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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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長春
卻不知是那阮婕妤孕中更添了暴躁還是其他，一日皇帝淺眠，她在紫宸殿侍奉，竟不知分寸隨手便給了一太監耳光，雖然打得極輕卻也將皇帝驚醒。
韓時又將多月來阮婕妤隨意責罰宮人共計十三件全稟皇帝，皇帝大為震怒，即刻便傳旨降阮婕妤為貴人，幽閉敏文殿。
阮氏被降位，這才安分了下來，可內裏依舊是本性難改。
這日，雨雪剛停，宮裏宮外就融融熱鬧起來。趕明是除夕，多少事緊趕慢的操辦起來了。
眼瞧著三個太監從福寧殿那邊出來要往禦花園那邊穿，年底著心裏都活潑，不安分，滑下長階，跘到鑿漢白玉的龍雕皆摔作一團。又立即嚇得起來，四環無人，心中才悔驚減半。
三人中為首的為著剛才的行徑實在後悔，責怪著兩旁的小內侍道：“天殺的蠢材，仔細著點！”
又補充道：“敏文殿阮貴人誕育樊昌公主有功，陛下命我等速傳覆阮氏婕妤之位的口諭，曉諭合宮。還不快些點！”
跟隨其後的另外兩個內監也只稱是。首領太監又一一分派，指揮著道：“你自往瑤光、瓊華等殿去……”“你自往擷芳、建雲等殿去……”“貴妃宮裏就由我親自去說。”
天氣愈來愈暖，後苑鄰近銅雀臺的地界柳枝已抽了芽，又夾雜了些許桃色，別有一番清新之美。
昨個陸尚宮又來報說太液池已推得動舟子，石林中又偶然看得梅花鹿，還說司設局新布置了花草果品，等著貴妃游園呢。
劉貴妃便攜了眾宮妃一同游園，說是眾宮妃，其實不過劉英，還芷，王美人和邵貴人，餘下些高位女官。阮婕妤誕育三公主覆位，盡管眾人不喜，可此等宮會也不好不邀她。知會了敏文殿一聲，薛美人、白貴人便也隨後過來了。又說阮婕妤不樂意吹風，袁貴人要一旁伺候她。
劉貴妃一身黃綠交織，端莊大方。淑妃衣裝則紫色為底，又繡有暗沈紅色繁紋，高貴華麗。兩人皆是有宮人提著披擺長帔，故其餘嬪妃便靠的更後了。她們也不怎麽說話，只貴妃時常和淑妃玩笑。
陸羊子一旁瞧著這嬪妃們似乎各懷心思，原想著要融融內廷，現在好了，她們的沈悶之氣反倒讓這本就春色不足的禦苑更加黯淡無光了。
她只嘆了口氣的功夫，劉貴妃便都要回去了，一時人也都要作散了。果品未動，甜酒未啟，好生無趣。倒讓人分不清是春日還是秋日了。
陸尚宮好心勸道：“貴妃娘娘還是先嘗一嘗吧，您若是不置可否，司設局那邊安排的女官們鐵定是要受罰了。”
貴妃、淑妃聽聞後落座，坐於軟席之上。邵貴人離她們最近，湊過來聽後便道：“女官會不會受罰，嬪妾且不知道，只是阮婕妤殿中的奴仆仍舊常見責罰。”言語諷刺，夾槍帶棒。
這時後面的王美人、薛美人和白貴人也行了過來，一一落座。嬪妃們就像春花一樣，在綠蔭地裏燦爛開來。薛美人和白貴人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邵氏說話，也僵著臉，不似初入宮時隨和了。
楊淑妃看了劉貴妃一眼，笑道：“姑且嘗嘗吧，也不算虧待了自己。”
貴妃便看著漆盤上各色各形的糕餅，朝眾人道：“也都嘗嘗罷。”說完眾人由侍女們開始布置，接過餅餌，以袖掩遮，細細咀嚼。
“本宮好幾日不曾去敏文殿看望公主了，公主長的還好？阮婕妤心情可還好？”貴妃擱下酥餅，朝薛白二人問話。
薛美人笑逐言開，道：“回貴妃娘娘的話，阮婕妤好，樊昌公主也好。敏文殿上下都有嬪妾和姐妹們照應，娘娘無需擔心。”
淑妃便覺得這薛氏有些笑裏藏刀，道：“薛美人此言不妥。貴妃娘娘掌管後宮，照料皇子公主自是理所應當。本應該由爾等常常來報備公主近況，如今貴妃下問，已經是恩澤，你又怎麽能說‘無需擔心’這樣的話呢。”
薛氏聽罷，並不反駁，只是再不說一句話。貴妃看著眾人皆死氣沈沈，更見不慣薛氏拉著個臉的樣子，便匆匆一言：“你等自去，本宮和淑妃有話要說。”
人皆告辭，劉英和還芷兩人便是猶如打發時光般，又逗留了半個時辰才離去。
去時恰巧往太液池繞，遠遠便看見從西宮門那邊過來一批采女。距這邊人等還有些距離，又好似很遠，好像越走越遠。
劉英道：“宮裏又來新人了。”
楊還芷道：“可不是嗎，這後宮裏的殿宇再沒人住進來，個個都快成冷宮了。”
劉英聽完覺得好笑，道：“便是住了人就不是了嗎？若陛下不來，倒還不是一樣的。”
楊還芷一時不開口，兩人站在池邊隔著碧湖望著遠處，風生有些急促，但等拂過來時倒還溫柔。
太液池這邊，一眾采女緩緩入院。她們就如同自宮外匯入太液池的活水。從生機勃勃的進來，到枯萎幹涸，最後再流逝出去。一切如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待薛美人、白貴人回宮，她二人先去拜見阮婕妤。阮婕妤正將公主哄睡，貼身侍女扶荔接過去公主。袁貴人便攙扶著阮婕妤，姐妹人等皆往內殿中去。
“今日伴貴妃游園，可聽她們說了些什麽？”阮婕妤問道。
薛美人欠身，道：“不曾說什麽，只是瞧著她們仍舊有些不滿姐姐你擅自責罰奴婢們的事。”
袁貴人聽罷搶話：“那些女人管的真是忒寬了，若是在我們家鄉，主人為貴，奴婢為賤。便是出氣將奴婢們失手打死了，那也算不上什麽。”
白貴人接茬道：“可不是嗎，她們這的人日日說‘尊卑上下’，其實哪裏有什麽尊卑呀。我曾同貴妃身邊的幾個尚侍玩笑說過兩句像這樣的話，竟被她們取笑，說什麽閩國偏遠，不曾開化，禮法不聞。”
“真是笑話，我們那到處山清水秀，書院處處。聽說不少秀才書生專門跑到白鹿洞書院去研習呢。幾個蠢笨的婢子，坐井觀天還洋洋得意。”薛美人聽了不忿。
阮婕妤做出十分欣慰的模樣來，眼中瑩瑩，道：“甚好，我雖脾氣不好，前些日子失了陛下的恩寵……想必也是貴妃一派在陛下面前汙蔑我的緣故。好在還能同姐妹們為營，不至於單打獨鬥，為人作踐了去。”
薛美人寬慰她道：“眼下婕妤你已經有了公主可以傍身，陛下子嗣不多，我等只需抱團，便能在後宮中自成一派，不用再處處看人臉色。”身側的兩位貴人也稱是。
阮婕妤稍定，道：“諸位妹妹可還記得入宮前，閩王妃教導我們的話？”
眾女點頭，皆神色一正。
“老閩王是我大宋開國皇帝的弟弟，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如今確只是位列郡王，勢力式微。我等姐妹若能恩寵不衰，一來是銜草接環報答了閩王，二來也是為我們家族爭光。可後宮嬪妃無數，想要站穩腳跟，我們必得姐妹齊心，方能屹立不倒、其利斷金。”
“是。”下座三位嬪妃皆下禮以還。
阮婕妤不再蔫蔫作態，定了定，歡喜道：“還有一件事，袁貴人已經有了期月身孕，真是可喜可賀。若能誕下皇子，我等便終身有了依靠，再不用看人臉色。”
袁貴人笑道：“那便借姐姐吉言。”其餘人等也都真心為她祝賀，阮婕妤又傳令晚膳時分擺席慶賀。
這頭見銅雀臺女史去內房通報，其餘采女等皆在閑話、結識。其中一明艷女子，其眸如同墜星，嘴巴瞧著更是極利索的。她便是陳茉莉，從前陳尚宮的遠房表親，自小養在鄉下。
陳氏向著一旁交好的采女鄭溫恭道：“妹妹萬事就仰賴我了，我有個表親姑母原是這宮裏的頂天。”
鄭氏相比陳氏第一眼給人驚艷的感覺不同，有幾分骨子裏的柔婉和表面上的持重。她望著熱情似火的陳采女，笑道：“便萬事聽憑姐姐了。”
這時忽經過一女子，遮著面紗，看不清臉，身姿倒好。眾人便睽睽望了過去，如約而來的一陣微風，便將孫窕婉的面紗打了起來。玉璧的臉上竟有連著經管的暗紅血塊，尤為突兀。孫氏連忙又壓了下去，只願快些離去。
陳采女恰巧瞧見，險些叫了出來。鄭采女看她一臉驚慌，便問出何事。陳氏才欲答，內裏就出來了個女官，朝急欲逃走的孫氏看了眼又向臺下眾人道：“這是孫美人。”
眾采女便行禮，齊聲道：“孫美人萬安。”孫氏不答而去，接下來便是一日的禮儀規矩。
只等了晚上，陳采女才將白天所見告訴給鄭采女。
房中其他采女也都睡了，鄭氏迷惑著嘀咕：“照你說的那麽醜，她怎麽可能被封為美人？”
陳氏也壓低了聲，自顧自的說：“那才好呢，這樣的醜八怪都能封為美人，那你我便必定能入選了。”
鄭氏垂首，只道：“這三日只好好學完禮儀再說罷。”
二人來不及滅燈，便有一陣風推開了窗。窗外的天像穿了個窟窿眼，眼中的月牙，散發著有氣無力的光芒。
終於到了殿選的日子，眾采女皆至慶壽宮參選，皇帝親臨，貴妃亦在。
有女官奉了杯茶上來，只不過走個過場，自有韓時安歡等各自接了過去。劉英整理完鳳冠，帔衣，采女們便皆上來跪著了。
底下烏壓壓的跪著一片，將近五十人。又有女史拿了冊子逐一念起名姓來，姓名家世之後還附有各人所能之才藝。念到誰便要磕頭問皇帝貴妃安。
一遍，隔著綴珠簾子祈睿也瞧不真切人皆容貌。又因眾人所報才藝不過都是歌舞，書畫，一時也失了趣味，故不答。
劉英也看了眼祈睿，他依舊不為所動。旁邊的女官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只陸尚宮點了個頭，那人便又開始報了。
又一遍過去了，人群中依舊屏息以待，皇帝卻生了困意。
貴妃清聲：“陛下，底下采女們可各個出挑，您可不能一個都不選。免得事後又怪責臣妾，說總是由臣妾裁定位份，從不教您曉得。”
祈睿並不見怪，含笑道：“貴妃何必打趣朕呢。春困秋乏，這幾日疲得很。”
“臣妾看陛下是精神充沛，袁貴人有孕，陛下打算給她個什麽位份呢？”貴妃問道。
“進才人罷。”祈睿答道。貴妃頷首，整個殿宇又恢覆寂靜。
少頃，只聽俱寂中忽傳來一聲：“哎呀。”女聲婉轉清澈，聽者酥醉。
陸尚宮便朝下階嚇道：“放肆！誰人無矩？”這本只是個提點話，是陸羊子顧念新人不懂規矩才加之嚴詞，意在使冒犯者緊醒罷了，不曾想竟真有人出來。這倒讓劉英有些詫異，陸羊子也懷疑起那聲“哎呀”的動機。
出來的是鄭采女，她便跪倒在皇帝面前請罪。祈睿便問：“何故失禮？”
那鄭氏便道：“奴婢今來苦學舞藝，不曾想傷了膝蓋，拉了筋骨。一時久跪才會如此，是奴婢失儀，冒犯了天子神威。”
祈睿卻生了興致，命其擡起頭來，兩旁的侍人又撥開珠簾。
只聽皇帝道：“果然好顏色。”
陸尚宮一時不知該怎麽辦，還是貴妃喚了鄭氏，道：“鄭采女，本宮也時常習舞，可卻不曾像你這般傷過。不知你研習何舞？”
鄭氏有些慌張，更顯惶恐，道：“回稟貴妃娘娘，是……是蹀躞掀纖……”
劉英聽完若有所思的望著，道：“蹀躞掀纖？”鄭氏篤定道：“是。”
劉英再不說什麽，只道：“那麽請陛下封鄭采女為六品才人吧。”
皇帝只笑著說道：“你定便是了。”說完便要離去，陸尚宮剛欲宣旨，人群中又有躁動。
原來那陳茉莉見鄭氏都入了選，自己心有不甘，便不怕死的叫喚：“陛下！”說著匍匐著朝皇帝方向近了兩步。
祈睿被人叫住倒不惱怒，只看著面前的女子神光自然，便止了腳步。
陳氏跪請：“陛下既加封了鄭姐姐，就將奴婢也一並封了吧。奴婢只求選侍！願長久服侍陛下和貴妃。”
底下的采女也都開始竊竊私語，皆有陳茉莉之心卻沒有其膽。祈睿說好笑，也推脫給劉英便去了。
陸羊子上了氣火，狠狠的白了眼對階站著的銅雀臺掌事，心覺其懶怠才至采女們無禮。官大一級都能壓死人，掌事哪裏經得住陸尚宮的怒火，便不敢瞧她。
劉英在得知陳茉莉和陳尚宮有些關系後，也不看她，道：“陳尚宮原和本宮有些交情，便將陳氏冊為貴人罷。”那陳茉莉聞之，連叩頭大拜。
待劉英離去時，又看著鄭才人意味深長道：“鄭才人舞本倒是看得不少，只是不怎麽演練過吧。此舞雖沾了‘蹀躞’二字，卻與腳足毫不相幹的，不知你究竟何故傷了膝蓋。”
鄭氏見被識破，忙欲請罪。卻只聽得珠簾攪動之聲，跪伏著的她不禁探看著貴妃的面容。只是熏香裊裊如霧暈染，一時遮住了她的視線。
少時，貴妃已去，她又嫌惡的看了眼身後的陳貴人。想陳氏這樣話多，今日又借了我的東風往上爬，不知道的以為我與她真是情同姐妹，兩人聯手博寵呢。
陳尚宮見貴妃已去，眾人漸漸起身，仍是有些惱怒，覺得今日采選大失體統。她竟也不顧鄭陳二人新封的榮耀，只甩下一句道：“真是沒有體統！”說完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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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是那阮婕妤孕中更添了暴躁還是其他，一日皇帝淺眠，她在紫宸殿侍奉，竟不知分寸隨手便給了一太監耳光，雖然打得極輕卻也將皇帝驚醒。
韓時又將多月來阮婕妤隨意責罰宮人共計十三件全稟皇帝，皇帝大為震怒，即刻便傳旨降阮婕妤為貴人，幽閉敏文殿。
阮氏被降位，這才安分了下來，可內裏依舊是本性難改。
這日，雨雪剛停，宮裏宮外就融融熱鬧起來。趕明是除夕，多少事緊趕慢的操辦起來了。
眼瞧著三個太監從福寧殿那邊出來要往禦花園那邊穿，年底著心裏都活潑，不安分，滑下長階，跘到鑿漢白玉的龍雕皆摔作一團。又立即嚇得起來，四環無人，心中才悔驚減半。
三人中為首的為著剛才的行徑實在後悔，責怪著兩旁的小內侍道：“天殺的蠢材，仔細著點！”
又補充道：“敏文殿阮貴人誕育樊昌公主有功，陛下命我等速傳覆阮氏婕妤之位的口諭，曉諭合宮。還不快些點！”
跟隨其後的另外兩個內監也只稱是。首領太監又一一分派，指揮著道：“你自往瑤光、瓊華等殿去……”“你自往擷芳、建雲等殿去……”“貴妃宮裏就由我親自去說。”
天氣愈來愈暖，後苑鄰近銅雀臺的地界柳枝已抽了芽，又夾雜了些許桃色，別有一番清新之美。
昨個陸尚宮又來報說太液池已推得動舟子，石林中又偶然看得梅花鹿，還說司設局新布置了花草果品，等著貴妃游園呢。
劉貴妃便攜了眾宮妃一同游園，說是眾宮妃，其實不過劉英，還芷，王美人和邵貴人，餘下些高位女官。阮婕妤誕育三公主覆位，盡管眾人不喜，可此等宮會也不好不邀她。知會了敏文殿一聲，薛美人、白貴人便也隨後過來了。又說阮婕妤不樂意吹風，袁貴人要一旁伺候她。
劉貴妃一身黃綠交織，端莊大方。淑妃衣裝則紫色為底，又繡有暗沈紅色繁紋，高貴華麗。兩人皆是有宮人提著披擺長帔，故其餘嬪妃便靠的更後了。她們也不怎麽說話，只貴妃時常和淑妃玩笑。
陸羊子一旁瞧著這嬪妃們似乎各懷心思，原想著要融融內廷，現在好了，她們的沈悶之氣反倒讓這本就春色不足的禦苑更加黯淡無光了。
她只嘆了口氣的功夫，劉貴妃便都要回去了，一時人也都要作散了。果品未動，甜酒未啟，好生無趣。倒讓人分不清是春日還是秋日了。
陸尚宮好心勸道：“貴妃娘娘還是先嘗一嘗吧，您若是不置可否，司設局那邊安排的女官們鐵定是要受罰了。”
貴妃、淑妃聽聞後落座，坐於軟席之上。邵貴人離她們最近，湊過來聽後便道：“女官會不會受罰，嬪妾且不知道，只是阮婕妤殿中的奴仆仍舊常見責罰。”言語諷刺，夾槍帶棒。
這時後面的王美人、薛美人和白貴人也行了過來，一一落座。嬪妃們就像春花一樣，在綠蔭地裏燦爛開來。薛美人和白貴人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邵氏說話，也僵著臉，不似初入宮時隨和了。
楊淑妃看了劉貴妃一眼，笑道：“姑且嘗嘗吧，也不算虧待了自己。”
貴妃便看著漆盤上各色各形的糕餅，朝眾人道：“也都嘗嘗罷。”說完眾人由侍女們開始布置，接過餅餌，以袖掩遮，細細咀嚼。
“本宮好幾日不曾去敏文殿看望公主了，公主長的還好？阮婕妤心情可還好？”貴妃擱下酥餅，朝薛白二人問話。
薛美人笑逐言開，道：“回貴妃娘娘的話，阮婕妤好，樊昌公主也好。敏文殿上下都有嬪妾和姐妹們照應，娘娘無需擔心。”
淑妃便覺得這薛氏有些笑裏藏刀，道：“薛美人此言不妥。貴妃娘娘掌管後宮，照料皇子公主自是理所應當。本應該由爾等常常來報備公主近況，如今貴妃下問，已經是恩澤，你又怎麽能說‘無需擔心’這樣的話呢。”
薛氏聽罷，並不反駁，只是再不說一句話。貴妃看著眾人皆死氣沈沈，更見不慣薛氏拉著個臉的樣子，便匆匆一言：“你等自去，本宮和淑妃有話要說。”
人皆告辭，劉英和還芷兩人便是猶如打發時光般，又逗留了半個時辰才離去。
去時恰巧往太液池繞，遠遠便看見從西宮門那邊過來一批采女。距這邊人等還有些距離，又好似很遠，好像越走越遠。
劉英道：“宮裏又來新人了。”
楊還芷道：“可不是嗎，這後宮裏的殿宇再沒人住進來，個個都快成冷宮了。”
劉英聽完覺得好笑，道：“便是住了人就不是了嗎？若陛下不來，倒還不是一樣的。”
楊還芷一時不開口，兩人站在池邊隔著碧湖望著遠處，風生有些急促，但等拂過來時倒還溫柔。
太液池這邊，一眾采女緩緩入院。她們就如同自宮外匯入太液池的活水。從生機勃勃的進來，到枯萎幹涸，最後再流逝出去。一切如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待薛美人、白貴人回宮，她二人先去拜見阮婕妤。阮婕妤正將公主哄睡，貼身侍女扶荔接過去公主。袁貴人便攙扶著阮婕妤，姐妹人等皆往內殿中去。
“今日伴貴妃游園，可聽她們說了些什麽？”阮婕妤問道。
薛美人欠身，道：“不曾說什麽，只是瞧著她們仍舊有些不滿姐姐你擅自責罰奴婢們的事。”
袁貴人聽罷搶話：“那些女人管的真是忒寬了，若是在我們家鄉，主人為貴，奴婢為賤。便是出氣將奴婢們失手打死了，那也算不上什麽。”
白貴人接茬道：“可不是嗎，她們這的人日日說‘尊卑上下’，其實哪裏有什麽尊卑呀。我曾同貴妃身邊的幾個尚侍玩笑說過兩句像這樣的話，竟被她們取笑，說什麽閩國偏遠，不曾開化，禮法不聞。”
“真是笑話，我們那到處山清水秀，書院處處。聽說不少秀才書生專門跑到白鹿洞書院去研習呢。幾個蠢笨的婢子，坐井觀天還洋洋得意。”薛美人聽了不忿。
阮婕妤做出十分欣慰的模樣來，眼中瑩瑩，道：“甚好，我雖脾氣不好，前些日子失了陛下的恩寵……想必也是貴妃一派在陛下面前汙蔑我的緣故。好在還能同姐妹們為營，不至於單打獨鬥，為人作踐了去。”
薛美人寬慰她道：“眼下婕妤你已經有了公主可以傍身，陛下子嗣不多，我等只需抱團，便能在後宮中自成一派，不用再處處看人臉色。”身側的兩位貴人也稱是。
阮婕妤稍定，道：“諸位妹妹可還記得入宮前，閩王妃教導我們的話？”
眾女點頭，皆神色一正。
“老閩王是我大宋開國皇帝的弟弟，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如今確只是位列郡王，勢力式微。我等姐妹若能恩寵不衰，一來是銜草接環報答了閩王，二來也是為我們家族爭光。可後宮嬪妃無數，想要站穩腳跟，我們必得姐妹齊心，方能屹立不倒、其利斷金。”
“是。”下座三位嬪妃皆下禮以還。
阮婕妤不再蔫蔫作態，定了定，歡喜道：“還有一件事，袁貴人已經有了期月身孕，真是可喜可賀。若能誕下皇子，我等便終身有了依靠，再不用看人臉色。”
袁貴人笑道：“那便借姐姐吉言。”其餘人等也都真心為她祝賀，阮婕妤又傳令晚膳時分擺席慶賀。
這頭見銅雀臺女史去內房通報，其餘采女等皆在閑話、結識。其中一明艷女子，其眸如同墜星，嘴巴瞧著更是極利索的。她便是陳茉莉，從前陳尚宮的遠房表親，自小養在鄉下。
陳氏向著一旁交好的采女鄭溫恭道：“妹妹萬事就仰賴我了，我有個表親姑母原是這宮裏的頂天。”
鄭氏相比陳氏第一眼給人驚艷的感覺不同，有幾分骨子裏的柔婉和表面上的持重。她望著熱情似火的陳采女，笑道：“便萬事聽憑姐姐了。”
這時忽經過一女子，遮著面紗，看不清臉，身姿倒好。眾人便睽睽望了過去，如約而來的一陣微風，便將孫窕婉的面紗打了起來。玉璧的臉上竟有連著經管的暗紅血塊，尤為突兀。孫氏連忙又壓了下去，只願快些離去。
陳采女恰巧瞧見，險些叫了出來。鄭采女看她一臉驚慌，便問出何事。陳氏才欲答，內裏就出來了個女官，朝急欲逃走的孫氏看了眼又向臺下眾人道：“這是孫美人。”
眾采女便行禮，齊聲道：“孫美人萬安。”孫氏不答而去，接下來便是一日的禮儀規矩。
只等了晚上，陳采女才將白天所見告訴給鄭采女。
房中其他采女也都睡了，鄭氏迷惑著嘀咕：“照你說的那麽醜，她怎麽可能被封為美人？”
陳氏也壓低了聲，自顧自的說：“那才好呢，這樣的醜八怪都能封為美人，那你我便必定能入選了。”
鄭氏垂首，只道：“這三日只好好學完禮儀再說罷。”
二人來不及滅燈，便有一陣風推開了窗。窗外的天像穿了個窟窿眼，眼中的月牙，散發著有氣無力的光芒。
終於到了殿選的日子，眾采女皆至慶壽宮參選，皇帝親臨，貴妃亦在。
有女官奉了杯茶上來，只不過走個過場，自有韓時安歡等各自接了過去。劉英整理完鳳冠，帔衣，采女們便皆上來跪著了。
底下烏壓壓的跪著一片，將近五十人。又有女史拿了冊子逐一念起名姓來，姓名家世之後還附有各人所能之才藝。念到誰便要磕頭問皇帝貴妃安。
一遍，隔著綴珠簾子祈睿也瞧不真切人皆容貌。又因眾人所報才藝不過都是歌舞，書畫，一時也失了趣味，故不答。
劉英也看了眼祈睿，他依舊不為所動。旁邊的女官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只陸尚宮點了個頭，那人便又開始報了。
又一遍過去了，人群中依舊屏息以待，皇帝卻生了困意。
貴妃清聲：“陛下，底下采女們可各個出挑，您可不能一個都不選。免得事後又怪責臣妾，說總是由臣妾裁定位份，從不教您曉得。”
祈睿並不見怪，含笑道：“貴妃何必打趣朕呢。春困秋乏，這幾日疲得很。”
“臣妾看陛下是精神充沛，袁貴人有孕，陛下打算給她個什麽位份呢？”貴妃問道。
“進才人罷。”祈睿答道。貴妃頷首，整個殿宇又恢覆寂靜。
少頃，只聽俱寂中忽傳來一聲：“哎呀。”女聲婉轉清澈，聽者酥醉。
陸尚宮便朝下階嚇道：“放肆！誰人無矩？”這本只是個提點話，是陸羊子顧念新人不懂規矩才加之嚴詞，意在使冒犯者緊醒罷了，不曾想竟真有人出來。這倒讓劉英有些詫異，陸羊子也懷疑起那聲“哎呀”的動機。
出來的是鄭采女，她便跪倒在皇帝面前請罪。祈睿便問：“何故失禮？”
那鄭氏便道：“奴婢今來苦學舞藝，不曾想傷了膝蓋，拉了筋骨。一時久跪才會如此，是奴婢失儀，冒犯了天子神威。”
祈睿卻生了興致，命其擡起頭來，兩旁的侍人又撥開珠簾。
只聽皇帝道：“果然好顏色。”
陸尚宮一時不知該怎麽辦，還是貴妃喚了鄭氏，道：“鄭采女，本宮也時常習舞，可卻不曾像你這般傷過。不知你研習何舞？”
鄭氏有些慌張，更顯惶恐，道：“回稟貴妃娘娘，是……是蹀躞掀纖……”
劉英聽完若有所思的望著，道：“蹀躞掀纖？”鄭氏篤定道：“是。”
劉英再不說什麽，只道：“那麽請陛下封鄭采女為六品才人吧。”
皇帝只笑著說道：“你定便是了。”說完便要離去，陸尚宮剛欲宣旨，人群中又有躁動。
原來那陳茉莉見鄭氏都入了選，自己心有不甘，便不怕死的叫喚：“陛下！”說著匍匐著朝皇帝方向近了兩步。
祈睿被人叫住倒不惱怒，只看著面前的女子神光自然，便止了腳步。
陳氏跪請：“陛下既加封了鄭姐姐，就將奴婢也一並封了吧。奴婢只求選侍！願長久服侍陛下和貴妃。”
底下的采女也都開始竊竊私語，皆有陳茉莉之心卻沒有其膽。祈睿說好笑，也推脫給劉英便去了。
陸羊子上了氣火，狠狠的白了眼對階站著的銅雀臺掌事，心覺其懶怠才至采女們無禮。官大一級都能壓死人，掌事哪裏經得住陸尚宮的怒火，便不敢瞧她。
劉英在得知陳茉莉和陳尚宮有些關系後，也不看她，道：“陳尚宮原和本宮有些交情，便將陳氏冊為貴人罷。”那陳茉莉聞之，連叩頭大拜。
待劉英離去時，又看著鄭才人意味深長道：“鄭才人舞本倒是看得不少，只是不怎麽演練過吧。此舞雖沾了‘蹀躞’二字，卻與腳足毫不相幹的，不知你究竟何故傷了膝蓋。”
鄭氏見被識破，忙欲請罪。卻只聽得珠簾攪動之聲，跪伏著的她不禁探看著貴妃的面容。只是熏香裊裊如霧暈染，一時遮住了她的視線。
少時，貴妃已去，她又嫌惡的看了眼身後的陳貴人。想陳氏這樣話多，今日又借了我的東風往上爬，不知道的以為我與她真是情同姐妹，兩人聯手博寵呢。
陳尚宮見貴妃已去，眾人漸漸起身，仍是有些惱怒，覺得今日采選大失體統。她竟也不顧鄭陳二人新封的榮耀，只甩下一句道：“真是沒有體統！”說完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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