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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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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本來就不喜歡吵鬧,所以說是跨年倒數,傅修遠卻也沒帶著安然到廣場上人擠人,而是在園區附近包下了一間觀景套房。

被帶著上樓時,安然還緊張兮兮的。

上一次他和傅修遠出入酒店這樣的場所,還是在酒吧喝醉的時候……好在這一次他起碼第二天是放假的。

然而他心頭的顧慮卻在傅修遠打開門的一瞬徹底打消了。

落地式觀景玻璃窗邊上,是一個明顯被臨時搭建起來小型觀影廳,巨大的熒幕前擺放了一地的毛絨玩偶,還有兩只顯然地位超然,是被放到熒幕前的雙人沙發上的,還被仔細地蓋上了被子。

而且就算隔著屏風也可以清晰瞧見,這是個雙人間,分了兩張床那種。

嘖,這下反倒是他在為老不尊了。

好在傅修遠沒有註意到安然那幾經轉變的表情,而是背著身,小心地問道: “還過得去嗎我審美不好。”

傅修遠的審美確實一直不怎麽好。

作為一個實用至上主義者,他還買過超市裏的特價綠花被,和深褐枕套,搭配起來讓人仿佛能夢見綠野仙蹤,鄉土版那種。

安然至今還記得那年,在他打開房門那一刻發出的尖銳爆鳴。

偏偏某始作俑者還一點沒意識到問題所在,拉著他的手,讓他去感受那個被子質地,甚至一臉真誠地求表揚。

不僅如此,傅修遠的點心也非常詭異,不是黑中帶紫,就是綠裏透藍,樣子總能超出正常人的忍受範圍,透著邪氣。

但他還是每次都全部吃完了,畢竟味道是當真好。

想著,他視線落在沙發前邊的茶幾上,問: “蛋糕你做的”

樣子看上去不僅十分正常,甚至有點過分可愛。以奶白色為基底,做出邊緣為花枝攀咬,中間浸著一湖橙粉色的果凍池,一如春日的池畔,很是夢幻誘人。

唯一惡趣味的地方是,中心飄蕩著的花細看分明是“安然喜歡的”荷花形狀。

“嗯……還很奇怪嗎”傅修遠神色如臨大敵,先前在公司看他做可行性報告時都沒能這般緊張。

這是他花了整整一天去準備的,也沒能參考別人的意見,實在有點拿不準。

安然心念一動,故意皺起眉,擺出一副極為為難的神色。

眼見著某人越發慌張,又笑道: “很喜歡。”

說罷,也不管傅修遠如何轉陰為晴,安然快速突破玩偶大軍的重重包圍,動作靈活地撈起沙發上的其中一只,取代它的位置,仰進一片綿軟裏。

然而將玩偶舉起來仔細瞧看時,強烈的熟悉感立即襲向了他。

“這是……我以前的”安然楞楞問。

傅修遠慢吞吞地坐到沙發的另一側,也抱起了一只,回答道: “嗯,椅子上的都是。”

“那地上的呢”

“我攢的,”傅修遠捏了捏毛絨玩偶的爪子,低聲答道, “回禮。”

安然對於毛絨玩偶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喜好偏向,只是從前拉著他的大學生練習倒數前,路過一家快要打烊的手工店,看見店中這兩片抱著時鐘對望的大雲朵,忽然起意就付錢帶回家了。

自個留了一只,把另一只塞給他養的大學生,說: “這個先給你,等你以後有錢了,記得回禮哈。”

後來只要想起,傅修遠就會買一對,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攢了一地,才終於迎來了他期待已久的又一次倒數。

傅修遠嘴角含著笑意,將遙控遞了過去: “想看什麽”

安然說過,春節是和家人一起過的,從除夕到初一,最是講求團圓相聚;而元旦則是可以單獨留給愛人。

他以前不倒數是因為沒有能一起倒數的人,但現在……他們可以一起。

一起窩著看無聊的電影,一起等待著時間流逝,一起將彼此交予對方獨享。

安然沒去接過遙控,而是連同著懷裏的雲朵一起藏進被子裏,只露著半張臉,悶聲道: “我都行,你來挑。”

傅修遠聽話地將手收了回去,轉換著片單,隨意地落到了一部評分貌似不錯的學生電影上。

安然立即制止: “不行,不行,我現在這個年紀,看不了一點校園青春的電影,一看我就想起我自己那虛度光陰的讀書時光,一想起我就特難受。”

他讀書的時候文化課不好,大學的專業課程也沒認真去學,虛度了大好光陰,要不是在巴黎機緣巧合認識了那位珠寶大師,他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點設計天賦。

“那這個”傅修遠遲疑地將光標挪向了一部的經典法國文藝片,光是標題就自帶著催眠的效果。

“這個不錯,”對這個安然反倒很感興趣, “就這個吧。”

然而等到影片的音樂在耳邊響起,安然卻反而抽出了些許註意來,狀似無意地問了句: “所以,李姨她……和你說了多少”

“房子的事,”傅修遠回答道, “會生氣嗎”

“有什麽好生氣的,”安然聳了聳肩,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再說了,你要是有什麽想知道的,直接像傅總對阮棠那樣,找個私家偵探,把資料一拉,我在你面前跟裸著的沒區別。你沒直接那樣做,我已經很……”

“不會的。”傅修遠打斷道, “你不喜歡那樣。”

像是能預料到安然下一句會冒出個什麽問句,他又以極快速度補充了一句: “你的意願,很重要。”

“……那你還擅自到那裏去”安然又把臉往被子裏埋了埋,嘀咕道。

傅修遠眨了眨眼,神色擺弄得十分無辜,道: “你帶我去的。”

安然氣急,當即把嘴巴給粘了起來,將註意力重新投註入影片中。

一直到畫面終於切入了正題,傅修遠才重新遲疑地開口: “安然哥當時……是不是很難過”

“……是挺難過的。”

哪怕安然曾經的家庭也不在天際,頂多是在高樓之上,但突然之間摔進了泥裏,還是會覺得尤其地疼。

當初帶著滿心茫然回到國內,他手頭上沒有任何與設計相關的文憑與資格證書,更沒有任何大賽獎項,還沒有任何正式參與工作的經驗。

只能去找一份薪水甚至比他當初“包養”謝遠那五百歐還低的文書工作。

“每天像傀儡一樣上下班,做著日覆一日又算不上有多大意義的工作,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顆任由生活支使的釘子。”

安然語氣平靜地說著: “換成誰都難過。”

傅修遠不例外,他也不例外。

他沒有說,除卻了房子和債務的事,那會安笙的病情特別不好,孫女士也因為接連不斷的厄運而成天以淚洗面……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快速適應倏忽轉變的生活,所以擔子都壓在了安然身上。

持續不斷的加班,讓他接連幾日都無法安睡,令他產生出一種瀕臨絕境的崩潰感。

有好幾次,深夜下班走在路上,差點因為一時的情緒暴漲而想去將旁邊的垃圾桶給踢翻,可是腳擡起來的瞬間,又壓抑著自己收了回去。

深呼吸了好幾下,總算平覆了自己的呼吸,拿起便利店的微波爐速食,還沒結賬,一個不註意,一顆豆點大的水珠碎在了他的手心,留下一灘水漬。

安然這才發現,原來他哭了。

這個發現讓他的情緒瞬間就像決堤的大壩,各種抱怨和傷感全都無法阻擋地噴湧出來。

像是站在一個看不清前路的漩渦面前,讓他感到迷茫,讓他感到難以承受,同時也讓他無法掙脫。

安然當時感覺,當個普通人……真痛苦。

尤其他分明記得自己曾經有過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有太多太多的愛好,或許燒錢的,或許燒時間的,可以恣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盡情地暢想自己想要的未來。

也分明記得,他曾逼問過謝遠,為什麽會這麽喜歡他

當時謝遠回答他: “你很美好。”

會舉著相機,站在陽光下,將所有笑容都傾註到他畫幅中人。

可現在的安然也站在陽光下。

卻只是被日頭照得他一陣頭暈目眩,他彎腰鞠躬,對著面前的客戶哈了哈腰,抽搐著自己的嘴角肌肉,尬笑著說一堆無用的客套話。

被生活裹挾著左右搖擺,難以安定。

“可難過也沒辦法呀,畢竟我賺錢。”

安然的聲音很輕,交錯在影片的樂音中,讓人很難聽得真切。

“我先前不是和你說,我不敢一個人走那江邊的路嗎”

說話時,他覺得喉嚨變得極其幹澀,話也變得難以流暢地說出: “那條路是我以前公司到租屋的必經路。”

“我走過很多次,也有很多次想一頭栽進去一了百了,逃避所有的事,是不是很矯情”

安然低聲將他最為懦弱,也是恐懼的一面掀開。

傅修遠聞言瞳孔一縮,慌忙地擡手握住安然搭在他旁邊的手,仿佛唯有這樣,才能確定安然的存在。

安然卻沒有偏頭去看傅修遠,兀自說著他當時的所思所想: “可不行,我還有很多重要的家人,也有關心我的朋友,還有……”總是出現在他回憶裏的某個人。

他沒辦法這麽懦弱,這是他的責任與負擔,是他被這該死的生活按下的一個標記。

可是他真的好想該死地再懦弱一回。

哪怕只是像以往那樣,將自己埋到他可以徹底依賴的人懷中。

畢竟他本來……就不是那種特別堅強的人。

安然勾了勾唇,帶著一種終於能夠一吐為快的釋然感,就像一下掃出了埋藏在心裏最深處的汙垢,整個人尤為清爽。

“這的天氣真是有夠討厭的。”他冷不丁地冒出了這麽一句, “前幾個星期這麽冷,怎麽忽然又熱回來了”

安然提起傅修遠的手,將其掙開來的下一瞬,改為抱住那手感比毛絨還好的手臂,身體往旁邊一倒,安心地枕在傅修遠腿上。

許久不曾體驗過的安心感霎時籠罩住全身,他抱怨道: “害我連句‘冷’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因為距離得很近,所以哪怕不擡頭去看,安然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那失了節奏的呼吸,以及遍及全身的顫抖。

“對不起……我也,很後悔。”

安然想,如果他當時再耐心一點就好了,而不是狂妄地覺得,安然可以忍受他們過往的每一次爭吵。

“笨蛋,你已經說過了。”

在重逢最初就說過了。

安然心安理得抱著傅修遠的胳膊,側著身去看熒幕上的電影畫面,卻看了半天都沒能看進去一點內容: “再說了,都過去了,我已經在低潮中堅挺地走過來了,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所以就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

見傅修遠遲遲沒有回應,安然無奈地嘆了聲氣,將對方的手又往懷裏摟緊了些許,哄道: “不準哭鼻子哈,都多大人了,丟臉。”

傅修遠這才有了反應,啞聲道: “……嗯。”

這部文藝片足足有三個小時,待片尾曲響起,安然已然昏昏欲睡了。

“安然哥,新年了。”

“嗯……新年了。”安然應道。

踩著這一聲,依稀能聽著四面八方都傳來的歡呼聲,視線往那落地窗戶一瞄,甚至還有膽子大的人,在不同的角落放起煙花,耀起片刻的絢爛。

“一切重新。”他合上眼低聲呢喃道。

隨後,他感覺到有輕微癢意點在他的右耳,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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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被帶去開房):難道我終於要被墻紙愛了嗎!

(打開門)(兩張床)

小遠(一臉求表揚):是我特地讓人加床的!我不會強迫安然哥你的!

安安:謝謝,您可真有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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