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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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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

可是,顧南晟是帝師,皇帝會為了他們反對顧南晟嗎?

那個聲音又冒了出來,老師又如何,為了皇位權力,父子尚且相殘,何況只是老師。等到時候,大家就是擁立的功臣,自然求仁得仁,管他顧南晟還是郭錦澄,以後都得看我們的臉色行事。

眾人都笑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成功的那一刻,也就忽視了這話是如何大逆不道。

興安七年開朝的第一封奏折,既不是朝廷百官上奏,也不是地方官員呈報,而是世家聯名上書,由已致仕的前任禮部尚書,清河崔氏族長崔晏當庭陛見,呈上請願書,呈請皇帝順應天命,臨朝親政。

清河崔氏也是百年望族了,只可惜經歷過先帝時科場弊案之後就一蹶不振。家裏還有好幾個子弟等著走門蔭的路子,所以即使知道是被眾人當槍使,老族長也不得不出來當這個出頭鳥。

周熹沒有去接內監拿上來的奏折,仿佛那是一個燙手山芋,不,那就是一個燙手山芋。

他轉頭不可置信的看向顧南晟,老師,孤不相信你事先不知道這封奏折的內容,為什麽,你會允許這封奏折遞到孤面前來。

再看向階下那已經老得顫顫巍巍的崔晏,真是可笑,你們憑什麽以為就這一封奏疏,就能扭轉乾坤。

最後看向郭錦澄,他古井無波的眼神讓周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沈默的太久了。太久的沈默,會讓顧相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考慮這個提議。

周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盡量平淡的回答道,“孤尚且年幼,自問才疏學淺,不急於親政,還要多仰仗眾卿些時日。”

百官立刻朗聲回答,“臣等必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托。”蓋住了崔晏繼續勸進的聲音。

這場三辭三讓的鬧劇一直持續了半個月,最後以興安帝稱病罷朝告終。

就在二月初二龍擡頭那天,一向身體康健的崔晏病死在了家中。

這位前任禮部尚書的死並沒有在朝中掀起多少水花,整個京城都被即將到來的三年一次的春闈吸引了目光。這是大周朝第一次,只有鄉試入闈的舉子參加的科考。

文人歷來都是最多牢騷的一個團體,好像不發表些反對意見就不能顯示他們的學識之淵博,見解之獨到。

春闈之前的各類文會歷來是這些人出風頭的好時機,這麽多人聚在一起,當然要借著文會的名頭好好爭比一番,除了吟詩作對,就是抨擊時政,畢竟治國之策也是考試科目之一。就算將來不能中第,萬一哪次文會上的表現就得了貴人親眼呢。

可是這一次,沒有任何一個人談論變法的不是之處。每個人都在爭相讚頌,讚頌朝廷聖明,氣度恢宏,讚頌丞相任賢革新,勤政為民,甚至有人跑到丞相府門口,送了一把萬民傘。每個人都志得意滿,仿佛這麽多年阻止他們得志的唯一原因就是門蔭和察舉制的存在。

就連在官眷中,這些舉子也成了香餑餑,都不及等到放榜再來捉婿,這時候就已經張羅起來,好與這些朝廷未來的新貴早些搭上線。舉子們反倒自矜起來,畢竟誰也不想以後受了這些世家的牽累。

及至春闈放榜之後,所有及第的試子參加完禦賜的瓊林宴,又自發到丞相府拜謁丞相,與丞相一起秉燭夜談,寫出無數的詩詞歌賦和妙筆文章,傳為一時佳話。

顧南晟在這個時候走到了他人生的巔峰,在整個大周朝史上,無論是權力、名聲還是威望,無人能出其右。

興安七年三月,有人建議,各地田主,受益於鄉民,理應回饋一方百姓,也為朝廷解憂。顧相首肯,朝廷對濟民令作出修訂,不再由朝廷直接向貧農貸出銀錢,改由農政司指定的地方上的田主向有需要者貸出銀錢。

潭州知州謝遇再次上書提出反對,稱此政一出,必然導致官員與田主勾結,欺壓百姓,進而借機圈占土地。

謝遇實在想不通,顧南昇出身貧寒,對富商、田主的厭惡向來不加掩飾,怎麽會推行這樣的政令。

其實也並不奇怪。就算顧南昇只手遮天,那些與他沆瀣一氣的官員,尤其是地方官,也未必就與他利益完全一致。自然要在變法中找機會謀取私利。

而對於顧南昇來說,人居於高位久了,就會自以為是的認為別人的想法都跟自己一樣,更會理所當然的覺得在自己的以身作則之下,一眾下屬都會保持高尚的道德琴操,大公無私並且不遺餘力的貫徹自己的意志。

所以只要顧南昇一派的黨羽,在他面前巧言令色一番,要讓他相信這樣也是為了緩解國庫壓力,為了變法圖強,似乎也不是一件難事。

謝遇再一次被貶,改任潭州下轄益水縣知縣。

同年八月,大周朝再次迎來豐收,糧食價格達到了史無前例的最低,朝野上下一片歡歌頌語。

但就是在這個時候,大周各州縣開始出現農戶還不上濟民款的情況。農戶們從田主那裏貸了銀錢,也被要求要歸還現銀。可家家戶戶的糧食都豐收了,也沒有收購糧食販賣的商戶,他們要去哪裏賣糧?

最後實在無法,只能將糧食按朝廷核定價格的一半賣給田主,以抵償借款。可償還借款後的餘糧竟不足以支撐到下一年,又被迫要向田主借貸。長此下去,只怕是越借越窮。

可那些田主收了糧又不能賣,卻要如何處理。很簡單,田主收糧之後,再以朝廷定價的七成將糧賣給朝廷用以充實各地常平倉。當然,報給朝廷的糧食收購價自然是朝廷的定價,中間的三成自然就由各級農政司官員笑納了。

到十月,整個大周朝各色商販僅存十之七八,可經部司收繳的經稅反倒增了兩成。集市上能夠買到的東西越來越少,價格卻近乎漲了兩倍。

興安八年,為了確保農戶們能夠償還所貸銀錢,田主們想出了更好的辦法,讓農戶們用田地作為抵押。農戶們一面受官府逼迫,必須要借銀才能完成朝廷發下來的任務;另一方面一旦不能按期償還,就要失去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從擁有田地的農民變成租種田主土地的佃戶。

整個興安八年,恐怕最忙碌的就是各地的戶政司,因為有無數的田地易主需要辦理過戶文書,重新登記造冊。

開始不斷有百姓站出來反抗,寧願讓土地荒廢也不願向田主借錢。在京郊甚至出現了百姓割肉以反抗朝廷逼迫借貸的情況。

濟民令實施不過兩年,已有搖搖欲墜之勢。顧南晟在民間的口碑急轉直下。

興安九年,又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景,百姓們的日子卻越來越苦。要種地就無法躲避官府攤派的濟民款,一年到頭,滿地的糧食還不夠償還欠款。想要從商,又沒有錢繳納經稅,私自買賣一旦被發現,鄰裏都要受牽連。

大周朝的農戶、商戶銳減過半,當年國庫收入只有變法前一年的七成,朝野上下一下子都要坐不住了,反對顧南昇的聲音越來越大。

春風又綠江南岸,正是一年農耕時。可往年繁忙熱鬧的景象卻不覆見,田裏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影。老天爺應景,春雨也只稀稀拉拉的灑下來幾顆。

到四月,往年的梅雨沒有如期而至,幹涸了一冬沒有得到滋潤的土地開始皸裂,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老人們抹著眼淚送別兒女,走吧,眼見著今年是不會有好收成了,再不走,回頭濟民款還不上,家裏已經沒有田地可抵押,要賣身為奴,就讓我這一把老骨頭去吧。

又過了兩個月,人們渴望的雨仍然沒有落下來,驕陽似火,炙烤著大地,大地張開大口,像等水喝的娃娃。可惜他們沒能等來辛勤農人的精心伺候,農人們都已經離鄉背井,被迫離開他們的土地了。

朝廷起初並沒有在意,大周幅員遼闊,就算是前幾年年景好的時候,也總有幾個地方鬧點災荒,不足為奇。

到後來,農政司終於瞞不住了,濟民款沒有完成就不說了,各地報上來的土地耕種不足往年五成,再經過這一場旱災,今年的收成是徹底沒指望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各地官員先都還捂著,有了農政司打頭,法不責眾,百姓離鄉、田地無人耕種的奏報雪片一樣的飛向顧南晟的案頭。

官府開始頒下命令,嚴查戶帖,凡是未經官府許可,去往異地的農戶,一律遣返原籍,由當地農政司監管耕種。政令一出,各地官役先撂了挑子。每天這麽多行人旅客,查都查不過來,更別說遣返原籍,這些人身上又沒有油水,豈不是白跑一趟,費力不討好。

實在沒辦法,到後來,就是街上流離的乞兒,都可以到當地農政司報備領取兩畝田地。只是就算是乞兒,也懂得趨利避害,更珍惜自由身。

到七月,原本應該收獲的早稻不見蹤影,在江南,糧食買賣的地下集市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在這裏,糧價每天都能比前一天翻一倍,卻仍然是有價無市。

到八月,南方大旱已持續近半年,種粒皆絕,百姓流亡,死者十二三。

漸漸的,京城,還有北方各處州縣都開始出現南方來的流民。各地官府既不敢閉門不納,也不願開門迎客,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誰家的餘糧也不多呀。各地遞上來的奏折一個比一個哭得真切,就算再憂國憂民,微臣也是有心無力呀。

為了遣退流民,詹事府頒下詔令,凡是借貸濟民令之款項,均免於歸還,百姓還鄉耕種者,有官府確保原有農田之歸屬,並按每畝賞銅錢五十貫。

此令一出,流亡的百姓尚未回鄉,各地農政司的門檻已快被田主富戶們踏破了。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他遭的災難道我就沒有,憑什麽好端端借出去的錢說不還就不還了。各地農政司衙門之前被上官好生耳提面命了一番,此時咬死了沒松口,不還就是不還了。

這邊富戶沒壓下去,那邊各地方官又不幹了。濟民令可是跟官員考評相關呢,前頭好處都讓你農政司拿了,我不過擔個虛名,做得好也就罷了,如今這樣子,回頭年底考評因此得個差等,跟誰說理去。

最後詹事府不得已,連夜發了個折子,取消對官員完成濟民令的考評。顧南晟再出面,當庭發作了幾個鬧的最兇的,以強硬的姿態將這場騷亂壓了下去。

郭錦澄這才慢慢悠悠從懷裏掏出一個折子,遞了上去。這是荊湖南路潭州府知州報上來替治下益水縣知縣謝遇請功的折子。

說起來這任潭州府知州也是個怪人。此人姓萬,天資聰穎,年輕時便中了進士,在當時也是前途無量,卻不料前途未至,災禍先行。一時不慎得罪了權貴,被貶到地方。

當時的上司還為此頗為擔憂,生怕來了個刺頭。誰知萬敏經此一事,竟然就此沈寂下來,三十年來安分守己,淡泊名利,一直在地方上轉悠,頗滿足於當個小小的知州。

所謂無欲則剛,再加上性好老莊,喜歡無為而治,因此對於顧南晟的變法,這位萬知州可不怎麽感冒,倒是對同樣不好名利的謝遇很有好感。現在上這道折子也不是想站在郭錦澄這一派,給顧南晟上眼藥,只是單純覺得謝遇治下有功罷了。

有這樣一位上官袒護,謝遇這兩年其實過得還不錯。益水縣不大,各樣事務都有成例,如果不是還掛心著朝局和百姓,謝遇的生活簡直可以用悠然安逸來形容了。

作為整個大周朝唯一一個完全沒有推行濟民令的縣府,益水縣自然也沒有百姓外逃,雖然也受到幹旱的影響,但謝遇一開始便帶頭挖渠引水,農戶們也不惜力,最後收成不僅足夠本縣存用,還有富裕接濟潭州府。

潭州府的情況也差不多,雖然不像益水縣那樣置新政於不顧,但萬知州的態度一向都是,愛借不借,不借拉倒。不過對於有田主和下屬想要逼迫農戶借銀,萬知州卻是絕不姑息。因此在整個江南農戶外逃,十不存一的情況下,整個潭州竟沒有一戶百姓流亡。

事實上,即使沒有這封折子,也已經有越來越多人註意到潭州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而在顧南晟痛斥這些官員只顧自身利益,卻對救災束手無策的當口,這封折子就像一個巴掌響亮的打在顧南晟的臉上。同樣的年景,為什麽沒有實行變法的州縣反而躲過了災禍。

江南歷來是魚米之鄉,水網河道縱橫,如果不是濟民令致使百姓流亡,田地失於耕種,何至於區區半年幹旱就到如此地步。

如果說這個巴掌第一次讓顧南晟覺得擡不起頭來,那麽接下來朝廷派出的各路賑災官員發回的奏報更是將打得顧南晟頭暈目眩。

江南東路,常平倉,空。

江南西路,常平倉,空。

荊湖南路,常平倉,餘糧六千石。

荊湖北路,常平倉,餘糧兩千石。

兩浙,常平倉,空。

廣南東路,廣南西路,常平倉,餘糧八百石。

整個江南七路,官府存糧不足萬石。這些年,年年豐收,糧價低賤,朝廷每年撥出數十萬兩白銀用以購買糧草補足常平倉。可如今,糧呢?

朝廷的賑災布告已經發出去,每天數萬百姓在等著朝廷發下來救濟糧。可如今,糧呢?

戶部老尚書在得到奏報當天,在金鑾殿上以頭撞柱,臨昏厥前大喊,“此非天災,乃人禍也。”

被農政司欺壓了幾年的戶部挑了頭,其他忠直能臣紛紛跟上,世家在後面搖旗吶喊,轟轟烈烈展開了對於顧南晟的彈劾。朝堂上持續了幾年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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