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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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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錯

這個年呂昭音自然難過,就連除夕那夜闔宮團圓,麗妃都沒有在大宴上鋪設她的席位。呂貴嬪再次封妃不成,更無端受了許多的白眼冷落,心中已經不似期月前初出佛堂那樣鬥志昂揚了。此刻,她只心中認準了麗妃狡詐,陷害自己。便只能孤註一擲,將希望全盤寄托在陳美人身上。於是她催促著陳美人快些假孕,好抓準時機搬倒蘇麗妃。

因她如今身份尷尬不已,算半個待罪之身,傳麗妃的諭命,是不許呂貴嬪擅自出門,免得傳播了晦氣。擷芳殿因此奴仆減半不說,還多了寺人監視把守。經年朝廷將要和北契開戰,皇帝哪裏顧得上後宮這樣的事,麗妃便更得心應手,只巴不得將呂貴嬪困在這殿中一生一世才好。

待過了元宵,又一連多日,眼看正月就要沒了。呂貴嬪再沈不住氣,這天又恍惚聽得陳美人不欲與她合謀反而要向麗妃告發。

因開了春天氣回暖,呂貴嬪竟覺得燥熱,拘在殿中躊躇,這天也不見溫雲。

不知從哪偷溜進來一女史,面色迥異,道:“啟稟呂貴嬪,大事不好了,陳美人向陛下和麗妃告發了您。”說完,來不得德妃細問便離去。

呂貴嬪心中躁動不安,想我和陳美人密謀的事十分機密,如若不是從陳氏那裏洩露,如何教這女史得知。眼下雖不知道是否確鑿,只是此事定然洩露。

她心中便萬般憤恨陳美人言而無信,又想即便是自己死了也得拉著她墊背。

呂貴嬪見侍女太監皆不在,殿中看守也都被撤去,她心急如焚,哪裏還有理智,便一路小跑倒是順利進了瑤光殿。

那時皇帝,麗妃、淑妃和陳美人等皆在玩笑,佐些曲樂。呂貴嬪不顧阻攔便沖進來道:“陛下!陷害麗妃之事陳美人也有參與!”又行大禮跪倒。

眾人聽到“陷害”皆是震驚,皇帝勃然大怒,聽得雲裏霧裏,只道:“你滿嘴胡言所為何事?!”祈睿早已經從麗妃和後宮眾人那裏得知呂氏不祥,便已十分避諱她。

呂貴嬪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跡象,依舊覺得自己被陳美人出賣,幾欲強辯。

陳美人則跪在一旁作羸弱哀泣之態,一個勁說不敢和不知道。

麗妃也是十分討嫌惱火,看了一眼陳美人沖呂貴嬪說道:“呂貴嬪,你是不服本宮懲處你不祥一事吧!只是陛下這些日子因國事頭疼勞累不堪,此刻好不容易才松乏片刻,你就強闖進殿,吵鬧不休。”

此時一旁的樂官們都害怕得恨不得埋下頭去,進退不是。

蘇麗妃口氣不減,接著說道:“且你口口聲聲涉及意圖謀害本宮之事,今日若是不將此事道明,你便是罪加一等。”說完,更是白了一眼陳美人,又緣皇帝臂,道:“陛下,陛下要為臣妾做主啊。”

皇帝心中煩惱不已,便掙脫了麗妃。淑妃識趣,便碎步過來,替皇帝揉頭。

呂貴嬪仍舊不卑不亢,氣勢壓倒麗妃道:“麗妃,你敢說一句我年前加封,禮袍無故著火與你無關?”

麗妃急的快要落淚,朝皇帝幽怨道:“陛下,因您國事繁忙,臣妾一直沒有給您細說呂貴嬪加封受阻的事,這是未免您分心。”說著轉向呂貴嬪,道:“你禮袍在青天白日裏著火,是你德性有虧,蒼天明鑒,好教你這樣德不配位的人不得忝列為妃。”蘇氏恨不得直朝呂氏臉上啐兩口。

呂貴嬪心恨麗妃真的說得出口這樣的搪塞話,卻因暫時只想拉陳美人下水,便朝皇帝道白:“陛下,陳美人曾向臣妾進言說見不慣麗妃出身卑賤、跋扈乖張,妄圖假孕爭寵再故作流產,以構陷麗妃。不知她今日來此向陛下說了些什麽汙糟之事來攀蔑我,萬望陛下不要輕信奸詐婦人。”邊說邊用手指著陳美人,陳美人則嗚嗚咽咽的沒完沒了。

眾人皆有懷疑之色,呂貴嬪此時從頭上拿下和陳氏原是一對的鳳釵呈給皇帝,說道:“臣妾的是鳳釵,陳美人頭上戴的是一只金打的鸞釵,我們二人以此為證。倘若不信,陛下可即刻查驗。”

皇帝看著呂貴嬪預謀詭計還振振有詞,諷刺道:“你倒還一身正氣。”

此時陳美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出鸞簪,卻只見簪柄為銀,仔細一觀發現篆刻工藝也不一樣,與呂氏的鳳釵顯然不是一對。

陳美人哭咽說道:“嬪妾位份不高,怎敢戴如此純金發釵。從前貴嬪娘娘確也找過臣妾,暗語要聯合謀害麗妃娘娘。可嬪妾受麗妃恩惠,又怎敢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呂貴嬪今日自作自受,奸計敗露。不知道從哪裏聽了風言風語才如此攀扯嬪妾。”

淑妃這時也開口道:“是了,方才聽呂貴嬪說教陛下不要相信陳美人的告白,只是本宮同陳美人一齊在這坐了半晌,並不曾聽陳美人要告發些什麽啊。”

淑妃向來只親近劉貴妃,從不摻和別人的事,也從不多說兩句閑言碎語。此刻,她一開口好像更坐實了陳氏無辜,而呂氏有罪一般。

皇帝心中維護麗妃,道:“呂貴嬪,你未曾來時,朕和眾人都有說有笑的……”說完又有些嫌惡的嘆了口氣。

呂貴嬪聽到這裏更魂不附體,一時頭暈目眩,才知中了請君入甕之計。但猜不準是誰指使陳美人反咬自己一口,自回宮來已經步步出錯,哪裏還敢強辯,生怕連皇帝最後的憐憫也沒有了,白白連累女兒。

麗妃火氣不減,仗著恩寵優渥上去就給呂貴嬪兩耳光,也實在失了體統,口中還“賤人、賤人”的叫罵。

淑妃在一邊大驚,陳美人也是惶恐往上靠了靠。呂貴嬪容她打了兩下,卻也開始還手,兩下撕扯不止,在奴才們面前也十分丟人。

皇帝忍無可忍,吼著“住手”才震懾住諸人。淑妃才見勢對一眾內宦道:“都是做什麽吃的,快拉開她們。”

韓時、彭仁等太監馬上過來扶著皇帝,皇帝一看這殿裏一團糟糕的樣子,興致全無,便朝階下去。他一把推搡開麗妃,又瞪住呂貴嬪,咆哮道:“你再不許出來!”話落離去。

麗妃和呂貴嬪都是各自委屈,又在奴才們面前失儀丟臉,心中五味雜陳。

陳美人雖皇帝哭著跑出去了,餘淑妃過去攙扶麗妃,道:“姐姐受驚了,來上坐。”

麗妃心比天高,看著她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想今天本是自己蓄意請了她來為的是擺譜,此刻自己卻像落水狗一樣,面上無光已極,便揎開她,朝殿裏一眾殘餘人等怒道:“都給本宮出去!出去!”話落,頭上的盤飛雲髻也散開了,十分不整。

彼時劉英正在殿中看書,聞得淑妃步履健拔,聲音清脆而來。如脫韁之馬,似塞北狡兔。

“哎呀呀,真是一場好戲,一場好戲啊。”淑妃入內笑道。

劉英正讀到《逍遙游》,“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淑妃故意打趣,嘖道:“姐姐當真逍遙,卻不知今天瑤光殿發生了好大的事故。”

此刻一邊立侍的覓荷聞得風聲哪裏按耐得住,道:“淑妃娘娘,究竟出了何事,快報給奴婢等聽聽吧。”說著和安歡、綠衣們相看。

待淑妃娓娓道來,眾人皆是驚詫。安歡道:“呂貴嬪竟然要聯合陳美人陷害麗妃?!”

覓荷怔道:“麗妃竟和呂貴嬪當殿對打?!”

綠衣也道:“陛下說再也不教呂貴嬪出門了?!”

劉英這才釋卷,又命安歡將靠近的那個窗子推開,說著朝正廳過去。安歡推開窗,原本擠壓著的郁綠叢枝便探身進來,長枝勁軟,搖晃不停。

淑妃近旁道:“這莫不又是姐姐設的好局?或是陸尚宮?”

劉英囅然笑之,道:“只有那對赤金鸞鳳交輝簪是我著人遞進去的,是預賀她封妃之喜,為的是治她一個僭越之罪,這不是還沒來得及發作麽。”說著瞥了一眼淑妃,又道:“照你方才說的,多半是呂氏自己同麗妃不睦,想先下手為強,可不知怎得後院著火,她自己竟誤打誤撞的和盤托出了。”

綠衣插嘴道:“只是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又給呂貴嬪通風報信呢?難不成是麗妃收買了陳美人?”

劉英鎮定道:“以我之見,陳美人才是始作俑者。”她不顧眾人驚訝,便又接著說:“麗妃性情焦躁,被陛下慣得無法無天,又有秦國公主撐腰,向來橫行無忌。陳美人之前也為麗妃所嫌,必定是呂陳二人一早就算好了要合謀對抗麗妃。出主意的定是呂貴嬪,所以她才會下賜金簪好以此試探監視陳美人。陳美人臨陣倒戈,想一箭雙雕,故意放出風聲縱呂貴嬪前來。她深知麗妃脾性,如今二人禦前大鬧,豈不是兩敗俱傷。”

淑妃暗嘆,又道:“我也瞧著,似乎陛下不再似從前那樣迷戀麗妃。姐姐何不趁此機會重獲陛下歡心?”

覓荷聽了嘟囔:“淑妃娘娘不知,陛下好幾次要宣貴妃娘娘侍寢伴駕,我們娘娘都推諉婉拒了。”

淑妃探問道:“姐姐是欲擒故縱?”

劉英答道:“倒也不是我刻意挑逗,只是定兒殤逝,我始終記得那夜他眷戀麗妃的情狀,心中過不去那道坎罷了。世上男人秉性都是這樣,更何況天子乎?其實陛下並不是貪得無厭、冷漠無情的人,自然也算不上專情之人。我並不恨他,到時機成熟我亦會笑顏以待。只是眼下……”

“眼下呂貴嬪已經困於深宮再做不了什麽了,姐姐如願以償。”淑妃道。

劉英神色自若,道:“可還有陳美人。”

說著眾人已經步到蘭林殿門口,並不下階而去,而是繞行著走到了殿西,憑著欄桿,遠遠朝慈元殿、慈明殿和慈寧殿三座勾連起伏的大殿望去。

此刻飛來兩只競相追逐的黃鳥,從檐上到欄桿下,上下跳動。劉英情不自禁吟道:“閑灑階邊草,輕隨箔外風。黃鶯弄不足,銜入未央宮。”

安歡有些憂慮,道:“陳美人初入宮的時候,雖然有些小心思,卻也不是這樣縝密狡猾的人。若真如娘娘所言,陳美人只會更難對付。”

“入宮久了,是人都會變。其實並不是變得有多聰明了,只是凡事瞻前顧後,得一求雙想的多了。”劉英說著又看向淑妃,道:“妹妹以為,凡事是以靜制動的好,還是以動制靜的好?”

淑妃片刻思索便說:“那定是以動制靜的好,世上有諸多煩惱棘手的事,如若不主動的去解決它,就只能深受其苦。就像春天來了,姐姐若再不修整這蘭林殿的草木枝葉,開窗時就可能會被虬枝荊棘勾破羅裙。”

劉英微微一笑,道:“話是這樣,可蘭林殿連接著禦花園,我最是喜這殿埋在林翠之中的樣子,渾然山林。”

淑妃接著玩笑道:“那姐姐是溪仙林神呢,還是狡童牧豎啊?”

劉英啐她一口,便道:“我說是以靜制動的好呢。妹妹適才說的以動制靜,只是在瑣事上能這樣解決。可若是深陷泥潭沼澤,愈是動的厲害,便愈是加速沈淪。幸好我自然是溪仙林神,不至於跌落漿池。”

淑妃悄悄垂眸,這時見多祿和壽恩幾個從院外面回來,因女禦們站的位置不顯眼,一時沒往這裏瞧。

貴妃望著他們垂頭喪氣的樣子,便道:“這是怎麽了?可是同其他宮院的奴才打耍敗了?”

那幾個才發覺上面有人,忙給娘娘們道安,多祿便洋洋灑灑說了許多,皆是瑤光殿寺人小金作威作福的事情。

劉英便朝下道:“你們雖說是奴才,卻也比皇宮外頭不少百姓過的尊貴。你們自是不曉得五谷雜糧,禾麻菽麥。北風卷地白草折,殊不知有一種植物叫蕎,遇到再強烈的風雨,也只是垂拱下去,不曾折斷。待到風雨過去,它就又能挺著身子,睥睨在田野上。本宮的意思是,現下蘭林殿確實落在下風,何必同他們硬抗。便是丟了兩分面子,也無妨。待到時移勢易了,日後再來算總賬,屆時將腳踩將到他們的腦袋上,亦無妨。”

在場人聽了,無不信服,再不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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