

劉英從來敏慧,哪裏不知道這個奴才是在玩嘴皮子,便增添了幾分怒氣,道:“你這刁奴,還敢狡辯。本皇後在跟陛下進言,是踐履皇後之責,這裏豈有你開口咆哮的地方?”說著又坐到陛下身側,道:“陛下,古來帝王誤國,除了後宮不祥、朝臣異心以外,就是太監幹政啊。陛下,這彭仁就是這樣的佞臣豎子,往陛下不可姑息。”

皇後見事不容緩,朝呵道:“來人,把彭仁拉下去,撤去監令之職,打入天牢。”

皇帝這些日子日夜起居都是同彭仁相伴,因彭仁尤會投其所好,現下哪裏離得開他。又聽皇後說“帝王誤國”,想著自己明明得勝歸來,後宮諸人無不對自己畢恭畢敬、笑臉相迎,只有皇後要在自己的寢宮捉人問罪。

祈睿也有些惱,便呵止住道:“誰敢!”人皆不敢再有動作,聽皇帝又道:“此刻夜已深了,皇後先回宮休息吧,這兩日就命淑妃、王婕妤等來侍疾罷。”

皇後心中咯噔,哪裏還敢觸怒皇帝,便道:“臣妾關心則亂,禦前失儀還望陛下寬恕。”說完見皇帝緊閉雙眸,微微點頭自己便去了。可心中大憾,走時便狠狠剜了一眼彭仁。

景元十五年春末,胡女述律倪倚入宮,乃北契國述律太後同族之女。皇帝封為婕妤納入□□,使居於麗正殿,人稱胡婕妤或述律婕妤。

另外一百貢女則到各宮庭王府為奴充婢,皆成奴隸。祈睿一時新鮮也寵幸數日,一月後那述律氏便有了身孕。一時羨煞旁人,皇帝反倒是不怎麽高興。

這日宮庭夏宴,碧葉紅荷在綠波中微漾。

劉英看的出祈睿並不高興,心中也暗自猜到了幾分,知是他憂心述律倪倚的這一胎。

皇後也沒有為皇帝解憂,就怕自己沾了這苦差事,兩頭不討好。述律婕妤倒是豪放,連飲數杯。

劉英從旁勸誡道:“婕妤妹妹還是少喝些罷,當心龍胎。應該學著點竇婕妤的樣子,她就仔細小心。”

竇婕妤就坐在述律婕妤身側,她衣飾樸素,十分謙遜的樣子,聽皇後這樣說,便道:“臣妾實是不勝酒力,胡婕妤好福氣,身子健康,倒也不怎麽害喜。”

這三兩句之間,只見述律婕妤又飲盡一杯,沖竇婕妤道:“我不喜歡別人叫我‘胡婕妤’,你還是叫我述律婕妤吧,或者喚我小字倪倚。”

竇婕妤有些尷尬,臉畔羞紅,嘴上自然說好。

皇後見述律氏又要自斟自酌,便還想勸。皇帝斜倚著不經意說道:“她願意喝就讓她喝。”於是劉英心中更篤定了皇帝不喜述律氏這一胎的想法。

宴罷,皇後和淑妃等散著步回宮。竇婕妤和房美人並不順路,於拐角處便去了。

淑妃才道:“我怎麽看您與陛下方才似乎話裏有話啊。”

劉英手往後輕揚,安歡得了令便壓著後面的奴才慢行,同兩位娘娘拉開了距離。

劉英這才說:“陛下忌憚她是胡女,不願讓她生養,因此陛下不喜她這一胎。”

淑妃驚訝更是迷惑:“可又怎麽會存了忌憚?”

“陛下覺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唄,哪容得下她。”劉英答。

淑妃苦笑:“只是述律氏還被蒙在鼓裏吧。”又道:“可是既然忌憚,又何必寵幸呢?”

劉英此刻聽她這樣說,也生了疑惑,覺得自己前番的猜想也說不通。深思片刻後道:“如果不是陛下討厭述律婕妤的孩子的話,那就定是有人在左右陛下,慫恿得他討厭述律婕妤。本宮前不久聽幾個女官說閑話,說是述律婕妤一次伴駕,隨行的車馬忘了準備下車踩的板凳了。述律婕妤平常見彭仁輕狂,巧當時皇帝又不在,她便教彭仁過來跪下墊背,踩著那彭仁的脊背下的車。”

淑妃也道:“這件事我倒也有所耳聞,胡女太作踐人了。”

皇後輕笑,道:“倒也不是平白的作踐,聽說在她們家鄉,仍舊保留著這樣的習慣罷了。述律氏生性不拘,估計也是想挫一挫彭仁的威風。”

“只是彭仁向來心眼小,鬼主意多,如此便記恨上了述律婕妤也未可知。”淑妃猜測道。

皇後眼神一淩,道:“若真是這樣,他一個賤奴,竟敢左右陛下疼愛皇嗣,這還了得。”

淑妃也深深一呼,道:“閹黨之禍,不成想如今本朝竟也出現了。”

這時候皇後才像想到了什麽,又問:“今日怎麽不見王婕妤?”

淑妃一頓,有些局促,還是說道:“王婕妤前些天侍奉陛下,不知道怎麽觸怒了陛下,聽紫宸殿的人說,陛下當時拿起湯碗便砸了出去。偏偏就砸到了王婕妤,還傷在額頭,已然破了相,如何見得人?”

皇後一驚,道:“怎麽會有這樣的事,王婕妤是最溫柔的,陛下從前也不會隨意跌砸摔打啊?”

“您哪裏曉得,原著您是皇後,陛下才多多給予面子。我前段日子去侍疾,陛下也是鐵著臉,並不像從前那樣和氣了。就連邵才人,她是最殷切奉上的,如今都少去給陛下請安了,生怕也觸怒遭禍。”淑妃答道。

劉英此刻心中五味雜陳,怎麽祈睿就和從前不一樣了,可在我面前卻還一般無二。只是淑妃並不是信口胡說的人,王婕妤也確實受傷,祈睿難不成真的變了?又不住思忖,祈睿如今腿上有疾,聽太醫說怕是往後都不能怎麽騎馬了,他心中必定十分痛恨。再則,他出征平亂,又開始廣建宮室,加之如今好大喜功,竟有幾分暴君的樣子。

她想到“暴君”二字,腦海愈加浮現前代的那些君王,他們暴虐無道,因此遺臭萬年。又想若祈睿真成暴君,自己屆時又該如何自處?

劉英不免打了個拘攣,腳步趑趄起來。淑妃見她不接話,又探問道:“皇後……”

劉英這才回神,“噢”了一聲後道:“明日本宮趕早去給陛下請安。”

淑妃欠身,婉聲道:“臣妾告退了。”說罷就於岔路口去了,只留皇後原地回味。

果不其然,翌日劉英給皇帝請完安便拉壽恩出來說話。壽恩樣子也是憂心忡忡,道:“陛下自行軍回來,已經脾氣大變,除了彭仁得上心之外,其餘的奴才在陛下眼裏都不作人的。彭仁如今在宮裏備了長鞭,絞著拂塵,他日日握在手中。稍見誰做的不滿意,就揮鞭子下去,當陛下的面也是如此。”

“什麽?”皇後驚訝已極,又道:“本朝以‘仁德’治理天下,陛下向來不是這樣殘暴的人啊,怎麽能在這裏動手,還這樣甩鞭子。”

壽恩更嘀咕:“娘娘哪裏曉得,是陛下瞞著不讓說出去。都是那個彭仁,簡直壞事做盡,奈何陛下親信他。連韓時大監他也敢打,如今殿裏又來了烏猛、王長德和沈為良幾個,都是彭仁的親信。奴才什麽錯也沒犯,也吃過他幾鞭子,他曾私下裏挑釁奴才,說這叫‘殺威棒’,又說別教我以為是皇後宮裏來的就這樣猖狂,早晚給奴才攆出去。”

劉英聽了氣的火冒三丈,又見壽恩自小就伺候自己從不出錯,如今被指派過來卻受這樣的屈辱,此刻只寬慰他道:“好小子,你且忍耐著,再有什麽風吹草動,你只管來皇後殿跟本宮說。早晚有一天,本宮會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全部處置了。”

壽恩服侍劉英多年,知道自己主子的手段,當下擦了淚,跪著就說:“奴才為皇後娘娘辦事,就算是死了也不算什麽的。”

安歡一邊也落了淚,拉著壽恩起來。皇後只是道:“好小子,本宮並不曾看錯人。”

話說先前那一百貢女有四十被分派出去,餘下六十在宮中的掖庭勞作。述律婕妤得知後不忍,總想去探視。

一日,炎光灼灼,述律氏不顧身子在侍女花羚的帶領下前往掖庭暴室。正見有宮人在鞭笞著那些胡女,如同驅使牲口一般。那些女奴傷痕累累卻也不得反抗,還被迫終日浸泡在水池之中勞作。

述律氏見之憤怒無比,她身子矯健,上去就從一宦官手中奪過長鞭,便狠狠地打在作威作福的舍人們身上。

那些舍人被打的吃痛,逃竄不已。一面便有掌事太監領人拉住了婕妤,另一面又有人趕去稟告皇後。

婕妤非要他們放了這些奴隸,宦者目不直視,也不願多解釋,道:“只有陛下或者皇後才有寬恕她們的資格。婕妤若有詔令,奴才自當奉還。”

婕妤不聽還欲撒潑,立馬便來了侍衛將她拖了出去。述律氏望著自己的子民如此悲慘心生怨恨,但如何敢去皇帝哪裏鬧,只匆匆往慈元殿方向跑去。漢裝在其身顯得不免別扭,花羚勸阻無果也只得跟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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