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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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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對比

【三十七】

“那沒有辦法了,有些事只可一次。”她說。

我原本只是想與她玩笑,奈何她突然回歸嚴肅語氣。確實,有些事只可一次,就像她酒紅色的妖冶模樣,我可能今生也只得遇見一次,包括她這個人,以及我們之間的所有事情,都只可一次。

臨近下午上課,我走之前問她下班後可要一起回去,她說應該沒事。

到底,還是我先去找她。

快下班時我去藝術樓,她見我來了,仍舊在整理東西,我就給自己找話題,“下班咯,一起走啊?”

她擡起頭望著我,想了一會,說,“好。”然後與同事話別。

我們又是這樣,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記得很多年前我們還是以學生的身份,走過很多次,無論是一起騎車,還是步行。然而今次重新踏足,竟已然是以成年多時的大人模樣——教師的身份。

我們已經工作,那些上學放學的日子,早就在記憶裏成為一個用來緬懷的畫面,偶爾憶起、難免心酸。這便是時光遺下的痕跡,叫人不得不接受。

“曼曦。”不知為何,如今竟是我愛叫她的名字,可能我還存著先前回憶帶來的沖動,便習慣喚她。

“嗯?怎麽了?”她仍舊是理我的。

我與她說起重逢之後,我頻頻回憶的事情,她莞爾,“你是要說十六歲的夏天麽?”

我點頭,先前的心情緩和不少,畢竟都是過去的事情,而現在,是我與她。

我想起我們出板報那天,我滿校園找她,我順手指著路邊馥郁的樹以及樹下供人憩息的長椅,問,“不如我們重演一次怎樣?”

她以她慣有的眼神藐我,吐出一個“滾”字。

我暗笑著哼了一聲,嘀咕著,“開玩笑的。”

她也只是假裝慍色,“我知道,我記得你寫的詩,‘那個在樹蔭下長椅上細細翻書的女子今夏是誰,還是說今夏的那個女子就是少時的我。’”

我有些尷尬,“你居然還記得。”

“那是,畢竟陳亦媛在全班朗讀了你的佳作,畢竟……是寫給我的。”她笑。

“是嗎,我可沒有承認啊。”我依舊狡辯,聽到她提及小陳老師,我突然加了一句,“陳老師現在已經不在學校上班了。”

“哦?跳槽了?”她隨口一問。

“是吧,聽鐘老師說她去了一家私立學校。”

“鐘……鐘若馨?”她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是呀。”

“你們碰到了?我來這兩天還沒碰見什麽熟人。”

“我不是嗎?”我自動省略了她的前一個問題,畢竟遇見老師再正常不過了,沒什麽可說。

“你?”她故意從上至下打量我一番,“我記得你說過,我們沒有很熟哦,就是在這條路上。”

“程曼曦,”我又想叫她的名字了,“你記性可真好。”

“那是,”她就笑,然後堵我,“你記性不也挺好,不然又怎麽能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那一刻我是真的感受到時光的呼嘯,風移月遷。可是與我們、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們都不再是少年的模樣,卻依舊做著少年時代的游戲,簡單並且明媚無比。

所以說,我們是拿各自成長。最後在一起的、是一場共鳴的念想。

“那……要繼續走下去麽?”我止步問她。

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這話耳熟得很,也是你詩裏的句子。”

已經好多年了,而我們真的應了那句“又一次相逢”。

“所以,要重現少年時光、一起走下去麽,曼曦。”我又喚了她一次,期望她的答覆。

我想我是這樣執念你。只想要與你一起,永遠地走下去,繼續少年時代未完成的願望以及夢想,還有我的愛。

她卻依舊不回答我的問題,“我也想起過去的往事,記得第一次與你同行還是出板報那次。”

我見她有意回避我的問題,只好回答她,“是的,那時候你其實可以先走的。”

她微笑,“你後來寫字寫得極快,叫我實在意外。”聊起第一次的合作,時隔多年,她對我當初焦急的模樣仍舊疑惑。

“可能……不想讓你等太久。”我偏過頭,對她說。

而她卻說,“其實似乎是你等我太久。”我永遠都記得她說完這句時眼神裏的深邃,繼而她又說,“我卻怕我不值得。”

我不再接話,只是笑,笑她的杞人憂天,“現在說話都這麽文學,走吧。”我又何嘗不知她的意有所指,只是等待,到底是最長久而深情的執念罷了。

“受你的熏陶咯,藍老師。”她笑,而我則偏過頭凝視她,好久。果真是年紀大了,年少同行時的那種嬉鬧的場景已經難再重覆,她不會再誇張地躲我很遠,只是那種熟悉的語調似乎還有所保留。

幸好,我們還是一起、我們還是在走下去。

直至路口。許多陌生人正在等待下一個綠燈。我佯裝隨意地問她,“還要一起走下去麽?你還沒回答我呢?”

她依舊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反問我,“你說呢,藍老師?”

綠燈不湊巧地偏就亮了。我拉著她,說,“走吧,綠燈了。”

於是,關於我們是否還能繼續走下去,便成了我們之間未完成的對話。

之後我們一路默契般沈默,直到她送我到樓下。我們都還沒有搬家,所以還是舊時的住址。

我說,“那我回去了?”其實我似乎還在期待她有所挽留,比如對我說些什麽。

可惜她說,“好,那我也回去了。”

“到家給我短信。”

“好。”

這是大學四年多後再一次的並肩同行,我總是習慣性地將今昔對比,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出可以共有的新鮮話題。

我想起她最初送我到樓下的情景,依舊剛上高一的時候,我想起我無理由地懟她,她在背後喊我“餵”而我故意不理她,還覺得自己贏了她,我想起她送我的道林本子,我不願接收,她塞完到我手裏就跑很遠,還少年般得意揮手……

可是今次,她只是淡淡說,她也回去了。或許她已經不願再與我繼續少年時未完的旅程,所以她到底是沒有正面回答我一再而三的追問——要一起走下去嗎?

回家後,她也發了短信給我,很簡短,只有“到家了”三個字,我就說了“好的,早點休息,明天見。”她沒有再回覆我,我亦習慣由我作對話的結尾。

待夜深人靜,我習慣性從抽屜拿出日記本,今日這般自然需要記錄,我只能夠一次又一次地將那些無知往事反覆斟酌,一再而三地美化,將我們的過去,美化成一場不得了的愛戀。所以,到最後,我只是‘自戀’而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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