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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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死別
劉神醫帶著小白狗四處奔波問診，這種日子聽起來枯燥乏味，可若真是和心愛之人一起將天下山川河流游歷一遭，便不會有半分無趣了。
而山中的奇妖異獸倒也算執著，仍時不時便要來暗算一遭，不過好在蝕日的力量足夠強大，多數都被他吸了妖力做了養分，他總是跟擔心自己吃雜了不舒服的小郎中說“我算得上上古神獸，是上不必敬天，下不必尊地的那種，伏羲女媧見了我都需尊稱一聲尊上的，且放心吧。”
劉憫生自然是不信他此番插科打諢的誑語，卻也奈他無法，只得日日為他做些促進消化的藥丸，生怕他有哪頓吃差了鬧了肚子不舒服。
這樣平平淡淡卻又打打鬧鬧的日子大概是又過了十年，直到劉憫生五十五歲那年，蝕日照常出門撒歡，回來時卻少了迎出來接他的那人，他對生死並沒有多少概念，甚至在他熾熱的呼吸打在劉憫生已然冰冷的屍身上時，還是習慣地先將腦袋貼上了他的手掌，直到再沒了半點的回應，小狗才猛地意識到了什麽，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他大概知道凡人的年歲是有個限度的，但因為劉憫生一直被自己的內丹養著，便堅信著他定然是能長命百歲的，因此他當下還沒來得及悲傷，只覺得是地獄森羅殿有曾經被他害死的亡魂在劉憫生身上找來了報應，當機立斷殺下了十八層地獄，親自去見了閻王。
化了人形的蝕日目色再度變得血紅，素衣銀發不知沾了多少陰差鬼吏的血，在殺到閻王身前時，整個人都仿佛從血海之中脫胎而出，殺意混雜著滔天怒意，對上了那位與話本傳說中大相徑庭的清秀少女。
“你是閻王？”
“不是，”少女面色淡然，極為優雅地取下了發簪握在手中，化作了長劍“我是生死簿的掌簿人，殿下知道蝕日尊上的來意，特讓我前來接待。”
“接待？”蝕日冷哼了聲，看著眼前已然逼到了自己鼻尖的長劍“貴地的待客之道，倒真是特殊了。”
話音未落，劍風已至，蝕日早有預料她會突然出手，本能的反應不知因何被強制壓抑，不退不避地任由此劍刺入了他的肩胛，在那人怔楞之際，伸手握住了劍身，自殘般讓其刺穿了自己的骨肉。
他極為短促地悶哼了聲，身形半分未動，語氣卻平穩了些許“為了引你們出來，我殺了你們的人，理應償債。
要殺要剮，此刻都隨你，但我要見到劉憫生的命簿。”
聞言，少女了然地笑了笑，隨意地拔出了劍，卻也沒有再傷他的打算，重新將其化回了發簪戴在了頭上“蝕日尊上，我家殿下有吩咐，您是貴客不得怠慢，您先在此稍候，我去請殿中尊客前來，見過他們，劉郎中的命簿在下定當雙手奉上。”
少女的動作很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領了數十個厲鬼冤魂回到了殿中
“尊上，您好好看看，可還記得他們？”
蝕日打眼掃過，只覺得其中幾個頗為面熟，卻並不記得自己這二十多年中與他們有什麽交集，以為是陪著劉憫生游歷時診治過的病人，便放下了戒心，湊近了些想要看個仔細。
誰知他剛湊到一個枉死的冤魂身前想要好好看看時，便猝不及防被那鬼一巴掌扇了個正著，整個人都不知作何反應，一時間竟呆楞在了原地。
蝕日雖然並非如他哄劉憫生所說天生便有了神格，但在受過點化之後修行的極為迅速，幾乎幾個年頭間便歷了三劫五難飛升成了上位尊神，蝕日這一身份他享用了數千年，與那幾十年的孤狼歲月相比，近乎就是他的一生了，他被高高供起奉為神祇朝拜了太久，已經很久沒有受過如此的不敬了。因而初時的怔楞過後，他下意識便要一掌碎了這個雜種冤鬼，卻聽身後那人緩緩說道“蝕日尊上，這些都是您當年造下的孽緣，劉郎中替您頂了這些仇報，他們也因此盤踞在了劉郎中的命簿之上，若是他們魂飛魄散，別說為他的陽壽多添上幾筆，怕是連往生路，他都無福消受了。”
“你說什麽？”蝕日眸中猛地一震，他再度一一打量了身前人，這才堪堪想起了記憶中的一些碎片，事已至此，他自然不敢拿劉憫生的魂魄去冒險，只得轉過身，禮數周全地向她彎了腰“我該如何，還請簿主賜教。”
“他們或因仇怨、或因不甘而不肯往生，所以才會盤踞在他人的命簿之上，而所有的因果，又都與尊上大人您有關，如果您能了卻他們生前遺願，讓他們安心轉世投胎，劉郎中的簿本，自然可以得見。”
“他們此刻並沒有自己的意識，所做的一切都只剩下了本能，我如何才能...”
“大人，這就是您自己的事情了，您只有十個時辰的時間，時間一過，劉郎中的魂魄若是還沒回到人間□□或是進入輪回往生路，便可只有魂飛魄散的下場了。”
蝕日點了點頭，他清楚閻王的意思，這是一個近乎攤在明面上的局，賭的已然不是他會不會中，而是他願不願進了。
“麻煩簿主替我轉告閻王一聲，我會遂了他的願，希望你們說到做到。”
語落，他右手十分幹脆地結了印，全身的妖力毫無保留地散出，將眼前的幾十抹殘魂全部籠罩了進去，在這強大而純粹的妖力滋養下，本已失了心智的殘魂目中很快便現了清明。最先恢覆的，是一位中年歲數的婦人，她在看見蝕日的瞬間便發了瘋，嘴中唾罵了幾句極為難聽的臟話，眼中的淚卻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流個不停“是你這只喪盡天良的妖孽，你敢來這裏！吃了我一次還不夠，還要連我的魂魄一起吃了嗎!”
婦人剛剛恢覆了神志身形還有些踉蹌，近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了蝕日的身前，拿起腰間的匕首便刺進了他的胸口“活著的時候我怕你，你以為我現在還會怕你嗎？”
她流出的淚水已然成了血淚，卻無知無覺般死死盯著眼前人，其中恨意濃厚，恨不得親手將其剝皮抽筋殺之後快。
蝕日未敢有半分躲閃，生生受了她拿著匕首在自己身上紮出的幾個血洞，此種傷害雖然無法傷了他的根本，但此時缺了妖力護體，疼痛卻是實打實的半分不少，他只得咬了牙抑住了幾聲唇齒間下意識的□□，生怕自己出了半點聲響惹了她的不悅，待她力竭後，才敢有了動作。
蝕日後退了半步，沖著那婦人單膝跪了下去“對不起，是我當日作孽，害了你性命。”
“我...”蝕日並不知道自己此時究竟應該做什麽才能消了她心頭的怒意，想起了剛才那只鬼出於本能扇了自己的那一巴掌，便若有所思地擡起了手，沖著自己的臉下了死力，不過這一掌還未落在臉上，便被那婦人攔住了。他聽見了她的一聲嗤笑，有些茫然地擡起了頭，才見那女人面容扭曲，似哭似笑地看著自己，見他擡起了頭，便是一掌甩了過來，沒了妖力他此刻的身體除了不會輕易死外，是與凡人無異的，因而他頓時被打的身形一晃，險些沒跪住。“你怎麽敢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女人聲嘶力竭地吼著，見他沒有還手的意思，反手便又扇了一掌“你以為你就害了我自己一人的性命，那我腹中已然有了手腳的胎兒又算什麽！”
婦人手中的匕首猛然劃過他的脖頸，鮮血直淌而下，她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他“我當時求你饒我一命，饒我孩子一命，你卻生生拋開了我的肚子，當著我的面吃了我已然有了人形的孩子！”
“你此時為了自己的愛人來祈求我的諒解，那因為我久久未歸上山尋我結果被山匪虐殺的夫君，該由誰來還！我那不過八歲大小因為沒人照料被賣到妓院活活打死的女兒，又該找誰來還！”
蝕日此刻跪在地上，矮了婦人半截，她便扯住了他的長發使他擡起頭對上了自己的目光“你覺得你自己是神，可你看看自己，行至此刻，在你親身面對如此無法脫罪的罪狀時，都不舍得誠心懺悔，你到底算什麽神！”
蝕日見她愈發癲狂，眸中頭回有了些無措，他的確天生壞種，所做一切只為討自己愉悅，無法對他人的痛苦、悲寞共情，甚至願意以此為樂。如果沒有遇到劉憫生，他便會一直這麽無規無矩自認逍遙地過下去，不過畢竟受了悲憫百姓眾生的劉神醫二十多年的教化，他到底也通了些人性，知道何為生離之痛，死別之苦。
可，也只是到此為止了。
他此刻甘願散盡修為低頭俯首，只是因為如此做才能救回他的憫生，而非他真正知道自己何處有了錯，願意誠心為自己所造的孽懺悔，所以他既無法理解婦人的瘋癲，也不知自己該作何彌補。
但是，他實在不舍憫生
“你想要我怎樣，我都可以做到，求你...”
蝕日動了動身體，放下了那條帶著舊傷的腿，雙膝跪在了婦人身前，彎腰俯首，向她行了個極為周全的大禮。
有句話他的確沒有說錯，他的身份足夠尊貴，天上地下只他一個妖神，上不用敬天，下不必尊地，在他的血脈於劉憫生手下真正覺醒後，受了他此等大禮的凡人厲鬼，若非出他自願，是要遭受天譴，墜入森羅地獄的。
“今日所為，是本尊甘願懺悔，是本尊過去作孽，與他人無半分瓜葛。”
“天道若要降下神罰，本尊願一並承擔。”
感受到神罰將至，蝕日忙開口阻攔，不過已然落下的罰戒無法收回，便如他所願盡數落在了他的身上，以凡人之軀硬抗下了幾道天劫，他強忍了錐心刺骨的痛，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然抑不住顫抖“是我十惡不赦，時至今日，我自然不敢奢求你...您的原諒，但是求您放過自己，前去往生。”
“我為什麽要遂了你的願？”
“求您...”
蝕日實在是缺了些人性，只能大概感覺出自己當年的的確確是做了一件無法彌補的錯事，當下他會做的也只是一遍遍地重覆著口中祈求的語句，而後同憫生講給他聽的話本中所說的那樣，將額頭磕出了血跡，這一過程不知道過了多久，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淌進了他的眼中，有些刺眼，他也沒敢拿手去擦，直到感受到眼前婦人的魂魄身形逐漸消散，才敢緩緩停下了動作。
“罷了，此番再怎麽折辱你，於你而言也不過是無關痛癢的皮肉之痛，倒是不如讓你強改了他的命簿，讓你眼睜睜看著他是如何不得好死，如何永世不得超生！”
婦人的魂魄就此消散，蝕日來不及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因為餘下的亡魂也已然臨近蘇醒，他如法炮制地消受了所有怒意與怨恨，最後再無力維系人形，只得現了原身。
銀色的狼毛已然被血色盡數染透，他拖著一條殘腿走到了生死簿簿主身前，示意她將劉憫生的命簿交給她。
“都說蝕日尊上無心無情，可今日居然願為一個凡人散了修為，甘受如此折辱，倒算是癡情重義了。”
“命簿，給我。”
“尊上放心，請看”
少女手掌攤開，其中的命簿自然翻開，停在了劉憫生那頁
蝕日強行化了人形，雙手接過了命簿，粗略掃過，卻是滿目怔楞
“為什麽他的命簿，是空白的？”
“我甘願入局，可你們不應騙我。”
“蝕日尊上，”少女淺淺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是他的命簿本就如此，我帶您去見一人，見了便知。”
蝕日還想再說什麽，可傷的實在過重，強撐起的精神也再沒了依托，直接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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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憫生自然是不信他此番插科打諢的誑語，卻也奈他無法，只得日日為他做些促進消化的藥丸，生怕他有哪頓吃差了鬧了肚子不舒服。
這樣平平淡淡卻又打打鬧鬧的日子大概是又過了十年，直到劉憫生五十五歲那年，蝕日照常出門撒歡，回來時卻少了迎出來接他的那人，他對生死並沒有多少概念，甚至在他熾熱的呼吸打在劉憫生已然冰冷的屍身上時，還是習慣地先將腦袋貼上了他的手掌，直到再沒了半點的回應，小狗才猛地意識到了什麽，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他大概知道凡人的年歲是有個限度的，但因為劉憫生一直被自己的內丹養著，便堅信著他定然是能長命百歲的，因此他當下還沒來得及悲傷，只覺得是地獄森羅殿有曾經被他害死的亡魂在劉憫生身上找來了報應，當機立斷殺下了十八層地獄，親自去見了閻王。
化了人形的蝕日目色再度變得血紅，素衣銀發不知沾了多少陰差鬼吏的血，在殺到閻王身前時，整個人都仿佛從血海之中脫胎而出，殺意混雜著滔天怒意，對上了那位與話本傳說中大相徑庭的清秀少女。
“你是閻王？”
“不是，”少女面色淡然，極為優雅地取下了發簪握在手中，化作了長劍“我是生死簿的掌簿人，殿下知道蝕日尊上的來意，特讓我前來接待。”
“接待？”蝕日冷哼了聲，看著眼前已然逼到了自己鼻尖的長劍“貴地的待客之道，倒真是特殊了。”
話音未落，劍風已至，蝕日早有預料她會突然出手，本能的反應不知因何被強制壓抑，不退不避地任由此劍刺入了他的肩胛，在那人怔楞之際，伸手握住了劍身，自殘般讓其刺穿了自己的骨肉。
他極為短促地悶哼了聲，身形半分未動，語氣卻平穩了些許“為了引你們出來，我殺了你們的人，理應償債。
要殺要剮，此刻都隨你，但我要見到劉憫生的命簿。”
聞言，少女了然地笑了笑，隨意地拔出了劍，卻也沒有再傷他的打算，重新將其化回了發簪戴在了頭上“蝕日尊上，我家殿下有吩咐，您是貴客不得怠慢，您先在此稍候，我去請殿中尊客前來，見過他們，劉郎中的命簿在下定當雙手奉上。”
少女的動作很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領了數十個厲鬼冤魂回到了殿中
“尊上，您好好看看，可還記得他們？”
蝕日打眼掃過，只覺得其中幾個頗為面熟，卻並不記得自己這二十多年中與他們有什麽交集，以為是陪著劉憫生游歷時診治過的病人，便放下了戒心，湊近了些想要看個仔細。
誰知他剛湊到一個枉死的冤魂身前想要好好看看時，便猝不及防被那鬼一巴掌扇了個正著，整個人都不知作何反應，一時間竟呆楞在了原地。
蝕日雖然並非如他哄劉憫生所說天生便有了神格，但在受過點化之後修行的極為迅速，幾乎幾個年頭間便歷了三劫五難飛升成了上位尊神，蝕日這一身份他享用了數千年，與那幾十年的孤狼歲月相比，近乎就是他的一生了，他被高高供起奉為神祇朝拜了太久，已經很久沒有受過如此的不敬了。因而初時的怔楞過後，他下意識便要一掌碎了這個雜種冤鬼，卻聽身後那人緩緩說道“蝕日尊上，這些都是您當年造下的孽緣，劉郎中替您頂了這些仇報，他們也因此盤踞在了劉郎中的命簿之上，若是他們魂飛魄散，別說為他的陽壽多添上幾筆，怕是連往生路，他都無福消受了。”
“你說什麽？”蝕日眸中猛地一震，他再度一一打量了身前人，這才堪堪想起了記憶中的一些碎片，事已至此，他自然不敢拿劉憫生的魂魄去冒險，只得轉過身，禮數周全地向她彎了腰“我該如何，還請簿主賜教。”
“他們或因仇怨、或因不甘而不肯往生，所以才會盤踞在他人的命簿之上，而所有的因果，又都與尊上大人您有關，如果您能了卻他們生前遺願，讓他們安心轉世投胎，劉郎中的簿本，自然可以得見。”
“他們此刻並沒有自己的意識，所做的一切都只剩下了本能，我如何才能...”
“大人，這就是您自己的事情了，您只有十個時辰的時間，時間一過，劉郎中的魂魄若是還沒回到人間□□或是進入輪回往生路，便可只有魂飛魄散的下場了。”
蝕日點了點頭，他清楚閻王的意思，這是一個近乎攤在明面上的局，賭的已然不是他會不會中，而是他願不願進了。
“麻煩簿主替我轉告閻王一聲，我會遂了他的願，希望你們說到做到。”
語落，他右手十分幹脆地結了印，全身的妖力毫無保留地散出，將眼前的幾十抹殘魂全部籠罩了進去，在這強大而純粹的妖力滋養下，本已失了心智的殘魂目中很快便現了清明。最先恢覆的，是一位中年歲數的婦人，她在看見蝕日的瞬間便發了瘋，嘴中唾罵了幾句極為難聽的臟話，眼中的淚卻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流個不停“是你這只喪盡天良的妖孽，你敢來這裏！吃了我一次還不夠，還要連我的魂魄一起吃了嗎!”
婦人剛剛恢覆了神志身形還有些踉蹌，近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了蝕日的身前，拿起腰間的匕首便刺進了他的胸口“活著的時候我怕你，你以為我現在還會怕你嗎？”
她流出的淚水已然成了血淚，卻無知無覺般死死盯著眼前人，其中恨意濃厚，恨不得親手將其剝皮抽筋殺之後快。
蝕日未敢有半分躲閃，生生受了她拿著匕首在自己身上紮出的幾個血洞，此種傷害雖然無法傷了他的根本，但此時缺了妖力護體，疼痛卻是實打實的半分不少，他只得咬了牙抑住了幾聲唇齒間下意識的□□，生怕自己出了半點聲響惹了她的不悅，待她力竭後，才敢有了動作。
蝕日後退了半步，沖著那婦人單膝跪了下去“對不起，是我當日作孽，害了你性命。”
“我...”蝕日並不知道自己此時究竟應該做什麽才能消了她心頭的怒意，想起了剛才那只鬼出於本能扇了自己的那一巴掌，便若有所思地擡起了手，沖著自己的臉下了死力，不過這一掌還未落在臉上，便被那婦人攔住了。他聽見了她的一聲嗤笑，有些茫然地擡起了頭，才見那女人面容扭曲，似哭似笑地看著自己，見他擡起了頭，便是一掌甩了過來，沒了妖力他此刻的身體除了不會輕易死外，是與凡人無異的，因而他頓時被打的身形一晃，險些沒跪住。“你怎麽敢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女人聲嘶力竭地吼著，見他沒有還手的意思，反手便又扇了一掌“你以為你就害了我自己一人的性命，那我腹中已然有了手腳的胎兒又算什麽！”
婦人手中的匕首猛然劃過他的脖頸，鮮血直淌而下，她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他“我當時求你饒我一命，饒我孩子一命，你卻生生拋開了我的肚子，當著我的面吃了我已然有了人形的孩子！”
“你此時為了自己的愛人來祈求我的諒解，那因為我久久未歸上山尋我結果被山匪虐殺的夫君，該由誰來還！我那不過八歲大小因為沒人照料被賣到妓院活活打死的女兒，又該找誰來還！”
蝕日此刻跪在地上，矮了婦人半截，她便扯住了他的長發使他擡起頭對上了自己的目光“你覺得你自己是神，可你看看自己，行至此刻，在你親身面對如此無法脫罪的罪狀時，都不舍得誠心懺悔，你到底算什麽神！”
蝕日見她愈發癲狂，眸中頭回有了些無措，他的確天生壞種，所做一切只為討自己愉悅，無法對他人的痛苦、悲寞共情，甚至願意以此為樂。如果沒有遇到劉憫生，他便會一直這麽無規無矩自認逍遙地過下去，不過畢竟受了悲憫百姓眾生的劉神醫二十多年的教化，他到底也通了些人性，知道何為生離之痛，死別之苦。
可，也只是到此為止了。
他此刻甘願散盡修為低頭俯首，只是因為如此做才能救回他的憫生，而非他真正知道自己何處有了錯，願意誠心為自己所造的孽懺悔，所以他既無法理解婦人的瘋癲，也不知自己該作何彌補。
但是，他實在不舍憫生
“你想要我怎樣，我都可以做到，求你...”
蝕日動了動身體，放下了那條帶著舊傷的腿，雙膝跪在了婦人身前，彎腰俯首，向她行了個極為周全的大禮。
有句話他的確沒有說錯，他的身份足夠尊貴，天上地下只他一個妖神，上不用敬天，下不必尊地，在他的血脈於劉憫生手下真正覺醒後，受了他此等大禮的凡人厲鬼，若非出他自願，是要遭受天譴，墜入森羅地獄的。
“今日所為，是本尊甘願懺悔，是本尊過去作孽，與他人無半分瓜葛。”
“天道若要降下神罰，本尊願一並承擔。”
感受到神罰將至，蝕日忙開口阻攔，不過已然落下的罰戒無法收回，便如他所願盡數落在了他的身上，以凡人之軀硬抗下了幾道天劫，他強忍了錐心刺骨的痛，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然抑不住顫抖“是我十惡不赦，時至今日，我自然不敢奢求你...您的原諒，但是求您放過自己，前去往生。”
“我為什麽要遂了你的願？”
“求您...”
蝕日實在是缺了些人性，只能大概感覺出自己當年的的確確是做了一件無法彌補的錯事，當下他會做的也只是一遍遍地重覆著口中祈求的語句，而後同憫生講給他聽的話本中所說的那樣，將額頭磕出了血跡，這一過程不知道過了多久，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淌進了他的眼中，有些刺眼，他也沒敢拿手去擦，直到感受到眼前婦人的魂魄身形逐漸消散，才敢緩緩停下了動作。
“罷了，此番再怎麽折辱你，於你而言也不過是無關痛癢的皮肉之痛，倒是不如讓你強改了他的命簿，讓你眼睜睜看著他是如何不得好死，如何永世不得超生！”
婦人的魂魄就此消散，蝕日來不及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因為餘下的亡魂也已然臨近蘇醒，他如法炮制地消受了所有怒意與怨恨，最後再無力維系人形，只得現了原身。
銀色的狼毛已然被血色盡數染透，他拖著一條殘腿走到了生死簿簿主身前，示意她將劉憫生的命簿交給她。
“都說蝕日尊上無心無情，可今日居然願為一個凡人散了修為，甘受如此折辱，倒算是癡情重義了。”
“命簿，給我。”
“尊上放心，請看”
少女手掌攤開，其中的命簿自然翻開，停在了劉憫生那頁
蝕日強行化了人形，雙手接過了命簿，粗略掃過，卻是滿目怔楞
“為什麽他的命簿，是空白的？”
“我甘願入局，可你們不應騙我。”
“蝕日尊上，”少女淺淺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是他的命簿本就如此，我帶您去見一人，見了便知。”
蝕日還想再說什麽，可傷的實在過重，強撐起的精神也再沒了依托，直接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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