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第 14 章

談戀愛的第一天到底做什麽好呢?

“今天,和我一起去看我母親吧!”

第一天談戀愛就見家長?這也太隆重了吧。宋思意望向他,詢問似的表情。李君行,你認真的嗎?

看他根本不像是開玩笑的。也是,他不遠千裏來澧州,除了宋思意,看望自己的母親顯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目的。宋思意一想到和鹿小雅約好是今天晚上才見面,白天還有空,就陪李君行吧。所以宋思意點頭道:“好啊!晚上我和我發小約了見面。白天有空陪你!我們一起去邵福寺。”

雖然在澧州生活了十八年,對澧州也都熟知,但邵福寺宋思意還從來沒去過。

澧州是一個旅游聖地,以山聞名,其中最著名的山是九雷山。九雷山群巒疊翠,奇峰異石直插雲霄,瀑布山溪玉帶纏繞。而且遠離都市,山高險阻,據說明朝的徐霞客被九雷山的奇山異水,在此游歷逗留數月,才擇道西南去往騰越。如今的九雷山也是眾多藝術家采風的去處。宋思意的爸爸,也是其中的一位。她的爸爸不僅在這裏采風,日後還在這裏長居下來。像宋思意爸爸這樣選擇的人並不止他一個。

九雷山禪宗文化興盛。山上有兩座寺廟,一座在山腳,名曰紫嵐寺,是九雷山最著名的寺廟。紫嵐寺坐落在兩座山峰相疊之處,兩山環抱,紫嵐寺殿宇恢弘,金碧輝煌,且歷史悠久,自隋代以來就有香客往來,有出土的文物及當地縣志文獻為證,至今仍香火旺盛。另相傳某年某日九雷山忽然雷聲轟鳴,風雨大作,瓢潑三日不絕。有百姓見得紫嵐寺附近有一條白龍騰空而起,天上頓時五彩斑斕,天門打開,白龍扶搖直上飛入雲端,朝天門游去,直到天門合上,天地間才恢覆了平靜。自此,紫嵐寺名聲大震。很多修士不遠萬裏慕名而來,暮鼓晨鐘,秋鴻春燕,看光陰過遣。

另一座寺廟就是邵福寺了。邵福寺在九雷山最高峰——禦筆峰的峰頂。邵福寺不如紫嵐寺那麽有名,路途稍遠,以女法師住持。李君行的母親會選在這裏出家修行,定是一位心寧靜、喜淡泊的女士。

驅車半個小時,他們抵達九雷山山腳,將車停在山下的停車場。接下來,就要步行上山了。

因為紫嵐寺的名氣遠遠大於邵福寺,所以去往禦筆峰的人很少。擡頭望去,只有樹木參天,曲徑通幽。一個小小的指示牌立在進山口,上面寫著:往禦筆峰。

宋思意望向指示牌:“我知道邵福寺在禦筆峰,但我還真沒去過。上山要走多久啊?”

“一個小時左右。”李君行一邊鎖上車門,一邊答道。

“你可以嗎”李君行顯然在詢問她的身體。

宋思意心中有數,她燦爛笑道:“不用擔心我,這點山路沒問題的。”

李君行也笑笑。忽然他伸出手,猝不及防啊。容不得多想,宋思意也把手伸了過去。啊,他的手好大,一股溫暖的氣流瞬間傳遍整個掌心。

李君行拉著宋思意的手,很快過了馬路。宋思意一路雀躍地顛著小碎步。

李君行邊走邊介紹:“往禦筆峰需要走一條長長的峽谷,然後再走臺階上山。大概十二點能到。”

“好的。”

“臺階大概有七八百級,不是很陡,但有些地方有點窄。”

“哦,好的。”

“你如果累了,不要強撐,我背你。”

“好的。”宋思意還沈浸在被李君行牽著走的巨大幸福中,完全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只顧“好的好的”地應承著。

突然反應過來:背我?山路上怎麽背得動?可別……宋思意立刻搖頭道:“哦,不用不用。”

看來他是真的擔心她的身體啊!她的心臟病的確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巨大隱患。“李君行,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心臟病,萬一哪一天覆發了?怎麽辦?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萬一我哪一天也……”

宋思意欲言又止,她是想說萬一哪一天她也和顧惜文一樣,突然死了!李君行他沒有擔心過這個問題嗎?

“我當然想過。”李君行說,“萬一哪一天你也會像惜文一樣離開我,是嗎?”

說到死,宋思意一直很淡然。李君行居然也毫不避諱。宋思意等他繼續說完。

“你知道顧樸文嗎?惜文的哥哥。”

宋思意點點頭。上次去蘇州說起過他。

“他在英國是有名的外科醫生,專門研究和治療心臟方面疾病。我在上海也認識很多有名的醫生。我會給你找最好的醫院和醫生。你的病,目前保守治療也沒問題。最壞最壞的情況,就是換心臟。即使到了那一天必須要那樣做,也是以後的事情了。即使照當前世界上的醫療來講,換心臟的存活率也是相當高的,多年後的醫療水平只會更高。在這期間,你只管呵護好它,別讓它太累了。”

宋思意心想:我平時都很註意的,它一直乖得很。最近每一次心臟噗噗跳,都是因為你搞的!都怪你啊!想到這裏,宋思意“撲哧”一下,沒忍住笑了!

李君行眼中詫異:“笑什麽?”

哪好意思說,只能回答:“沒笑什麽。”

李君行挑眉:“研究表明,大笑對心臟病患者有益。今後要多笑啊!”

他也知道這個?這和醫生跟她說的一模一樣。“你還真的去研究過心臟病?”宋思意問道。

“是因為我的病去查的嗎?”

李君行答道:“上個月去英國,見到樸文,我向他詳細咨詢了這方面的問題。他還介紹了幾個上海的幾位心臟病專家給我認識。下次你覆查身體,我帶你去見見馮醫生。”

唉,他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不像男朋友,倒像大哥哥一樣。搞得她好感動:“謝謝你啊!李君行。”

李君行輕輕摟住宋思意的肩膀,一雙斜斜的影子落在他們的正前方。

山間風聲呢喃,有絲絲涼意襲來。

忽然眼前一片開闊。擡眼望去,禦筆峰近在眼前,一片花海映入眼簾。這花好像在哪兒見過?哦,對了,是在蘇州,在顧伯伯家院子裏見過。這是什麽花?

“啊,這花開得真茂盛啊。這是什麽樹啊?這花是什麽花啊?那天在顧伯伯家院子裏也有這種花。”宋思意湊近了一樹盛開的粉白,仔細瞧著。

“這種花你沒見過嗎?這是海棠花。”李君行科普道,“但長在這裏的,應該自然野生的野海棠。”

“海棠花?”宋思意恍然大悟,“啊,原來這就是海棠花啊!聽過名字,上次在蘇州算是第一次見。”

宋思意又望向四周,這峽谷裏的海棠花可比顧伯伯院子裏的多多了。一大片,一樹一樹的,全是,在這無人的荒山野外肆意盛開。樹下,是一層掉落的粉紅花瓣。

“這都快到夏天了,山下的花大都謝了,這深山裏的海棠花還在盛開。有一句詩不是這樣寫的嗎?”宋思意頓了頓說,“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是不是講的就是這個意思?這裏山也有,寺也有,只是桃花變海棠了。”

李君行雙手插兜,微微笑著,“嗯,宋思意說得對。”

宋思意又好像想到了什麽,她走到一棵海棠樹下,踮起腳尖,“哢擦”,摘了幾枝海棠花,湊成一束。她聞了聞,嗯,有淡淡的花香。

她說:“把這個海棠花送給你媽媽,可以不?阿姨她會喜歡嗎?她喜歡什麽樣的花?”

李君行:“應該會。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花的吧。”

哦?是嗎?

懶得多想,得到李君行的一致意見後,宋思意又左右打量了一下手中的花,她覺得再需好好裝飾一下。她從水溝兩岸的草叢中抽出一些長長的根莖,一根一根由下到上細細地綁在花枝上。這樣看起來更精致一些了。

“走!”宋思意招呼著李君行,她拿著花走在前面,好想要快點見到他的母親了,“對了,你母親叫什麽名字呀?我該怎麽稱呼她?”

“她叫錢穆。現在被稱為慧可法師。你可以叫她法號,也可以叫她阿姨,怎麽叫都行。”

時間來到了十一點四十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他們終於來到禦筆峰山頂。一排黃墻黛瓦的房屋出現在眼前,飛檐吊腳,“邵福寺”三個大字醒目地印在門楣上。正殿外,是一個方鼎香爐,裏面殘留著未燃盡的香。幹凈、清凈。跨進殿內,一個身著灰色僧衣的女僧人正從後廳穿堂而過。

李君行叫道:“慧可法師!”

女僧人停下腳步,朝這邊看過來。

李君行又叫了一聲:“媽!”

啊!這位女法師就是李君行的母親?他的媽媽?宋思意看清楚了她的長相。她頭戴僧帽,脖子上掛著一串紫檀佛珠。她皮膚白皙,鼻梁上架著一幅金絲眼鏡,薄薄的鏡片下一雙漆黑睿智的眼睛,透出淡然的神色。

她朝這邊走過來了。她穿著棉布鞋,輕輕的,沒有聲音。

“聰聰。”她也認出了李君行。

她看見站在李君行旁邊的宋思意,雙手合十,施以佛禮。

宋思意也這樣做。

接著,他們三人行至一廊下,他們在一個方桌的石凳上坐下。宋思意看看李君行,又看看他的母親,兩個人不愧是母子,眉眼相似極了。

“聰寶,你這怎麽又來了?幾個月前你已經來看過媽媽了。”李君行的母親說話,聲音輕柔。

“媽,今天來是想您見一下思意。”

母親向宋思意投來慈祥的目光,似乎並不感到驚訝。

宋思意趕緊點頭問好:“阿姨,您好!”然後又立刻說道,“我叫宋思意。”她遞上事先準備好的海棠花,“這束花,送給您!”

李君行母親欣然接過,說道:“謝謝你,很好看。山下的野海棠花還在開啊?”

她知道這是從山下峽谷裏采的,她知道山下有一大片野海棠樹。

宋思意答道:“是的。還開得很好。”

母親點點頭,扶了扶眼鏡,轉而問李君行:“你們兩個人在交往,對嗎?”

母親早就看出來了?李君行回答:“是的。”

“你是特意來告訴媽媽的嗎?路途遙遠,想必你已經是深思熟慮過了。”母親眼中盛滿溫柔,“兩個人能夠相遇本來就是偶然,能夠互相喜歡就更不容易了。你們兩個要好好珍惜彼此的緣分。你能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媽媽很高興。”

李君行和宋思意相視一笑。

隨後,慧可法師帶著他兩在寺廟轉了一圈,包括吃飯的“齋堂”,就寢的臥室,並介紹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寺廟並不大,倒也落得清凈,“齋堂”的飯菜也甚是可口。

當夕陽給寺廟的墻壁鍍上一層金光的時候,李君行和宋思意要下山了。

此時,正是邵福寺誦經的時間,慧可法師並沒有出門相送。

李君行和宋思意一前一後,走在下山的石臺階上。宋思意忽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她忽然叫了一聲:

“聰聰!”

走在前面的李君行停了腳步,轉向她,神情中帶著一絲無奈。

宋思意可愛地笑:“嘿嘿!”拿她沒辦法,李君行轉過身去繼續走。

她又叫了一聲:“聰寶!”

“幹嘛?”李君行繼續走。

“你小時候一定是個聰明的寶貝!你媽媽才這樣叫你。”宋思意追上前去,挽著著李君行的胳膊,和他並排走著。挽胳膊的動作竟然如此自然。

宋思意仰起頭來望向他:“李君行,我好羨慕你啊。你小時候你媽媽叫你這麽多稱呼,這是你小時候的乳名嗎?你媽媽肯定超愛你。但她又為什麽舍得丟下凡塵,丟下你呢?”

“因為我爸爸。”李君行把手插進褲兜,邊走邊說:“在我十歲時,我爸爸有了新的女人,我媽媽那時候傷心欲絕,整日以淚洗面,但很快他們就離婚了,我媽媽分得了公司的部分股份和財產。不過直到我十五歲時,我爸爸才和我的後母結婚。我十八歲那年,父親送我出國留學。我媽媽忽然把她的股份轉到我名下,忽然選擇了在九雷山出家。我知道她信佛多年,但她要削發出家,我一時無法接受。……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漸漸理解了她。”

“哦。是這樣啊!”宋思意明白了,“不過,你的媽媽一直很愛你,你也可以經常去看她。我媽媽對我就沒有這麽好了。”

李君行低頭看向宋思意。她有點悶悶不樂。

李君行問:“我記得你說過你爸爸媽媽都是上海人。怎麽你在澧州出生呢?”

宋思意說起了她爸爸媽媽的故事:“我爸爸是學美術的。大學畢業後來到澧州,他很喜歡這裏,在這裏他找到很多創作的靈感。於是便在這山腳下的村裏租了個房子,開了間美術工作室。一住下就不走了。爸爸一邊畫畫,一邊打理著工作室。兩年後,我媽媽來澧州旅游,在村裏遇到了我爸爸。他們同為上海人,再加上我爸那時候長得很帥,一頭長發飄飄,文藝男青年,我媽媽愛上了我爸爸。端午節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

宋思意接著說:“後來,我媽獨自一人回上海了。什麽原因,我也不知道。兩個月後,她發現她懷孕了。她去到醫院想要打掉我,但走到半路又回來了。我在她肚中九個月的時候,她又回到澧州去找我爸爸。不過,不巧的是,我媽媽離開澧州的這段時間,我爸爸遇到了他喜歡的一個女孩,他已經有女朋友了。這對媽媽來說無疑是個晴天霹靂。媽媽和肚子裏的我的到來對爸爸來說也是個壞消息,剛剛交往不久女朋友也和他分手了。後來我回到上海生活才聽說,我媽媽去澧州旅游時她已經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錄取,辦好了出國留學手續。我媽媽為了生下我,最終放棄了這次出國的機會。她回到澧州,我爸爸卻並不答應和她結婚!我媽媽她也是很要強的人,她在澧州醫院生下了我,我滿月後不久她就把我交給我爸,離開澧州了,再也沒來過。”

故事講完了!宋思意說:“我爸爸和我媽媽的故事就是這樣的。”

許久,李君行說道:“聽起來,你媽媽愛過你爸爸,但你爸爸沒愛過你媽媽。”

“應該是吧。我爸爸是一個好爸爸,他一直沒有結婚,可能也是因為我吧。我也不恨我媽媽。”

宋思意接著說,“所以遇到自己喜歡,又喜歡自己的人,還真不容易啊!”

李君行笑起來,“你是說我和你嗎?”氣氛一下子變化了。

“是呀。”宋思意搖著李君行的胳膊來回晃動,“所以,我比我媽媽幸運多了是不是?”

李君行笑著說:“嗯,應該是。”

宋思意裝作沒聽到,又探著腦袋問一遍:“是不是?”

他笑得更燦爛了:“是。”

“是不是啊?”

“是啊。”

……

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那片開滿海棠花的峽谷。傍晚的山風漸漸吹起,海棠花瓣隨風飄舞,滿山滿樹,落英繽紛。恍若仙境,如夢似幻。

“李君行!”

“嗯?”

“你說,我上輩子有沒有可能是對你有大恩大德的人?”

李君行笑著問:“為什麽?”

宋思意傲嬌地說:“因為我上輩子對你有恩啊!所以我這輩子才老遇見你。你這輩子不是救我的命,就是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出現對我好。你一定是報恩來了。”

“哈哈哈,有可能。”

宋思意也跟著笑。她又說:“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自己?就是宇宙科學家說的那種平行世界裏的自己?”

李君行認真地想了想,說:“什麽都有可能。時空扭曲這個說法成立的話,說不定還不止一個。量子物理學已經證實光的波粒二象性,我們睜開眼睛看到的世界,或許我們閉上眼睛時又是另外一個樣子。”

“啊,那‘精神永垂不朽’這句話很可能是一句科學道理啊!”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

“哈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