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氣運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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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外，追殺者仍然蠢蠢欲動，但保護條令只能啟用一個世界。按照系統的說法，雲弦的下一個世界必須離開泛文明聯盟，所以系統選擇了在記錄中是秩序神族控制範圍的某個世界作為新世界。
說的這麽清楚是因為這一次的穿越雲弦是清醒的，靈能的力量已經足以讓她在躍遷世界的時候保持住自身清醒的意志了。
她將露露留在了上個世界，準備開始全新的征程。
———
章和十一年，深夜，天空猛然一亮，夜晚的閃電劃過天際，傾盆大雨“轟”的落下，“嘩啦啦啦”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一個女兒。”穿著甘藍色緞襖的管事嬤嬤冒著雨進了西跨院，向主座的女人說道。
這是一個衣著華美的年輕少婦，正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哄著，此刻聽了嬤嬤的話，臉上立刻笑開了：“好，夫人順利生了嫡小姐，趕緊給遞消息的婆子賞銀。”
轉頭，她看向懷中的繈褓：“娘親的寶貝，你現在是這大房唯一的兒子了。”眉眼裏都是笑意。
正院，剛剛生產完畢的女人臉色蒼白，無力的倚在床頭：“孩子，孩子是男孩還是？”聲音有些顫顫巍巍。
“您生的是個小娘子。”旁邊的徐媽媽猶豫了一下，回答。
聽完，女人神情覆雜，腦海中回想起了當年出嫁前和長輩的夜談。
“葭兒，平山道的真人已經確定了，握有兵權的沈家是最適合的平臺，你的任務就是借謝家長子的名義生下肚子裏的孩子。”年邁的老祖父曾經位列九卿，如今依然老當益壯。
“夫人，夫人？”徐媽媽擔憂的呼喚驚醒了陷入回憶的謝夫人。
“你把孩子——算了。”謝夫人突然轉了話頭：“你讓人傳消息到蔣府，就說孩子已經生了，是個女兒。大概，也沒人會在乎這個吧。”
徐媽媽應了一聲，立刻安慰道：“怎麽會呢？老爺和夫人可看重您了，您的孩子就算是個小娘子也一定會放在心上的。”
謝夫人失笑，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不過也不必解釋。
同一時刻，百裏平山，上陽真人站在山頂，冒著雷雨打開了靈眼，遠遠的看著。
“師兄，怎麽樣了？”不遠處一個背著長劍的青年過來，一躍就是數米，片刻就到了。
上陽真人頭也不回，依然緊緊註視著天空推算，口中則回答：“看上去祖師提到的螭吻已經成功降生了。”
“是坤位？那是不是說要從後宮起？”青年有些疑惑。
上陽真人已經收回了目光，轉頭解釋：“這就是我們的任務了，天妃化作螭吻降世間，凡人縱使是真龍難道還能有這個榮幸嗎？”
“那師兄的意思是？”青年釋然：“所以才要選屬金的謝家。”
“善，金曰從革。”
回到謝府，主院的西廂房，被取名為謝雲弦的胎兒尚在繈褓，五官都還沒有發育完全。她的意識一天往往只有一兩個小時是清明，這點時間還要兼顧生理情況，連思考一下自己的處境都做不到。
好在這種情況在三個月後得到了緩解，至於中間的滿月，她其實根本沒註意。
真奇怪小說裏胎穿的主角是怎麽維持清醒的，要知道，在最初的三個月裏，嬰兒的睡眠時間一天高達二十個小時，剩下四個小時是斷斷續續醒來解決生理問題。所以，他們都是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的嗎？
當然，相比這個，雲弦更關心自己是怎麽會胎穿的，要知道她明明之前都是和原身交易後使用對方的身份的呀。
“系統？系統？系統12345？”她在心底連聲呼喚。
毫無反應。
這一世的家庭也有問題。
首先是作為一個金字塔結構的封建社會，為什麽她轉世的時候運氣好到能轉世為上層人士的子女？從數量和概率上看，難道不是平民的可能性最大嗎？
然後是血親，母親是謝府的夫人，可是在單獨面對她的時候，神情古怪。滿月的時候，她見到了母親娘家那裏的親人，雖然不是一直都是清醒的，但模糊記得也有人態度古怪。
這種種明顯的異常讓雲弦暗中記下不提。
數年後，即使母親不願意抱養庶子，祖母還是為大房唯一的兒子找了親家謝家，才有了之後教授學問的西席。
雲弦在最初由母親啟蒙後也被送去了西席那兒學習蒙學。
來世莫做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這是這個時代的某種隱晦的說法，就像是謝夫人在生下了作為遺腹子的雲弦後，就守了寡，苦苦熬著。
所以，謝家施壓讓自己去西席那裏，和庶兄一樣接受蒙學教誨，其實是一間很古怪的事。
不過轉世一來，層出不窮的古怪並沒有讓雲弦煩惱太久，她很快找到了細微的線索：名義上的生父的死有疑問。
隨著雲弦漸漸長大，在謝家的放任下很快就收服了一些願意為自己效勞的人手，然後發現了一些痕跡，推斷出了謝家長子是死於蔣家的人手裏。然後，謝夫人就宣布自己懷有遺腹子，生下了雲弦。
聯合蔣家對她不同尋常的態度，這裏面一定有藏著什麽。
在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後，雲弦的目光很自然的投向了蔣家供奉的道人，據說是平山道的。
對，是和他們有關。
疑心來源於雲弦一次偶然的發現，她發現平山道的人在隱秘的觀察自己，並且通過靈能的被動感應，還察覺到平山道的人是真的道人，有著超自然的力量。
所以，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力量體系？
雲弦喜好陽謀。所以在外祖父的生日那天，她在被母親帶去祝壽後，避開外人，直截了當的詢問。
果然得到了答案。
如果形容一下的話，那麽可以這麽說：這是一個氣運向的世界。
每一個人根據他或者她的身份都有自己的氣運，然後每一個組織也一樣，包括王朝也有自己的氣運。
在人間的時候，氣運的影響是隱晦的，在暗處的，反過來，當人死之後，在幽冥，氣運的影響就會降等然後成了實質。
換句話說，活著的時候，底層供養上層，當死去之後，上層還需要人間氣運的供養。同時，普通人這一級別死去之後，是沒有在幽冥的生存能力的，靈魂會很快迷失破碎，而那些氣運高的則可以在幽冥享受福報，就是傳說中的福地洞天，有意的話也可以轉世。
聽著面前道人的這些說法，雲弦暗中皺眉。這不對啊，氣運的說法，扣除因為埋葬的墓地得到的地脈的氣運，還有按這些道人說的天命的氣運，其他人都是從體制中得到的。
好了，問題來了，一個普通百姓，他生活在王朝的體制內，無論是勞作還是其他的都貢獻了自己的氣運卻沒有反饋，只是得到了體制的一定保護，好吧這還算交易。但是，從下層汲取了氣運的上層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都不停的在吸血。反過來，普通人死後卻是沒有了。
那麽憑什麽呢？你一個死者憑什麽再從百姓的頭上吸血呢？
活著的上層縱使吸血也是維護體制的成本，但死人算什麽？其他業務成本？作惡的人受了王朝的惡謚，還能在死後受罰，可是沒有作惡的百姓卻連受罰的機會都沒有？什麽東西？維持陰間秩序？那為什麽要從人間汲取氣運？
這樣的話死亡的公正呢？
還有，氣運不足的話是不能使自己的社會地位上升的。比如一個人他做了官，如果氣運不足的話每次有機會升官的時候都會發生意外，簡單的說，同樣的氣運可能別人可以輕松的晉升，而那個人則需要翻倍的氣運資源。所以除非偶然，大部分人先祖是什麽樣的，後代還是什麽樣的。
好吧，那些權貴大概會滿意，畢竟這樣的話起義的成本就高了，反正普通人是不可能反抗成功的，最多為王先驅。
雲弦只覺得一股惡意撲面而來。見鬼的，這種層層羅網織就下的壓抑，簡直扭曲變態。這不像是天然的產物，倒像是有什麽人為了某個目的自己編織的。
真正的天道不可能管的這麽明確，還為每一個人確定氣運編寫命格。
想到這裏，她越發肯定自己的想法，不由產生一個念頭：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所以反抗者會在哪兒？
不可能在權貴那裏，他們是既得利益者；不可能是在百姓那裏，他們還無法理解這種壓迫，所以起義者會在哪兒？
看著面前的平山道道人，雲弦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而是若無其事的正常回去了。
她知道在哪兒了：在道人那裏。
他們是求道者，是接近“天道”的人，是為虎作倀之人，但也是最可能培養出反抗者的土壤。就像是殖民地的改革者與反抗者往往曾經留學宗主國，由宗主國培養。
所以宣稱順天應人的道人中一定有反抗者。
無論面對的哪一個“天”，遮掩天機偷天換日一類的對策從來不會少。
———
章和二十二年，春，幼帝繼位，太後垂簾聽政。同年，秋，輔政大臣一則請退，一則病故，餘者唯長青候一人矣。
章和二十四年，冬，廟堂文武數人聯決上奏，彈劾長青候韓氏，事洩，遂長青候首封韓王，次加封攝政，後履劍上朝，面君不跪。
章和二十五年，冬，宗室梁王清君側，兵敗。
章和二十六年，秋，《討韓姓子繳》傳遍天下，遂大亂起戈。同年，冬，有持白庭黃雲旗者起兵，戰前高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席卷南方諸州。
回到平山郡，謝府名下的一處莊子，雲弦正捧著小暖爐，在一邊的梅林中飲茶賞花。
“天妃娘娘好閑情啊，我以為您這會兒不是應當提三尺青鋒，謀千裏江山了嗎？”梅林深處沒有任何的腳步聲，卻憑空浮現了一位道人。其身形微微有些半透明，卻栩栩如生分毫畢現，是神魂出竅的真人元神。
雲弦像是知道有人會來似的，面色如常的對來人說道：“我也以為這會兒白庭道主應該關心南方諸州的戰況局勢，而不是跑到平山來。怎麽，平山道的眼睛已經瞎了嗎？”
隨即，兩人都笑了起來。
“說實話，我很好奇，娘娘為什麽要這麽做，天命何其厚待您，許您開國之權，又允您以人主之身飛升，歸位後更是以神道天妃之位相酬。”白庭道主收斂衣冠，神色一正問道。
雖然眼前的少女是絕佳的合作對象，但如果沒有合理的理由，他們白庭道一脈從祖師開始這麽多年潛伏爪牙忍受，絕不會把希望放在別人的身上。
為什麽？
雲弦不自覺的想起了她從平山道那裏得到的關於這個世界的消息，以及他們對自己的認知。
天妃娘娘，這是道人們對她的稱呼。首先需要說明的是，雖然很容易混淆，但天妃並不是某位的後宮妃子一類的角色，在神道中，女神往往會用某某妃子某某聖母的名號，與對應的男神之間只是職務相對，並沒有私人關系。
這個名號聯系進入這個世界的過程，雲弦已經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首先，這個世界有一位世界之主，祂可能是天道的代行者，也可能是開辟者或者是征服者等，這無關緊要。總之，這位大人接受了來自系統12345發出了申請，並願意從泛自由聯合的追殺下庇護雲弦。
本來是應該感謝祂的，但其在提供幫助的情況下，也需要索取代價，算是交易吧。實力的差別，讓對方並沒有和雲弦商量，而是直接安排了下去，也就有了她的轉世。
本來，雲弦應該是會經歷胎中之迷，失憶的。隨後，她需要入主天下，以真龍天子的人王之身歸位，簡單的說就是接受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飛升入神道。然後，雲弦就可以恢覆記憶了。
這整個過程就是一場入職考核，雲弦幾個世界前本來就有當開國□□稱帝的經歷，所以這場考試可以說是相當簡單了。
之前提到的代價就是入職後打工，可能要幾百幾千年左右，主要是要等追殺者退去，或者是這個世界得到晉升。這一切哪怕是讓泛文明聯盟來看也不算過分的。
至於系統，應該是被封印了，等到歸位恢覆記憶後，也就可以解除封印正常聯系了。
可是雲弦不願意。
再好再合適再符合自己的利益，她就是不願意。
這樣想著，雲弦神情有些恍惚的回答了白庭道主：“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其實不算有說服力的回答，但白庭道主卻接受良好。對他們這樣的求道者來說，這反而是最靠譜的回答。
在他們的認知裏，一切感情的仇怨都會伴著時間淡去，一切利益的矛盾都能隨著利益彌合，唯獨道路的對立，不死不休，不，應該說哪怕隕落也不能放下。
其後，在白庭道主支持下，白庭黃雲旗插遍了每一個州郡，天人相犯。
天界，雲霄宮，亙古的神靈在禦座雲端垂首落下一撇。
下面，是一男一女。
男子持劍負手而立，劍鋒上沾滿了泛著金光的碧血。
女子則相反，手無寸鐵，盈盈而立。
“雲卿，不談一下自己這麽做的原因嗎？”禦座上冕服的神聖率先開口，大音希聲，於天地間回響。
雲弦知道，自己在祂面前能站著而不是遇到威壓跪下就不錯了，此刻倒也坦然自若：“我知道，在您的安排下，未來，人道自然發展之後，現在氣運的層層抽血終究會過去，那些吸血蟲到底會被歷史的車輪碾壓。無光的夜晚終究會過去的。”
聽到這兒，一邊的白庭道主忍不住驚訝，什麽意思？這扭曲的氣運命格不是神靈的安排嗎？難道還有其他的原因？那他們的反抗算什麽？也是另一種天命？
雲弦知道對方的疑惑，卻不打算解答，本來就是利用，現在達成了目的，棋子就不必理會了。
雖然沒有關註，但是答案還是從她的心中閃過：氣運只是顯化，物質才是實質。白庭道的反抗只是時代發展的一部分罷了，禦座的神聖知道，也不在意，人道的發展終究會占據主流，之前氣運規則的存在也不是本來就黑暗的，而是人道自己發展的陣痛。
等未來，人道的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幽冥的規則自然也會重新制定，甚至雲弦如果沒有反抗，而是稱帝的話也可以去處理。大抵，也就是通天絕地的常規操作，神秘側遇到這種問題的常規解決方案，這樣就不能從人間汲取氣運了，幽冥自然會自己找到辦法解決的。
再說了，哪怕是現在，普通人魂魄破碎後不還有真靈轉世了嗎？
事實上，這本來就是天命安排雲弦的任務，有了這份功績才能成為天妃啊。
這些想法不過是一個模糊的念頭一閃而過，明面上雲弦還在繼續為禦座的神聖解釋：“可是如果是徹底的凡人的發展也就罷了，但這是有超凡力量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在這種情況下，我寧可擁抱永恒的晦暗，也不願為可能的黎明而忍受無光的絕望。”
“你瘋了！”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被騙了，白庭道主忍不住道心動搖，此刻聽著少女的說辭，他沖動的說道。
雲弦聽了也不生氣：“或許吧。”她低低的笑了起來：“蒼白在上，我可能早就瘋了，但我確定，我很清醒。”
隨即反問：“是什麽讓你有我是正常人的錯覺？”
末日廢墟，文明崩塌，種族滅亡，就算藍星還存在有什麽意義呢？平行時空哪怕是一模一樣也不是家鄉，她熟悉的親人朋友也不會重新覆活，所以她還有什麽必要維系自己精神正常呢？
“泛自由聯合。”禦座上古老的神靈評價：“或許你曾經是泛文明聯盟的支持者，但現在你的道根本不屬於那兒。”
“對呀。”雲弦神經質的笑了起來，俯仰間大笑不止：“咯咯咯咯咯”
隨手的，她伸手沒入胸口，然後掏出了一團瑩瑩的光，隨手扔到一邊。光團——系統12345剛被取出就從封印中蘇醒，有如活物，卻瑟瑟發抖：
宿主……是瘋了嗎？我是誰？我在哪？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明光中的神靈見罷，對下首的白庭道主呼喚：“孩子，過來。”明光若隱若現，裏面的模樣他是如此熟悉，曾在白庭道見過無數次的畫像，白庭道主的語氣都顫抖了：“祖——祖師？”
也就是這一會兒，天際劃開了一個大洞，觸目驚心。
是魔物！這分明是世界之外的追殺者！
無窮無盡的血水從洞中傾瀉而出，其上，有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上半身模糊是披著邊角破碎的絲織深灰鬥篷的樣子。
在場的諸人都目力出眾，還能看出那位頭部的位置輕微暗黃，像是沒有上色石膏材質的面具或者臉部。其額頭眉心布滿了細密精致的鱗片，眼睛是燃燒的血色火焰，中間閃爍著漆黑閃電。然後頭上還有一對小小的羊角稍稍後彎，呈黑色，有盤旋的紋路，鬥篷的兜帽裏隱約可見魚鰭的耳朵。
繼續觀察，可以發現其下半身完全浸在血水中，還有不時翻騰的某種軟體或許是觸角的東西微微蜷曲。
偏偏這怪物舉止優雅而富有魅力，
“錯謬與破壞之王。”被禦座的神靈所庇護，白庭道主仰首看去，神靈或者說是祖師神色嚴肅。
“樂肅瑕。”幾乎是同時，雲弦開口。
天際，半身在血水中的身影似乎聽到了有誰在呼喚，如同實質的目光射來。
隨即，一個相貌出眾的人類男子姿態的“人”出現在雲霄宮的禦座前。它五官鋒利而又陰戾，氣度上的深沈模糊了具體的年齡，很容易產生距離感。就像是從神話故事裏走出來的人。
那血水中怪異的身影和面前人類模樣的男子隱隱聯系起來，在場諸位眼中，它們儼然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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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這麽清楚是因為這一次的穿越雲弦是清醒的，靈能的力量已經足以讓她在躍遷世界的時候保持住自身清醒的意志了。
她將露露留在了上個世界，準備開始全新的征程。
———
章和十一年，深夜，天空猛然一亮，夜晚的閃電劃過天際，傾盆大雨“轟”的落下，“嘩啦啦啦”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一個女兒。”穿著甘藍色緞襖的管事嬤嬤冒著雨進了西跨院，向主座的女人說道。
這是一個衣著華美的年輕少婦，正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哄著，此刻聽了嬤嬤的話，臉上立刻笑開了：“好，夫人順利生了嫡小姐，趕緊給遞消息的婆子賞銀。”
轉頭，她看向懷中的繈褓：“娘親的寶貝，你現在是這大房唯一的兒子了。”眉眼裏都是笑意。
正院，剛剛生產完畢的女人臉色蒼白，無力的倚在床頭：“孩子，孩子是男孩還是？”聲音有些顫顫巍巍。
“您生的是個小娘子。”旁邊的徐媽媽猶豫了一下，回答。
聽完，女人神情覆雜，腦海中回想起了當年出嫁前和長輩的夜談。
“葭兒，平山道的真人已經確定了，握有兵權的沈家是最適合的平臺，你的任務就是借謝家長子的名義生下肚子裏的孩子。”年邁的老祖父曾經位列九卿，如今依然老當益壯。
“夫人，夫人？”徐媽媽擔憂的呼喚驚醒了陷入回憶的謝夫人。
“你把孩子——算了。”謝夫人突然轉了話頭：“你讓人傳消息到蔣府，就說孩子已經生了，是個女兒。大概，也沒人會在乎這個吧。”
徐媽媽應了一聲，立刻安慰道：“怎麽會呢？老爺和夫人可看重您了，您的孩子就算是個小娘子也一定會放在心上的。”
謝夫人失笑，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不過也不必解釋。
同一時刻，百裏平山，上陽真人站在山頂，冒著雷雨打開了靈眼，遠遠的看著。
“師兄，怎麽樣了？”不遠處一個背著長劍的青年過來，一躍就是數米，片刻就到了。
上陽真人頭也不回，依然緊緊註視著天空推算，口中則回答：“看上去祖師提到的螭吻已經成功降生了。”
“是坤位？那是不是說要從後宮起？”青年有些疑惑。
上陽真人已經收回了目光，轉頭解釋：“這就是我們的任務了，天妃化作螭吻降世間，凡人縱使是真龍難道還能有這個榮幸嗎？”
“那師兄的意思是？”青年釋然：“所以才要選屬金的謝家。”
“善，金曰從革。”
回到謝府，主院的西廂房，被取名為謝雲弦的胎兒尚在繈褓，五官都還沒有發育完全。她的意識一天往往只有一兩個小時是清明，這點時間還要兼顧生理情況，連思考一下自己的處境都做不到。
好在這種情況在三個月後得到了緩解，至於中間的滿月，她其實根本沒註意。
真奇怪小說裏胎穿的主角是怎麽維持清醒的，要知道，在最初的三個月裏，嬰兒的睡眠時間一天高達二十個小時，剩下四個小時是斷斷續續醒來解決生理問題。所以，他們都是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的嗎？
當然，相比這個，雲弦更關心自己是怎麽會胎穿的，要知道她明明之前都是和原身交易後使用對方的身份的呀。
“系統？系統？系統12345？”她在心底連聲呼喚。
毫無反應。
這一世的家庭也有問題。
首先是作為一個金字塔結構的封建社會，為什麽她轉世的時候運氣好到能轉世為上層人士的子女？從數量和概率上看，難道不是平民的可能性最大嗎？
然後是血親，母親是謝府的夫人，可是在單獨面對她的時候，神情古怪。滿月的時候，她見到了母親娘家那裏的親人，雖然不是一直都是清醒的，但模糊記得也有人態度古怪。
這種種明顯的異常讓雲弦暗中記下不提。
數年後，即使母親不願意抱養庶子，祖母還是為大房唯一的兒子找了親家謝家，才有了之後教授學問的西席。
雲弦在最初由母親啟蒙後也被送去了西席那兒學習蒙學。
來世莫做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這是這個時代的某種隱晦的說法，就像是謝夫人在生下了作為遺腹子的雲弦後，就守了寡，苦苦熬著。
所以，謝家施壓讓自己去西席那裏，和庶兄一樣接受蒙學教誨，其實是一間很古怪的事。
不過轉世一來，層出不窮的古怪並沒有讓雲弦煩惱太久，她很快找到了細微的線索：名義上的生父的死有疑問。
隨著雲弦漸漸長大，在謝家的放任下很快就收服了一些願意為自己效勞的人手，然後發現了一些痕跡，推斷出了謝家長子是死於蔣家的人手裏。然後，謝夫人就宣布自己懷有遺腹子，生下了雲弦。
聯合蔣家對她不同尋常的態度，這裏面一定有藏著什麽。
在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後，雲弦的目光很自然的投向了蔣家供奉的道人，據說是平山道的。
對，是和他們有關。
疑心來源於雲弦一次偶然的發現，她發現平山道的人在隱秘的觀察自己，並且通過靈能的被動感應，還察覺到平山道的人是真的道人，有著超自然的力量。
所以，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力量體系？
雲弦喜好陽謀。所以在外祖父的生日那天，她在被母親帶去祝壽後，避開外人，直截了當的詢問。
果然得到了答案。
如果形容一下的話，那麽可以這麽說：這是一個氣運向的世界。
每一個人根據他或者她的身份都有自己的氣運，然後每一個組織也一樣，包括王朝也有自己的氣運。
在人間的時候，氣運的影響是隱晦的，在暗處的，反過來，當人死之後，在幽冥，氣運的影響就會降等然後成了實質。
換句話說，活著的時候，底層供養上層，當死去之後，上層還需要人間氣運的供養。同時，普通人這一級別死去之後，是沒有在幽冥的生存能力的，靈魂會很快迷失破碎，而那些氣運高的則可以在幽冥享受福報，就是傳說中的福地洞天，有意的話也可以轉世。
聽著面前道人的這些說法，雲弦暗中皺眉。這不對啊，氣運的說法，扣除因為埋葬的墓地得到的地脈的氣運，還有按這些道人說的天命的氣運，其他人都是從體制中得到的。
好了，問題來了，一個普通百姓，他生活在王朝的體制內，無論是勞作還是其他的都貢獻了自己的氣運卻沒有反饋，只是得到了體制的一定保護，好吧這還算交易。但是，從下層汲取了氣運的上層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都不停的在吸血。反過來，普通人死後卻是沒有了。
那麽憑什麽呢？你一個死者憑什麽再從百姓的頭上吸血呢？
活著的上層縱使吸血也是維護體制的成本，但死人算什麽？其他業務成本？作惡的人受了王朝的惡謚，還能在死後受罰，可是沒有作惡的百姓卻連受罰的機會都沒有？什麽東西？維持陰間秩序？那為什麽要從人間汲取氣運？
這樣的話死亡的公正呢？
還有，氣運不足的話是不能使自己的社會地位上升的。比如一個人他做了官，如果氣運不足的話每次有機會升官的時候都會發生意外，簡單的說，同樣的氣運可能別人可以輕松的晉升，而那個人則需要翻倍的氣運資源。所以除非偶然，大部分人先祖是什麽樣的，後代還是什麽樣的。
好吧，那些權貴大概會滿意，畢竟這樣的話起義的成本就高了，反正普通人是不可能反抗成功的，最多為王先驅。
雲弦只覺得一股惡意撲面而來。見鬼的，這種層層羅網織就下的壓抑，簡直扭曲變態。這不像是天然的產物，倒像是有什麽人為了某個目的自己編織的。
真正的天道不可能管的這麽明確，還為每一個人確定氣運編寫命格。
想到這裏，她越發肯定自己的想法，不由產生一個念頭：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所以反抗者會在哪兒？
不可能在權貴那裏，他們是既得利益者；不可能是在百姓那裏，他們還無法理解這種壓迫，所以起義者會在哪兒？
看著面前的平山道道人，雲弦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而是若無其事的正常回去了。
她知道在哪兒了：在道人那裏。
他們是求道者，是接近“天道”的人，是為虎作倀之人，但也是最可能培養出反抗者的土壤。就像是殖民地的改革者與反抗者往往曾經留學宗主國，由宗主國培養。
所以宣稱順天應人的道人中一定有反抗者。
無論面對的哪一個“天”，遮掩天機偷天換日一類的對策從來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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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二十二年，春，幼帝繼位，太後垂簾聽政。同年，秋，輔政大臣一則請退，一則病故，餘者唯長青候一人矣。
章和二十四年，冬，廟堂文武數人聯決上奏，彈劾長青候韓氏，事洩，遂長青候首封韓王，次加封攝政，後履劍上朝，面君不跪。
章和二十五年，冬，宗室梁王清君側，兵敗。
章和二十六年，秋，《討韓姓子繳》傳遍天下，遂大亂起戈。同年，冬，有持白庭黃雲旗者起兵，戰前高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席卷南方諸州。
回到平山郡，謝府名下的一處莊子，雲弦正捧著小暖爐，在一邊的梅林中飲茶賞花。
“天妃娘娘好閑情啊，我以為您這會兒不是應當提三尺青鋒，謀千裏江山了嗎？”梅林深處沒有任何的腳步聲，卻憑空浮現了一位道人。其身形微微有些半透明，卻栩栩如生分毫畢現，是神魂出竅的真人元神。
雲弦像是知道有人會來似的，面色如常的對來人說道：“我也以為這會兒白庭道主應該關心南方諸州的戰況局勢，而不是跑到平山來。怎麽，平山道的眼睛已經瞎了嗎？”
隨即，兩人都笑了起來。
“說實話，我很好奇，娘娘為什麽要這麽做，天命何其厚待您，許您開國之權，又允您以人主之身飛升，歸位後更是以神道天妃之位相酬。”白庭道主收斂衣冠，神色一正問道。
雖然眼前的少女是絕佳的合作對象，但如果沒有合理的理由，他們白庭道一脈從祖師開始這麽多年潛伏爪牙忍受，絕不會把希望放在別人的身上。
為什麽？
雲弦不自覺的想起了她從平山道那裏得到的關於這個世界的消息，以及他們對自己的認知。
天妃娘娘，這是道人們對她的稱呼。首先需要說明的是，雖然很容易混淆，但天妃並不是某位的後宮妃子一類的角色，在神道中，女神往往會用某某妃子某某聖母的名號，與對應的男神之間只是職務相對，並沒有私人關系。
這個名號聯系進入這個世界的過程，雲弦已經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首先，這個世界有一位世界之主，祂可能是天道的代行者，也可能是開辟者或者是征服者等，這無關緊要。總之，這位大人接受了來自系統12345發出了申請，並願意從泛自由聯合的追殺下庇護雲弦。
本來是應該感謝祂的，但其在提供幫助的情況下，也需要索取代價，算是交易吧。實力的差別，讓對方並沒有和雲弦商量，而是直接安排了下去，也就有了她的轉世。
本來，雲弦應該是會經歷胎中之迷，失憶的。隨後，她需要入主天下，以真龍天子的人王之身歸位，簡單的說就是接受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飛升入神道。然後，雲弦就可以恢覆記憶了。
這整個過程就是一場入職考核，雲弦幾個世界前本來就有當開國□□稱帝的經歷，所以這場考試可以說是相當簡單了。
之前提到的代價就是入職後打工，可能要幾百幾千年左右，主要是要等追殺者退去，或者是這個世界得到晉升。這一切哪怕是讓泛文明聯盟來看也不算過分的。
至於系統，應該是被封印了，等到歸位恢覆記憶後，也就可以解除封印正常聯系了。
可是雲弦不願意。
再好再合適再符合自己的利益，她就是不願意。
這樣想著，雲弦神情有些恍惚的回答了白庭道主：“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其實不算有說服力的回答，但白庭道主卻接受良好。對他們這樣的求道者來說，這反而是最靠譜的回答。
在他們的認知裏，一切感情的仇怨都會伴著時間淡去，一切利益的矛盾都能隨著利益彌合，唯獨道路的對立，不死不休，不，應該說哪怕隕落也不能放下。
其後，在白庭道主支持下，白庭黃雲旗插遍了每一個州郡，天人相犯。
天界，雲霄宮，亙古的神靈在禦座雲端垂首落下一撇。
下面，是一男一女。
男子持劍負手而立，劍鋒上沾滿了泛著金光的碧血。
女子則相反，手無寸鐵，盈盈而立。
“雲卿，不談一下自己這麽做的原因嗎？”禦座上冕服的神聖率先開口，大音希聲，於天地間回響。
雲弦知道，自己在祂面前能站著而不是遇到威壓跪下就不錯了，此刻倒也坦然自若：“我知道，在您的安排下，未來，人道自然發展之後，現在氣運的層層抽血終究會過去，那些吸血蟲到底會被歷史的車輪碾壓。無光的夜晚終究會過去的。”
聽到這兒，一邊的白庭道主忍不住驚訝，什麽意思？這扭曲的氣運命格不是神靈的安排嗎？難道還有其他的原因？那他們的反抗算什麽？也是另一種天命？
雲弦知道對方的疑惑，卻不打算解答，本來就是利用，現在達成了目的，棋子就不必理會了。
雖然沒有關註，但是答案還是從她的心中閃過：氣運只是顯化，物質才是實質。白庭道的反抗只是時代發展的一部分罷了，禦座的神聖知道，也不在意，人道的發展終究會占據主流，之前氣運規則的存在也不是本來就黑暗的，而是人道自己發展的陣痛。
等未來，人道的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幽冥的規則自然也會重新制定，甚至雲弦如果沒有反抗，而是稱帝的話也可以去處理。大抵，也就是通天絕地的常規操作，神秘側遇到這種問題的常規解決方案，這樣就不能從人間汲取氣運了，幽冥自然會自己找到辦法解決的。
再說了，哪怕是現在，普通人魂魄破碎後不還有真靈轉世了嗎？
事實上，這本來就是天命安排雲弦的任務，有了這份功績才能成為天妃啊。
這些想法不過是一個模糊的念頭一閃而過，明面上雲弦還在繼續為禦座的神聖解釋：“可是如果是徹底的凡人的發展也就罷了，但這是有超凡力量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在這種情況下，我寧可擁抱永恒的晦暗，也不願為可能的黎明而忍受無光的絕望。”
“你瘋了！”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被騙了，白庭道主忍不住道心動搖，此刻聽著少女的說辭，他沖動的說道。
雲弦聽了也不生氣：“或許吧。”她低低的笑了起來：“蒼白在上，我可能早就瘋了，但我確定，我很清醒。”
隨即反問：“是什麽讓你有我是正常人的錯覺？”
末日廢墟，文明崩塌，種族滅亡，就算藍星還存在有什麽意義呢？平行時空哪怕是一模一樣也不是家鄉，她熟悉的親人朋友也不會重新覆活，所以她還有什麽必要維系自己精神正常呢？
“泛自由聯合。”禦座上古老的神靈評價：“或許你曾經是泛文明聯盟的支持者，但現在你的道根本不屬於那兒。”
“對呀。”雲弦神經質的笑了起來，俯仰間大笑不止：“咯咯咯咯咯”
隨手的，她伸手沒入胸口，然後掏出了一團瑩瑩的光，隨手扔到一邊。光團——系統12345剛被取出就從封印中蘇醒，有如活物，卻瑟瑟發抖：
宿主……是瘋了嗎？我是誰？我在哪？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明光中的神靈見罷，對下首的白庭道主呼喚：“孩子，過來。”明光若隱若現，裏面的模樣他是如此熟悉，曾在白庭道見過無數次的畫像，白庭道主的語氣都顫抖了：“祖——祖師？”
也就是這一會兒，天際劃開了一個大洞，觸目驚心。
是魔物！這分明是世界之外的追殺者！
無窮無盡的血水從洞中傾瀉而出，其上，有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上半身模糊是披著邊角破碎的絲織深灰鬥篷的樣子。
在場的諸人都目力出眾，還能看出那位頭部的位置輕微暗黃，像是沒有上色石膏材質的面具或者臉部。其額頭眉心布滿了細密精致的鱗片，眼睛是燃燒的血色火焰，中間閃爍著漆黑閃電。然後頭上還有一對小小的羊角稍稍後彎，呈黑色，有盤旋的紋路，鬥篷的兜帽裏隱約可見魚鰭的耳朵。
繼續觀察，可以發現其下半身完全浸在血水中，還有不時翻騰的某種軟體或許是觸角的東西微微蜷曲。
偏偏這怪物舉止優雅而富有魅力，
“錯謬與破壞之王。”被禦座的神靈所庇護，白庭道主仰首看去，神靈或者說是祖師神色嚴肅。
“樂肅瑕。”幾乎是同時，雲弦開口。
天際，半身在血水中的身影似乎聽到了有誰在呼喚，如同實質的目光射來。
隨即，一個相貌出眾的人類男子姿態的“人”出現在雲霄宮的禦座前。它五官鋒利而又陰戾，氣度上的深沈模糊了具體的年齡，很容易產生距離感。就像是從神話故事裏走出來的人。
那血水中怪異的身影和面前人類模樣的男子隱隱聯系起來，在場諸位眼中，它們儼然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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