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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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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迢迢

此刻,卻聽徐尚服不住的抱怨道:“太後娘娘不知,這幾日因給皇後殿送夏衣的事鬧了許多齟齬,尚服局人皆不安。原依成例,皇後夏衣常服多繪六尾金鳳。常服原不及朝服那樣周正,左不過日日替換的,穿不了幾次便收起來了。皇後身邊的人虛以委蛇,死命的挑唆、巴結,教的皇後定要將所有常服都繡滿十二尾。時間緊迫,整個尚服局人仰馬翻,叫苦不疊。”

太後聞之色變,潘尚儀自然能揣摩其七八心意,便道:“這是僭越。”說完便思忖著又道:“必定是皇後身邊的攬月等,年紀輕輕,皆封了尚侍頭銜卻還不安分。只想著哄了皇後高興好再討封。”

太後眉心見蹙,沈沈道:“你們不必為皇後說話,手底下的奴才奉承巴結固然是一回事,可她貴為皇後,難道不知皇後常服六尾一則是崇尚質樸,顯國母懷民仁厚之風。二則是以示對皇太後的恭敬嗎?”

潘尚儀這才若有所思,也喃喃細語道:“是啊,皇後常服六尾,太後常服八尾……”

“哀家看她是存心詛咒我,盼望著哀家快點殯天,她好將這後宮徹頭徹尾的改姓郭呢。”太後終究忍無可忍。

潘徐兩位尚宮聽了一時嚇得跪倒在地,雖不是為皇後開脫,卻也道:“太後娘娘息怒,皇後不敢。”

太後心中此刻十淒涼、疲憊交織,將雙臂一震長袖一揮,定了神色才道:“陛下如今愈發不同哀家親近,多半是因為前朝的事。哀家年紀大了,不願再為這些事同皇帝鬧僵……只是前朝的政事哀家可以丟開手,可後宮之事,皇後卻休想獨攬。”

兩位尚宮還不敢起身,卻聽太後接著說道:“皇後之所以能橫行後宮,睥睨無忌,無外乎是嬪妃們都順從安分,不必她騰出手來周旋。”

太後邊說邊想,雙眸明亮,“倘若來一勁敵叫皇帝深寵,她郭皇後還能這樣高枕無憂麽……可是徐婕妤那丫頭心思並不放在皇帝身上,如今年紀輕輕又惹疾在身,用無可用。還有誰呢……”

此刻,天漸漸的黑了,殿外宮人們已經依照時刻開始點燈,奉燭。整個宮院亦開始噤聲,侍者們逐一依班次前來守夜服侍。

潘尚儀這時緩緩起身,上前伏在太後耳邊輕輕嘀咕了一聲,太後便少有弛色。

待夜深了,聞得幾聲鳥叫,只覺得回聲悠遠。太後將劉英詔入內殿敘話。借著火光,劉英將太後頭上的白發盡數看清,心思白日裏倒不覺太後有如數白發。

潘尚儀跟她端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劉英有些受寵若驚。

太後面慈容善,道:“皎兒總算出嫁了,哀家又喜又憂。喜是這孩子雖然莽撞,但是成家以後為大家之母,必定會變得嫻淑貞靜起來。哀家自是可以放心了。”說完,長嘆了口氣。

劉英便問:“公主得太後煦嫗覆育,嫁得風光。可不知太後還有何所憂?”

太後道:“哀家所憂是陛下不同我親近……若是有人能在陛下面前時常提醒著,哀家便可無不豫矣。”

劉英思索頃刻,後道:“娘娘還有徐婕妤,她定會為您分憂。”

徐太後似乎並不滿意劉英給出的答覆,漸平了氣息,才說:“你呢,你如今也才不過二十,便只一昧的在這慈寧殿的陬隅之地求活嗎?”

劉英一時語塞,對於未來她竟真的無周密的打算。如今的她,連隨波逐流的資格都沒有。

“啊?劉婕妤?”太後又問。

對於徐太後來說,像劉英這樣的一個美人,既得皇帝從前恩眷,又受自己近一年的照拂,無疑於是最好的人選。

且此番交談中,太後察人入微,看到了劉英眼中閃爍的目光。還有這種目光分明是不甘心。同時,這也意味著她們的對話還有必要繼續。如果劉英此刻顯得已有禪心,事世無掛的話,徐太後或許會覺得宮裏的其他地方,比如桂宮,會更適合她居住。

三言兩語之間,劉英不知早已在生死之間徘徊。

劉英聞得“劉婕妤”三個字身體一震,是啊,多麽熟悉的封號名位,可又那樣陌生。其實,這近一年來,往日的蘭林之恩無一日不歷歷在目。

只是,太後令我前來,想要探問的絕不只是我的近況。難道太後是想要扶持我?只是這樣賠本的買賣她又怎會去做?不對,聽綠衣說如今宮中只有三兩位嬪妃輪換著得陛下的寵幸,都不是盛寵,不及我當年……這才是太後看中我的原因。如今太後權柄下移,地位不穩,所以她急於扶持一人為她出力。只是我要如何應對才能不露聲色呢?太殷切篤定往往容易顯現敗績,太自持清高說不定會令太後拋棄,那時……

劉英便作出面色糾結、神□□語之狀,唯唯諾諾道:“奴婢……”

太後聽聞一瞪,語氣卻軟,勸道:“你還不曾徹底被廢,別一口一個奴婢,作踐了自己。”

徐太後面容就如同風平浪靜的湖面,雷霆不外露,又接著說道:“可哀家年事已高,不可能顧得了你一輩子,慈寧殿始終不是觀音菩薩的紫竹林。”

劉英事太後如親人,打斷道:“太後娘娘千歲。”

太後只敷衍一笑,將手一擺,又說道:“到時候,你以為後宮的其他女人會遺忘你的存在?或者,你想殉葬?”

劉英這才醒悟前番的天真,臉色凝重起來,跪著道:“望太後指點迷津,解救妾身。”

太後命她起來,劉英稱是,潘尚儀又親自扶她起來。

良久,太後說了句:“覆寵。”

劉英有些遲鈍,在太後宮中大半年,實將自己磨得已是心如止水,不敢焦躁,未有再奢望覆寵之日。只說:“我已早被陛下厭惡,又何談覆寵呢?”

太後笑而不語,只說讓劉英靜待時機。又命人把後院中的三連小閣收拾出來給劉英居住,另配奴婢二人充用。

其實這皇帝也並非真心寵愛李美人,只這李怡兒極善獻媚手段又能稍緩思英之念才新鮮了幾日。可並不曾想李美人與她舊主劉英的性情可謂是風馬牛不相及,只無端端的教自己更想劉英。於是,李美人這些日子下來也涼的半透了。

前朝,皇帝為了提拔曹氏,呂氏等新門閥的勢力,先將公主許配曹家,現又想起毓德宮中的曹才人。因此連著寵幸了些天,也進其位為美人。

李怡兒在毓德宮聽了好些天的禦攆浩蕩,只無一次是接她去的。又因曹氏封了美人更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所以曹美人與蕭德妃便成了她心中的死敵。

月輪西沈,天色在其照拂下,朦朧間寥廓清朗,不染塵寰。李美人倚在俟聖閣門沿處,心中竟有些悲傷淒楚。

她感覺黃昏時刻便遠去的禦駕之聲,此刻還在耳邊回蕩,寵妃之路仿佛要比她想象的辛苦多了。

李美人目光幽怨,死死盯住曹美人所居住的殿閣,喃喃自語:“從前比我低了一階都未曾將我放在眼中,如今與我平起平坐,豈非將要登堂入室的來羞辱我。只怕我要上位,曹玉瑱便是第一個踏腳石了。”

李氏的眼神已失去從前的那種直接的兇狠,取而代之的是渾濁難測的惡毒。

呂婕妤搬到擷芳殿也有些日子了,二公主賜名舜熙,封號琛琪。

此刻公主在呂氏一旁熟睡,她環繞著諾大的宮殿,精修的內寢。從前自卑膽小的呂昭音,內心中也有了些對於前路的篤定。

她看著面前殷勤的薏姑,那個從前對她非打即罵的女人現今對她俯首帖耳,便眼神玩味,視之如跳梁小醜。心中卻想:你說的對,替小姐入宮是我的福氣,我要好好揣住這份福氣。

殿中主座上,觸手生涼的整砌雌玉讓呂婕妤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實。片刻回過神來道:“薏姑姑,您不必如此殷勤,我本是不配進宮的。”

那薏姑四面瞭望,生怕被外人聽見,嚇道:“我的好婕妤,都是老奴愚昧,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毋需同我計較。”左右一些不鹹不淡請罪的套話。

呂婕妤並不願在此事上費神,搖搖步入庭中,望著遠處交疊起伏的樓閣,更將她心中的企盼渲染。情不自禁的高擡雙臂,覆手撚振袖,道:“德妃失勢,楊貴儀失子,徐婕妤多病,從前得寵的沈劉二妃也不在了,這大宋後宮也該添點顏色了。”

一旁的薏姑好像察覺到了什麽,她遠沒有呂昭音這般卯足了勁要青雲直上的心思,只是害怕,悄悄地退了下去。

這時節秋日微風,落葉紛紛。劉英到敏文殿探望徐婕妤,敏文殿少有人往來,所以也不被人察覺。

兩人倚在長亭石礅上,徐柔葭面色有些蒼白無力。二人說了會話又停了會,只靜靜地聽著風聲,感受這個時節該有的氤氳氛圍。

李怡兒的事仿佛就成了最自然而然的話匣子。徐婕妤便開口說道:“李氏,如今成了美人……”

劉英早知道李怡兒承幸的事,只說:“她侍奉陛下快小半年了,如此也算中規中矩。”

徐柔葭沈了會,想找點其他的趣事撿來說,只繞來繞去也都是些宮婦之事。掖了掖衣襟,便道:“你可知,如今宮裏除了皇後,誰最勢盛?”

劉英想都不想,道:“除了她楊貴儀還能有誰。”卻見柔葭淺笑不語,便又猜忖著道:“難不成是李氏?或者德妃?”

徐婕妤佯裝的笑了一聲,道:“錯了,不說你不信,我都不信。還是前些天聽伊雯安歡那幾個丫頭說的,是呂順儀。”

劉英倒是有些驚訝,但實在想象不出呂氏身至高位、獨當一面的樣子,道:“呂氏這樣快就成了順儀,想必也有些過人之處吧。”

這話說完,劉英心中倒不通暢了。想著自己幽居多年,新人越多對她覆寵便越不利。又憑空幻想出自己會以怎樣的身份獲得祈睿的再幸,美人?婕妤?皇後又會怎樣?德妃呢?抑或是這樣會教諸人又想起自己,以致於死的更快?

秋日裏的白日是最讓人浮想聯翩的,仿佛思緒全都會幻成晚夢。或許如此,晚間才能更好的沈睡吧。

徐柔葭噗嗤的笑弄,將劉英扯回了神,一時驚眸卻有時隔多年的錯覺。

柔葭道:“你可是忘了她從前那般木訥的樣子了?我記得,她有一次在合宮夜宴上還打翻過杯盞呢,一點也不像是大家閨秀的樣子。”

一點也不像是大家閨秀的樣子……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劉英,有一瞬間起了對呂順儀的疑心。

待回去的時候,望著匍匐蜿蜒的宮道劉英怔怔,忽見轉角迎來一人。劉英謹慎,經常是垂頭低微的樣子,見來人是紫褐交織的服色,斷定她有官銜在身。

劉英便要拉著侍女紅裳速走。紅裳、綠衣是那天太後所賜的兩個侍奉她的奴婢,今日只帶了紅裳出門。

卻聞後方那來人道:“劉婕妤。”

“是否是劉婕妤?”

劉英這才慢慢擡頭,見是陳尚宮。她年紀頗大,面容慈祥寬厚,並不同於徐太後那樣威嚴。從前劉英常往尚宮局去,自然也同陳尚宮打過交道。

“果真是你,想來竟有一年不見婕妤。當年婕妤因暢妃之殤牽連,雖然名位未廢,想來也因此受了不少的苦楚。”陳尚宮眼中閃爍,望著劉英身量纖弱,早已經沒有從前“風火婕妤”之態,便有些惻然憐憫。

劉英同陳尚宮本談不上深交,此刻卻見這一位年長婦人對自己這樣關懷,見她情狀,皆系真心,不像作假。一時,劉英竟忍不住就要落淚。

陳尚宮上前輕撫,嘆道:“聽說你後來輾轉於太後娘娘處?”

劉英哽咽,哪裏開的了口,故劍最是傷人。只將手一揮,示意身後的紅裳先自去。

及紅裳離去,陳尚宮才又拉住劉英的手,將她往幽僻處引,才囑咐道:“皇太後心慈,婕妤卻也不能松懈。人在屋檐下,耳提面命,提心吊膽是再正常不過的。您是有福氣的,想不會長久吃苦,花開結果自有後時。”

劉英稱是,哭了一場。人的緣分有時便是如此,無論你在眾人面前扮演的角色是好是壞,又或是眾人視你好壞,相信你的人終究會不顧一切的同你說話,相互言語,各自交心。

只是回來以後,紅裳面色不好,像是在怪劉英不該逾矩私見徐婕妤,回來時又見到陳尚宮同她說話,耽擱許久。劉英橫豎也不瞧她,今日偶得陳尚宮關懷,心中銘感五內,似乎又燃了鬥志。便呵斥紅裳出去,留下綠衣暗暗囑咐,叫她為自己打聽一些消息。

又許多日子來,劉英才細細覆盤起當年之事。覺得皇後倒是沒有置沈昭儀於死地只為扳倒自己的必要,皇後若是真恨沈氏早可以動手。且彼時郭清儀初立為皇後確實忙的不可開交,這是自己親眼所見,哪還有功夫去設計陷害呢?

再想到從前王府四妃,只德妃有功成抽身的嫌疑。且當時沈妃婢女在指證自己的時候,德妃連來龍去脈都不清楚便死咬住自己不放。後秦國公主刁難自己,也是她德妃蓄意挑撥……總之,蕭德妃絕不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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