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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尚服雖為太後親信,可並非伺候太後日夜起居的貼身奴婢,因此哪裏明曉劉英和太後只是彼此表面應付的關系,故也推心置腹,盡力回答。

“是。娘娘有何見教,不妨拿出來,老奴為您參詳一二罷。”尚服回答。

劉昭容便命安歡將那自己憑著記憶所繪的雙面鹿首陵水補紋拿給徐尚服看。

徐尚服剛接過時並不在意,可越看那圖案心中越嘀咕。突然她站起身,朝階上所坐的劉昭容道:“不知娘娘從何處見過這樣的補紋?”

劉昭容也不隱瞞,泰然道:“前些日子,齊王叛亂,我曾在北郊苑刺客身上看到這樣的補紋。”說完裝作心驚的模樣,好教徐尚服釋疑。

徐尚服見狀,松了口氣道:“娘娘侍奉太後娘娘多年,想來這樣的事告知您也沒有什麽妨礙。這雙面鹿首陵水紋是先皇寵妃司馬貴妃的親信所繡。司馬貴妃極會用人,同齊王培養了大量的奸細、死士。這些人有的是宮女、女官,有的是太監、戍衛。司馬氏將他們散布在宮裏宮外,好傳遞消息,獲取信息。”

劉昭容一臉震驚,卻聽階下人又道:“只是先皇去世以後,太後娘娘便將宮內宮外這些‘陰人’全力剿除了。就連從前的尚食也是因此被株連,被驅逐出宮了。”

劉英聽的仔細,想到陸羊子不就是尚食局中的女官麽,如今尚食局當道的是背靠皇後的吳氏。皇後與太後雖然不睦,但在對抗齊王和司馬氏上面必定統一戰線,因此尚食局中的舊人就常為吳尚食所不容。先尚食如果是奸細的話,會不會陸羊子也是……這樣一來就說得通她為什麽知曉有刺客安插在北郊苑的事情。只是她又為什麽要幫我?要我去救陛下?難道她已知齊王敗績,因此賣我一個人情想茍且偷安?

徐尚服見她想的出神,便探問道:“昭容娘娘,您可是想到了什麽?”

劉英不語,只揮揮手命徐尚服自去。

她想的入迷,怎麽能斬斷思緒。事出反常必有因,經歷了種種,我情願將人往最壞了來想。因為只有這樣在彼此關系破裂後,才能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小。

且將陸羊子視為奸細。任由這個奸細在宮中是否會對我不利?不會。從前我困頓之時,是她幾番接濟,是她阻我刺殺皇後,就連這一次也是她通風報信,我才能師出有名,並順利救了陛下得以榮耀回宮。她是否會對陛下不利呢?不會。若她真的為司馬一黨,齊王叛亂之時她就應該裏應外合,傾力相助,而不是讓我去救陛下。

但是她必定是有目的的,如若她非要恨誰,那也是恨皇太後。我與皇太後只是場面功夫,倒不及陸羊子屢次救我來得親密。我又怎麽能將這樣好的臂膀卸下,反而去獻給敵人呢?眼下,皇後和德妃才是我最大的對手,宮中可用之人不多,既然羊子於我無害,我又何必再去揭其瘡疤,將她逼上絕路呢?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何況是這樣聰明果斷的陸羊子……

次日,又有楊還芷與蕭佳人同來拜賀。蕭德妃入殿,望著滿宮如同仙境,瞠目結舌道:“還是昭容妹妹有福氣,最得陛下歡心。從前在王府裏的時候,我就高看妹妹。果不其然,姐姐我真真為你高興。”全然忘了那日詆毀之事,還面如桃花笑意春風。

楊貴儀與劉英算平級,微微欠身,也笑道:“劉姐姐能安然無恙的回來,我心中自是千萬個高興,想著咱們往後又能在一處了玩笑了。”說罷便上前去想握住劉英的手,卻不曾握上,扔拉扯著衣襟,湊的親密。

德妃滿不在意又說道:“姐姐啊,若能得劉妹妹指點一二也不至於淪落如此。”

劉英懶得與這蠢婦周旋,心中也清楚沈暢妃一事少不了她推波助瀾,只尚不明確她是罪魁禍首。扳倒德妃已勢在必行,多說反而無益。

劉昭容反而望向還芷,道:“我記得大皇子似乎未曾寄養在我這啊,德妃娘娘怎的來了。妹妹可知?”

楊貴儀見勢靠攏過去,說:“許是德妃娘娘思念皇子,有些不記事了吧。”

二人便掩嘴裝模作樣地笑了起來,德妃氣的半死又懼劉英如今的恩寵,不敢說什麽只得離開。

待蕭氏走後,劉英馬上噤聲轉入內殿,珠圍翠繞,體態婀娜。

楊氏還想一同進去敘話。劉英對她是沒有多大的好感,自知雖然不能求人人如柔葭般對待自己,可還芷是個表面嘴上親熱可內裏冷漠無情的人,生性趨高遠低,見風轉舵。亦是為自己不喜的那類人。

旋即右手扶釵,冷漠至極,道:“你怎麽還不走?”楊貴儀這才明白劉英並不曾原諒她,只是和她做戲氣走德妃。此刻楊氏心中郁悶悔恨,哪裏願意輕易離去,若是今日被掃地出門了,來日就沒有機會進蘭林殿的門了。

豈料楊貴儀不顧宮仆眾多,立馬半跪下來,目光已有淚花,說道:“求姐姐原諒妹妹,那時妹妹初入宮庭實在怕事。姐姐那樣盛寵,都能被她們一把拉下轉眼為待罪之身,更不必說我這樣的身份了。後來,我又有了身孕,太醫教靜養,更難以顧及到姐姐。只是妹妹無福,並沒有將孩兒順利降生下來,陛下待我也不似從前……”

“你這是幹什麽?”劉英三分不忍,七分厭煩。想平日裏最嫌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啼哭拉扯之輩,明明是她無情在前,此刻倒似變成我的過失了。來日裏這殿中情景傳揚出去,誰人不會說一句“楊貴儀又是下跪又是磕頭,哭的那叫一個痛心疾首。”誰有會記得我劉英的苦楚呢?

又覺得如今與後宮人皆不怎麽和睦,更要人幫襯,轉念心中道了句“罷了”。便扶還芷起來,兩相落座內殿。劉英心中又覺得自己過於心機,原諒楊還芷也是仗著她還有些用處價值,便將自己頭上一對鏤花鑲紅寶石撰蝶的釵子拔下來給楊氏戴上,才真正稱姐道妹起來。

話說德妃氣哼哼的回宮,顯容不解德妃位高於昭容何必任她劉英欺辱,可德妃做了虧心事自然怕劉英察覺。再有皇帝對自己一貶再貶,讓她開始害怕是否皇帝有意提拔劉英到更高的位分。因此並不理顯容,心中只想著本分些時日,躲過這風口浪尖和他人的炙手可熱。

可事與願違,這德妃搬入毓德宮主殿後,恰巧李怡兒又住在其側殿,苦了李氏日日晨昏定省。

德妃死性不改,想將自外面受的氣都在手底下這些美人才人身上發洩回來,便是沒日沒夜的找茬,李美人首當其沖,被整的人仰馬翻。

可李怡兒也不是省油之燈,仗著年輕皇帝還願意看自己兩眼,每每去皇帝面前哭訴說德妃刁難。

又致德妃被皇帝抓了話柄,好一頓教訓。說她為妃不慈,錯置封號,竟褫奪了封號正為蕭妃。蕭佳人這才真正安分下來,偶爾暗自夜泣。

李美人倒求見過劉英幾次,可劉英實在不願再見她如今這幅面孔,便全都推掉了。安歡倒是說要將她抽筋剝皮。宮中如今除了劉昭容也就李美人為陛下夜夜笙歌了。

自劉英重恩以來,宮中大小事宜,有的向太後稟報有的向劉英稟報。這惹得太後頗為不滿,又多了大皇子撫養,她頭反而疼痛起來。

秋去冬來,春風吹盡落紅,已夏季將至。

宮中綠蔭漫漫,只是蒼苔露冷,□□又有些風寒。劉英一襲內刺長裙外褂綠紗飄輕,頭上略帶釵環。中間頂一朵宮緞綴連制成的牡丹,渾圓處帶著兩把凰鳥式樣的金簪,其上各嵌一顆明珠。

她在攢林殿附近廊下逗貓,楊貴儀陪侍。

太後恰從欽安殿出來,攜大皇子駕臨,李美人陪同一旁說笑。倒是冤家路窄。

劉英和楊貴儀姍姍行禮,李美人求劉英不得如今依靠太後。背靠大佛,也不給劉楊二人下禮,只使得雙方越發勢不兩立。

各自見著心煩,本來無話。徐太後本要離開,卻又駐足道:“劉昭容,你有幸覆位,實屬不易。需得謹記哀家從前的教導,不可再失帝心吶。”

“臣妾既然又蒙陛下眷顧,自然扶顛持危,穩操左券。”劉英話語剛硬,不卑不亢。

徐太後見她舉重若輕的樣子,心中惱火,憋悶告誡道:“哀家勸你安守本分,做皇帝的寵妃便可,別妄想染指宮闈,更別妄圖只手遮天。”

劉英也不示弱,道:“寒來暑往,時移勢易,太後娘娘可要保住貴體,將心保養。如此方能日理萬機,為公主籌謀遠慮。”

“呵,昭容眼瞧著得意,自然無忌。須知萬事瞬息之間,切莫篤定泰山。”太後說完離去。

望著太後儀駕遠去,劉英心中決心定要盡收後宮之權,不然自己在這宮中就無一日痛快。

還是還芷道:“怎麽瞧著太後這樣惱你的樣子,你也不避諱。”

“想是尚寢局前來投誠,太後已經知曉了罷。”劉英道。

還芷似乎明白了什麽,道:“怪不得太後這樣憤憤,依例只有到了妃位才能掌領六局中的一局,張尚寢為了巴結你,竟這樣明目張膽的違矩。”

劉英拈花微笑,道:”不是違矩,我會讓整個後宮都知道,從今往後我的旨意就是規矩。”

一霎又想到德妃之事無果,便嘆息道:“可惜禍心未除,又生了芒刺。”

還芷便寬慰道:“只要我們齊心,盯住了不放便會有所機會。只一樁,皇後被困了半年,決計是不會東山再起了。”聽她這樣說劉英才舒適了些。

遠遠的,山石堆砌之處,呂順儀正看著劉楊二人談笑風生。她面貌難測,心中暗想:這好不容易熬到皇後德妃皆傾頹了,如今劉氏便將要取而代之了,倒別想這麽容易。

從前的吳尚食在劉英覆寵、皇後倒臺之後,自覺心中無望,便倒旗背道投靠了太後。她又被秦國公主命人教唆,日日開始在劉英膳食中下些慢性毒。不料一日被司器陸羊子發覺,直接稟告了劉英。

待劉英再去探望徐婕妤時,才醒悟莫不是她也中了毒,不然好端端的總沒個結果,死也不死,活也不活。便讓陸羊子開始專門負責徐婕妤的膳食,半月後徐柔葭的身體竟真有好轉跡象。

劉英這才篤定是有人給柔葭下毒,一日密傳吳尚食。

吳氏自知東窗事發,戰栗前來。知與劉英有前業糾葛,便不打自招。哭哭啼啼的祈求饒命,因此將下毒的事全抖摟了出來:皇後指使給徐婕妤下藥,太後指使給昭容娘娘下毒。

好個皇太後!竟這樣狠毒,我不過是與她爭奪權勢,她便要將我置於死地。但皇後何必給柔葭下毒,又這樣斷斷續續的著人添減,又不教她死?僅僅是為了與太後權奕,不令柔葭得寵麽?還是柔葭從前哪裏得罪過她?想來這裏有不少自己無從得知的緣由了。

劉昭容見吳氏茍延殘喘只為活命,不願趕盡殺絕。只想著下令趕出宮去,便擢升了陸羊子,尚食局便由她接手。劉英先斬後奏,陛下不理後宮諸務,她便打著祈睿的名號游刃有餘、運斤成風起來。

待吳氏到了皇帝面前,不知怎得改了口風,將兩樁毒案全推到郭清儀身上,絕口未提皇太後和公主。

自皇後倒臺以來,郭家便門庭慘淡,吳氏一族更是無處棲身。吳尚食自福寧殿出來,全然轉換了心性,自覺出宮亦是死路一條更顏面難保。她一時遺恨至極,便在自己房中飲鴆身亡。

陸尚食把持全局,密不發喪。只先告訴了劉英,聽罷吳氏自盡原本她心中並無漣漪,後又巧生一計,便急急向敏文殿去。

翌日清晨,後宮隱約聽得吵鬧、哀慟的聲音。萬安宮在後宮的最邊沿,離敏文殿最遠。日頭漸長,範太妃如今少覺,起身梳洗罷,便聽著遠處傳來的不真切的聲音道:“後宮出什麽事了,大清早的這樣吵鬧。”說罷推開窗子向外探看。

侍女才將扶住了一個流環大弧碗口青釉凈瓶,用水一凈,又蓄了半碗。把適才擇來的山梔子,逐一鋪放入內,手掌一撥,花朵便如小船般攢動起來,香氣也滲溢出來。

侍女邊做邊答:“貌似是有位婕妤娘娘歿了,好像還是太後娘娘的族人呢,突然的就沒了。”

“噢。”範太妃輕答一聲,便朝青釉弧瓶看去,眉色一弛,“這樣好看的梅子青色,與那樣潔白的花色並不相稱。你們撿出來這幾朵花,戴在頭上,也去給那婕妤拜一拜吧。”說完便開始靜坐,凝凝望住窗外。

侍女答應一聲,擇了花便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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