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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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轅回身挑眉，還有什麽大事？
謝遇拉著薛轅坐下，理了理思緒，說道，“是這樣，我這次在南邊辦案，抓了些私糧販子。後來整理案卷的時候，發現其中一個叫楊勇的，竟然是從肅州來的，而且算來他離開肅州的時候正好是薛將軍出事之後不久。”
薛轅立刻道，“你懷疑他跟我爹的案子有關系？”又皺著眉想了想，“可我不記得有個叫楊勇的。”
謝遇搖頭示意他不要著急，“我派人去肅州查過了，此人不是軍戶，不過他有一個舅哥在肅州府衙當差，事發當天在城門口守衛。”
薛轅瞳孔一縮，“城門口？當年魯大剛就是從他守衛的城門進的城？”
謝遇點點頭，“我查問過附近的百姓，再從事發的時間和城門口到府衙的距離，推測當時魯大剛進城的時間已經過了戌時五刻，城門理應已經關閉，那他們是怎麽進去的？”
薛轅順著他的話回憶道，“那天何志道把我和我娘引去了城外，等我們得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魯大剛已經進了城。城門那時候已經關了，我們是因為有何志道在手才叫開的城門。”
謝遇接著道，“當年涉及此事的守城兵役，還有府衙內的守衛，不是在混戰中身亡，就是事後被何志道以守衛不力的罪名處死，導致我們一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薛轅緊緊捏著手，眼眶泛紅，“都怪我，要是我沒有一時沖動殺死魯大剛，或者是搶先一步把那天在場的人都扣下來，我爹也不會含冤這麽久。”
謝遇一根一根掰開他緊握著的手指，輕輕的揉著薛轅掌心掐出來的指印，“會有機會的，我們會有機會的。”
薛轅稍微平覆一些，問道，“你是說，那天是有人故意打開城門，放了魯大剛等人進去。”
謝遇道，“應該是這樣。否則何志道辛苦引你們去城外，這邊魯大剛卻被攔在了城門外，豈不是白忙一場。”
又道，“據我派去肅州打探的人回來說，鄰裏對這戶人家倒是印象很深。那城門衛名叫馬山，人如其名，長得跟座山一樣敦實，人也勇武，年紀輕輕就做了城門衛。馬山小的時候爹娘就死了，帶著個妹妹叫二娘的相依為命。這馬二娘卻和哥哥不一樣，據說長得好，性情也好，就是命不太好，不知怎麽嫁給了個叫楊三的潑皮。這楊三就是現在的楊勇，從小是城裏出了名的潑皮。也不知怎麽花言巧語哄騙娶了馬家姑娘，有了個在衙門當差的小舅子，更加囂張了，整日裏狗仗人勢，在街裏混吃騙喝。那馬二娘也是沒良心，她哥哥含辛茹苦把她養大，一朝犯了事，竟然連屍骨都沒人收拾，兩口子連夜卷了錢財就跑了。”
“如果不是做賊心虛，做妹妹的怎麽會連兄長的屍骨都不收斂就跑了。更奇怪的是，那楊三到了江南竟然就有了大筆的銀錢，可以做起了米糧買賣，那份家財可不是一個差役能攢下的。”
薛轅道，“你是說，這個城門衛有問題，而楊三很有可能知情？”
謝遇點頭，“我本來想借審查江南貪墨一案的機會，再審一審這個楊三，也好把薛將軍的案子翻出來。可惜......主犯已死，貪墨一案不會再審，楊三的罪過不大，很快就會被釋放。我只能派人去牢裏接觸了他，可惜此人狡猾，並沒有洩露什麽有用的消息。”
薛轅立刻道，“這好辦，讓我去嚇嚇他，看他說不說實話。”
謝遇笑起來，“見了刀自然是要說實話的。只是你不在，我也不會這個，就想了個別的法子。”
“什麽辦法？”
看著薛轅一臉好奇，謝遇倒有些不好意思，“楊三的家眷正四處托關系，想救那楊三出來，我找了個人牽線，想去會那婦人一面，看她對當年的事是否知情。再騙她以楊三的名義去走何志道的門路。咱們在後面跟著，如果當年何志道真與楊三有見不得人的勾當，咱們總能看出來端倪。”
話說完薛轅就明白他為什麽不好意思了，那楊三本來就快要被釋放了，謝遇這樣做是欺那婦人不明真相。以謝遇的為人，怕是沒做過這樣的事吧。
薛轅反手捏著他手道，“我們一起去。”
謝遇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無意識的揉著薛轅的手心，卻又不好立時抽出手來，以免反應過激被薛轅看出來自己的不自然，只能以手掩口，假意咳嗽轉過頭去，卻不知耳後染上的那一片緋紅已經出賣了他。
兩人收拾好一起去了相約會面的茶樓，因為怕被認出來，所以薛轅躲進了屏風背後。
進去前，薛轅還沖著謝遇輕佻的眨了眨眼，意思是看你表演，弄的謝遇又不好意思起來。薛轅這次回來，好像有些不一樣了，好像，特別愛逗自己。
門外傳來小二引客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敲門聲。謝遇忙收回思緒，正襟危坐，道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出頭的少婦走了進來，正是楊三的家眷馬二娘。只見這馬家二娘容色秀麗，衣飾整潔，脊背挺直得有些僵硬。進來之後只看了謝遇一眼立刻低下頭去，朝著謝遇坐的方向微微施了一禮。
謝遇溫言道，“夫人不必害怕，請坐。”
馬二娘在桌子對面略略沾了凳子坐了，一坐下便道，“聽說先生有辦法可以救我家當家的出來？”
謝遇道，“雖然我並沒有這樣的本事，不過僥幸得知楊老板來自肅州，我倒願意給夫人指一條明路。”
“什麽明路？”看得出來馬二娘對謝遇的回答有些失望，但是還不願意就此放棄。
謝遇卻賣了個關子，“這個不慌，在下之前聽聞楊老板是從肅州而來，今日一見夫人，聽口音也是肅州人吧？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貴夫婦背井離鄉，千裏迢迢到江南定居？”
馬二娘慌亂起來，“這是我夫婦二人的私事，與你無關。”
謝遇的聲音冷下來，“那是與貴兄長有關？以貴兄與何志道何大人的關系，夫人為什麽不去求求何大人？”
馬二娘卻一下子站起來，厲色道，“你胡說什麽，我兄長和那狗賊有什麽關系！”
謝遇愕然，這是什麽情況？
只聽馬二娘繼續道，“那狗賊陷害薛將軍在前，害死我兄長在後，我馬二娘就是死，也不會去求他。”說著就要走。
謝遇忙起身攔住她，還沒說話，背後傳來一陣響動。
二人回頭，看見了從屏風後走出來的薛轅。
馬二娘看見他，皺了皺眉，表情從迷惑到驚訝，最後是喜悅，卻在那一瞬間轉過頭去。
那時候馬二娘才不過十歲出頭，因為家裏沒有長輩，唯一的兄長也忙著掙錢養家，所以整天在街上瘋跑，和一群小子混在一起。
等薛家來了，堂堂大將軍家的公子竟然也經常跟他們玩在一起。那小公子長得可愛，又會武功，很仗義又熱心腸，大家都願意跟著他玩。
後來自己被那姓楊的騙了身子，聽大哥說薛家公子偷偷摸摸把楊三打了一頓，還因此受了罰。
嫁了人之後，自己就很少出門了，跟以前的夥伴也沒了聯系。聽說薛家公子從了軍，成了薛小將軍，自己還跑去看過幾次，看他在街上與人談笑，笑容明朗像太陽一樣，看他一身銀甲策馬奔馳，像草原上的疾風一樣。
和所有肅州城的百姓一樣，自己從心裏敬重薛將軍，也從心裏喜歡薛小公子。
可是突然薛將軍就被關了起來。然後有一天，傳來薛將軍被殺的消息，兄長被捉走，楊三半是脅迫半是哄騙的帶著自己離開了肅州城。到了江南之後，自己也曾經打聽過薛家的消息。不過她一個內宅婦人，能打聽到什麽呢。只聽說薛夫人自盡身亡，卻沒有絲毫關於薛轅的消息。
這些塵封的往事在見到薛轅的那一刻全部湧上了馬二娘的心頭。
薛轅走上前，喚道，“馬家姐姐，是你嗎？”
馬二娘猛地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你還記得我？”
薛轅點點頭，馬二娘長得漂亮，性情也好，既溫柔和善又不像其他姑娘那樣扭捏作態，他們都願意跟她玩，姐姐長姐姐短的叫。叫了好幾年，自己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以至於這會見面才認出來。
馬二娘更是哭得不能自己，好像要把這些年受騙錯嫁，兄長亡故的委屈全都一並哭出來。
謝遇朝薛轅看過去，看到他點了點頭，示意此人可信，才扶著馬二娘重新坐下。又倒了杯茶，等到她好些了，才問道，“既然夫人與阿轅是舊識，想必不會欺瞞他。還請夫人能回憶一下，當時發生了什麽？你們為什麽離開肅州城？令兄可有什麽異常？”
“異常？沒有啊。”馬二娘有點懵，聞言下意識看向薛轅。
謝遇輕咳一聲，索性直言道，“那令兄與何志道可有來往？”
馬二娘驚訝的看著他，“那姓何的可是大官，我哥哥只是個城門衛，怎麽會跟他有來往！”
看她神情，不似作偽。那要麽是馬山和何志道暗中往來，馬二娘並不知情。要麽就是自己猜錯了，這件事和馬山沒有關系。可是這已是唯一的線索了。
謝遇不死心的繼續追問道，“那你夫婦二人當年為何要離開肅州城，薛將軍出事之後，你哥哥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之前聽到謝遇問她為什麽離開肅州，馬二娘還顯得很慌亂。這會或許是因為薛轅在場，知道他不會因此為難自己，這次馬二娘雖然還是難掩傷痛，卻很快回答道，“哥哥那天喝醉了，沒有去上值，被關了起來，什麽都沒來得及跟我說。”說到這裏顯然又提及了傷心事，馬二娘再次抽噎起來。
薛轅和謝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馬山當天根本就沒有去守城，可是在肅州府衙的簿記裏記錄的卻是馬山的名字，馬山也確確實實因為守衛城門不力被問罪丟了性命。
謝遇對馬二娘道，“你能不能，把那天和後面的事，詳細跟我們說說？”
馬二娘竭力止住哭，望著薛轅點了點頭，慢慢說道，“那時候，我和楊三吵了幾句嘴，回了娘家。那天晌午，楊三來了，還帶了好些酒菜，說是來賠罪的。他難得服軟，又說了好些好話，哥哥心軟，就留他住兩天再帶我回去，跟他喝起酒來。哥哥酒量不錯的，那天卻很快就醉了，一直到要去上值了還沒醒。我急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楊三就說不如他拿了哥哥的腰牌去充個數，守衛們都跟大哥關系好，也認識他，不會告發的。其他人也不會知道，只要混過一晚上就行了。”
“我沒辦法，只能拿了哥哥的衣服和腰牌給他。等他走了，我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出什麽事。沒想到到晚上的時候，真的來了一對官兵，把哥哥帶走了。”
“我一路跟到府衙，卻聽說薛將軍被殺進城的亂兵殺死了，還聽說亂兵是從楊三在的那邊城門進的城。我害怕極了，又去城門找楊三，結果城門也是一團亂，我只好回了家。等到天亮的時候，楊三回來了。還好他沒事，我跟他說了大哥被抓走的事，他也著急起來，讓我先到城外躲一躲，他去打探消息。我聽他的話去了城外一個遠方親戚家。等楊三找來的時候已經是那天晚上了，慌慌張張的。楊三說，何志道殺了薛將軍，又因為他替我哥去上值的事殺了我哥，馬上就要來捉我們了。我當時又傷心又害怕，稀裏糊塗的就跟著他來了江南。我哥，我哥他辛苦一輩子，竟然連個收葬他的人都沒有。”馬二娘說著又掩面哭起來。
薛轅有些郁郁，雖然他迫切想知道阿爹被害的真相，可是這些肅州的百姓也曾經是他的親人、朋友。
謝遇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分析道，“這麽說馬山當天根本就沒有去城門處，也就不可能替魯大剛開門。那還有其他人有權下令開門嗎？”
薛轅搖了搖頭，道，“肅州是邊防重地，入夜後只有兩種情況可以開門。一種是持朝廷戍邊大員的令牌或他本人親至可下令開啟城門，像我爹和何志道都是可以的。另一種是持八百裏緊急軍報可喚開城門。但是事實上，還有一種情況。”
謝遇了然，“監守自盜。”
事實上，這種情況在自古的守城戰事中並不少見，當年謝遇也第一時間想到了這種可能性，只可惜他晚到肅州一步，所有守城兵衛已被何志道全部殺害，斷了追查的線索。沒想到如今陰差陽錯，卻遇到了楊三。而且，他們並不覺得楊三僅僅是親歷者這麽簡單，更有可能，他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關鍵人物。
雖然沒有明說，可馬二娘還是在他們的交談中漸漸煞白了臉，“你們是說，是楊三放人進城，害了薛將軍？”馬二娘雖然性情溫順，但她並不愚鈍，而且比他們更了解楊三。楊三這個人當年好吃懶做，怎麽那一天就轉了性似的主動替大哥去上值。還有家裏突然多出來的錢，這些年任她怎麽問，楊三都沒有說清楚過這些錢的來歷。
謝遇道，“我們也只是猜測，你能幫我們弄清楚嗎？”
馬二娘有些茫然，她只是一介婦人。
謝遇拉著薛轅離座，對著馬二娘躬身道，“楊三或許是唯一能告訴我們當年真相的人了。只有你能幫我們。”
馬二娘慌忙起身，想要去扶又自覺難堪，咬碎了一口銀牙，和著血淚，哽咽道，“兩位放心，就是為了我哥哥的死，我也會問個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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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轅回身挑眉，還有什麽大事？
謝遇拉著薛轅坐下，理了理思緒，說道，“是這樣，我這次在南邊辦案，抓了些私糧販子。後來整理案卷的時候，發現其中一個叫楊勇的，竟然是從肅州來的，而且算來他離開肅州的時候正好是薛將軍出事之後不久。”
薛轅立刻道，“你懷疑他跟我爹的案子有關系？”又皺著眉想了想，“可我不記得有個叫楊勇的。”
謝遇搖頭示意他不要著急，“我派人去肅州查過了，此人不是軍戶，不過他有一個舅哥在肅州府衙當差，事發當天在城門口守衛。”
薛轅瞳孔一縮，“城門口？當年魯大剛就是從他守衛的城門進的城？”
謝遇點點頭，“我查問過附近的百姓，再從事發的時間和城門口到府衙的距離，推測當時魯大剛進城的時間已經過了戌時五刻，城門理應已經關閉，那他們是怎麽進去的？”
薛轅順著他的話回憶道，“那天何志道把我和我娘引去了城外，等我們得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魯大剛已經進了城。城門那時候已經關了，我們是因為有何志道在手才叫開的城門。”
謝遇接著道，“當年涉及此事的守城兵役，還有府衙內的守衛，不是在混戰中身亡，就是事後被何志道以守衛不力的罪名處死，導致我們一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薛轅緊緊捏著手，眼眶泛紅，“都怪我，要是我沒有一時沖動殺死魯大剛，或者是搶先一步把那天在場的人都扣下來，我爹也不會含冤這麽久。”
謝遇一根一根掰開他緊握著的手指，輕輕的揉著薛轅掌心掐出來的指印，“會有機會的，我們會有機會的。”
薛轅稍微平覆一些，問道，“你是說，那天是有人故意打開城門，放了魯大剛等人進去。”
謝遇道，“應該是這樣。否則何志道辛苦引你們去城外，這邊魯大剛卻被攔在了城門外，豈不是白忙一場。”
又道，“據我派去肅州打探的人回來說，鄰裏對這戶人家倒是印象很深。那城門衛名叫馬山，人如其名，長得跟座山一樣敦實，人也勇武，年紀輕輕就做了城門衛。馬山小的時候爹娘就死了，帶著個妹妹叫二娘的相依為命。這馬二娘卻和哥哥不一樣，據說長得好，性情也好，就是命不太好，不知怎麽嫁給了個叫楊三的潑皮。這楊三就是現在的楊勇，從小是城裏出了名的潑皮。也不知怎麽花言巧語哄騙娶了馬家姑娘，有了個在衙門當差的小舅子，更加囂張了，整日裏狗仗人勢，在街裏混吃騙喝。那馬二娘也是沒良心，她哥哥含辛茹苦把她養大，一朝犯了事，竟然連屍骨都沒人收拾，兩口子連夜卷了錢財就跑了。”
“如果不是做賊心虛，做妹妹的怎麽會連兄長的屍骨都不收斂就跑了。更奇怪的是，那楊三到了江南竟然就有了大筆的銀錢，可以做起了米糧買賣，那份家財可不是一個差役能攢下的。”
薛轅道，“你是說，這個城門衛有問題，而楊三很有可能知情？”
謝遇點頭，“我本來想借審查江南貪墨一案的機會，再審一審這個楊三，也好把薛將軍的案子翻出來。可惜......主犯已死，貪墨一案不會再審，楊三的罪過不大，很快就會被釋放。我只能派人去牢裏接觸了他，可惜此人狡猾，並沒有洩露什麽有用的消息。”
薛轅立刻道，“這好辦，讓我去嚇嚇他，看他說不說實話。”
謝遇笑起來，“見了刀自然是要說實話的。只是你不在，我也不會這個，就想了個別的法子。”
“什麽辦法？”
看著薛轅一臉好奇，謝遇倒有些不好意思，“楊三的家眷正四處托關系，想救那楊三出來，我找了個人牽線，想去會那婦人一面，看她對當年的事是否知情。再騙她以楊三的名義去走何志道的門路。咱們在後面跟著，如果當年何志道真與楊三有見不得人的勾當，咱們總能看出來端倪。”
話說完薛轅就明白他為什麽不好意思了，那楊三本來就快要被釋放了，謝遇這樣做是欺那婦人不明真相。以謝遇的為人，怕是沒做過這樣的事吧。
薛轅反手捏著他手道，“我們一起去。”
謝遇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無意識的揉著薛轅的手心，卻又不好立時抽出手來，以免反應過激被薛轅看出來自己的不自然，只能以手掩口，假意咳嗽轉過頭去，卻不知耳後染上的那一片緋紅已經出賣了他。
兩人收拾好一起去了相約會面的茶樓，因為怕被認出來，所以薛轅躲進了屏風背後。
進去前，薛轅還沖著謝遇輕佻的眨了眨眼，意思是看你表演，弄的謝遇又不好意思起來。薛轅這次回來，好像有些不一樣了，好像，特別愛逗自己。
門外傳來小二引客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敲門聲。謝遇忙收回思緒，正襟危坐，道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出頭的少婦走了進來，正是楊三的家眷馬二娘。只見這馬家二娘容色秀麗，衣飾整潔，脊背挺直得有些僵硬。進來之後只看了謝遇一眼立刻低下頭去，朝著謝遇坐的方向微微施了一禮。
謝遇溫言道，“夫人不必害怕，請坐。”
馬二娘在桌子對面略略沾了凳子坐了，一坐下便道，“聽說先生有辦法可以救我家當家的出來？”
謝遇道，“雖然我並沒有這樣的本事，不過僥幸得知楊老板來自肅州，我倒願意給夫人指一條明路。”
“什麽明路？”看得出來馬二娘對謝遇的回答有些失望，但是還不願意就此放棄。
謝遇卻賣了個關子，“這個不慌，在下之前聽聞楊老板是從肅州而來，今日一見夫人，聽口音也是肅州人吧？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貴夫婦背井離鄉，千裏迢迢到江南定居？”
馬二娘慌亂起來，“這是我夫婦二人的私事，與你無關。”
謝遇的聲音冷下來，“那是與貴兄長有關？以貴兄與何志道何大人的關系，夫人為什麽不去求求何大人？”
馬二娘卻一下子站起來，厲色道，“你胡說什麽，我兄長和那狗賊有什麽關系！”
謝遇愕然，這是什麽情況？
只聽馬二娘繼續道，“那狗賊陷害薛將軍在前，害死我兄長在後，我馬二娘就是死，也不會去求他。”說著就要走。
謝遇忙起身攔住她，還沒說話，背後傳來一陣響動。
二人回頭，看見了從屏風後走出來的薛轅。
馬二娘看見他，皺了皺眉，表情從迷惑到驚訝，最後是喜悅，卻在那一瞬間轉過頭去。
那時候馬二娘才不過十歲出頭，因為家裏沒有長輩，唯一的兄長也忙著掙錢養家，所以整天在街上瘋跑，和一群小子混在一起。
等薛家來了，堂堂大將軍家的公子竟然也經常跟他們玩在一起。那小公子長得可愛，又會武功，很仗義又熱心腸，大家都願意跟著他玩。
後來自己被那姓楊的騙了身子，聽大哥說薛家公子偷偷摸摸把楊三打了一頓，還因此受了罰。
嫁了人之後，自己就很少出門了，跟以前的夥伴也沒了聯系。聽說薛家公子從了軍，成了薛小將軍，自己還跑去看過幾次，看他在街上與人談笑，笑容明朗像太陽一樣，看他一身銀甲策馬奔馳，像草原上的疾風一樣。
和所有肅州城的百姓一樣，自己從心裏敬重薛將軍，也從心裏喜歡薛小公子。
可是突然薛將軍就被關了起來。然後有一天，傳來薛將軍被殺的消息，兄長被捉走，楊三半是脅迫半是哄騙的帶著自己離開了肅州城。到了江南之後，自己也曾經打聽過薛家的消息。不過她一個內宅婦人，能打聽到什麽呢。只聽說薛夫人自盡身亡，卻沒有絲毫關於薛轅的消息。
這些塵封的往事在見到薛轅的那一刻全部湧上了馬二娘的心頭。
薛轅走上前，喚道，“馬家姐姐，是你嗎？”
馬二娘猛地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你還記得我？”
薛轅點點頭，馬二娘長得漂亮，性情也好，既溫柔和善又不像其他姑娘那樣扭捏作態，他們都願意跟她玩，姐姐長姐姐短的叫。叫了好幾年，自己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以至於這會見面才認出來。
馬二娘更是哭得不能自己，好像要把這些年受騙錯嫁，兄長亡故的委屈全都一並哭出來。
謝遇朝薛轅看過去，看到他點了點頭，示意此人可信，才扶著馬二娘重新坐下。又倒了杯茶，等到她好些了，才問道，“既然夫人與阿轅是舊識，想必不會欺瞞他。還請夫人能回憶一下，當時發生了什麽？你們為什麽離開肅州城？令兄可有什麽異常？”
“異常？沒有啊。”馬二娘有點懵，聞言下意識看向薛轅。
謝遇輕咳一聲，索性直言道，“那令兄與何志道可有來往？”
馬二娘驚訝的看著他，“那姓何的可是大官，我哥哥只是個城門衛，怎麽會跟他有來往！”
看她神情，不似作偽。那要麽是馬山和何志道暗中往來，馬二娘並不知情。要麽就是自己猜錯了，這件事和馬山沒有關系。可是這已是唯一的線索了。
謝遇不死心的繼續追問道，“那你夫婦二人當年為何要離開肅州城，薛將軍出事之後，你哥哥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之前聽到謝遇問她為什麽離開肅州，馬二娘還顯得很慌亂。這會或許是因為薛轅在場，知道他不會因此為難自己，這次馬二娘雖然還是難掩傷痛，卻很快回答道，“哥哥那天喝醉了，沒有去上值，被關了起來，什麽都沒來得及跟我說。”說到這裏顯然又提及了傷心事，馬二娘再次抽噎起來。
薛轅和謝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馬山當天根本就沒有去守城，可是在肅州府衙的簿記裏記錄的卻是馬山的名字，馬山也確確實實因為守衛城門不力被問罪丟了性命。
謝遇對馬二娘道，“你能不能，把那天和後面的事，詳細跟我們說說？”
馬二娘竭力止住哭，望著薛轅點了點頭，慢慢說道，“那時候，我和楊三吵了幾句嘴，回了娘家。那天晌午，楊三來了，還帶了好些酒菜，說是來賠罪的。他難得服軟，又說了好些好話，哥哥心軟，就留他住兩天再帶我回去，跟他喝起酒來。哥哥酒量不錯的，那天卻很快就醉了，一直到要去上值了還沒醒。我急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楊三就說不如他拿了哥哥的腰牌去充個數，守衛們都跟大哥關系好，也認識他，不會告發的。其他人也不會知道，只要混過一晚上就行了。”
“我沒辦法，只能拿了哥哥的衣服和腰牌給他。等他走了，我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出什麽事。沒想到到晚上的時候，真的來了一對官兵，把哥哥帶走了。”
“我一路跟到府衙，卻聽說薛將軍被殺進城的亂兵殺死了，還聽說亂兵是從楊三在的那邊城門進的城。我害怕極了，又去城門找楊三，結果城門也是一團亂，我只好回了家。等到天亮的時候，楊三回來了。還好他沒事，我跟他說了大哥被抓走的事，他也著急起來，讓我先到城外躲一躲，他去打探消息。我聽他的話去了城外一個遠方親戚家。等楊三找來的時候已經是那天晚上了，慌慌張張的。楊三說，何志道殺了薛將軍，又因為他替我哥去上值的事殺了我哥，馬上就要來捉我們了。我當時又傷心又害怕，稀裏糊塗的就跟著他來了江南。我哥，我哥他辛苦一輩子，竟然連個收葬他的人都沒有。”馬二娘說著又掩面哭起來。
薛轅有些郁郁，雖然他迫切想知道阿爹被害的真相，可是這些肅州的百姓也曾經是他的親人、朋友。
謝遇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分析道，“這麽說馬山當天根本就沒有去城門處，也就不可能替魯大剛開門。那還有其他人有權下令開門嗎？”
薛轅搖了搖頭，道，“肅州是邊防重地，入夜後只有兩種情況可以開門。一種是持朝廷戍邊大員的令牌或他本人親至可下令開啟城門，像我爹和何志道都是可以的。另一種是持八百裏緊急軍報可喚開城門。但是事實上，還有一種情況。”
謝遇了然，“監守自盜。”
事實上，這種情況在自古的守城戰事中並不少見，當年謝遇也第一時間想到了這種可能性，只可惜他晚到肅州一步，所有守城兵衛已被何志道全部殺害，斷了追查的線索。沒想到如今陰差陽錯，卻遇到了楊三。而且，他們並不覺得楊三僅僅是親歷者這麽簡單，更有可能，他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關鍵人物。
雖然沒有明說，可馬二娘還是在他們的交談中漸漸煞白了臉，“你們是說，是楊三放人進城，害了薛將軍？”馬二娘雖然性情溫順，但她並不愚鈍，而且比他們更了解楊三。楊三這個人當年好吃懶做，怎麽那一天就轉了性似的主動替大哥去上值。還有家裏突然多出來的錢，這些年任她怎麽問，楊三都沒有說清楚過這些錢的來歷。
謝遇道，“我們也只是猜測，你能幫我們弄清楚嗎？”
馬二娘有些茫然，她只是一介婦人。
謝遇拉著薛轅離座，對著馬二娘躬身道，“楊三或許是唯一能告訴我們當年真相的人了。只有你能幫我們。”
馬二娘慌忙起身，想要去扶又自覺難堪，咬碎了一口銀牙，和著血淚，哽咽道，“兩位放心，就是為了我哥哥的死，我也會問個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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