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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你就當幫我們個忙,行不行?”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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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己。”

“哦……”蔣元慈也有些吃驚,“蒲大隊長他們呢?”他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上級想安排幾個人在我們家做幾天長工短工染工打靛工……”

“哪蒲大隊長呢?”

“在裏面。”

“不行!”蔣元慈堅定地說。

“咋,你不同意?”

“你想,就你們這幾個人,要是來一個連……不行不行!”蔣元慈把個頭搖得象個撥浪鼓。

“軍閥又認不到他們。”

“不行不行!這樣,你馬上以黑旗管事的身份,向各分堂弟兄們發緊急召會……”

“好!還是幺爸想得周到!”蔣文洲跑著出去了。

“哼!這回才曉得老子的好?狗東西!”

☆、蔣元慈遭抓

蔣元慈依舊帶著袁洪軒他們早出晚歸,去城裏經營他的藍靛膏。所不同的是,他跟袁洪軒和劉家明一人發了一把二十響短火。那兩個小子也聰明,三下兩下也就用會了,只是還沒有真正的打過一槍。蔣元慈說,那東西貴,不到萬不得已別拿出來。文松人小,還不能玩槍,等以後長大了,弄把更好的給他。文松嘴裏沒說啥,可那臉上卻掛不住,表情委實覆雜。

這兩三天,只是遇到一撥撥隊伍從蒲江縣城經過洪興場從老鸛山下朝大塘鋪去,而這一帶卻是一片平靜。袁洪軒和劉家明兩個議論起蔣文洲來,說他們殼子沖上天了,說得那麽嚇人,早想撿幾個子彈殼來玩玩,可是到現在還連鬼毛都沒有遇到一根。

蔣元慈則不然。他心裏直犯疑乎:憑他對蔣文洲的了解,這事兒不會有假。但是都過幾天了,咋就一點動靜都沒得?他心裏面越來越沒得底了。

這天上午,蔣元慈帶著袁洪軒他們到了鋪子上,開了鋪板,擺開算盤,陳氏就把剛沏好的茶端上來。他剛把櫃上整理好,門外就有人喊到:“蔣大爺,你要的柴捆子和棡炭到了!”他擡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個衣衫破舊臉黑得只剩眼睛的男人。這個人蔣元慈並不認識。袁洪軒和劉家明兩個驚異地看看蔣元慈,又看看那人。

“哦,呵呵,我馬上就來!”他說著,便從櫃裏出來,跟著那人朝東門外走去。

在東門外的河裏,停著一張竹筏,上面是幾捆幹樅樹枝,還有幾捆亮晶晶的棡炭。他跟著那人到了河邊,問道:“你這是……?”那黑人附在他耳朵邊說了幾句什麽,蔣元慈的臉色一下子就黑了下來。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看著那人,突然眼睛一閃,眉毛一揚,隨即臉上綻開了笑容:“好好,好好,這個柴好,又幹又好燒,還是樅樹的。這棡炭更好,亮沙沙的,不錯不錯。哎,你幾個別在那坐起了,來幫我搬回去!”他一邊朝城墻下那一堆人喊著,心裏卻罵開了:好你個蔣文洲,盡跟老子出難題,還風都不漏點,弄得老子措手不及!

十幾個人過來了,七手八腳把竹筏上的柴捆子和棡炭搬下來,擡進“蔣記藍靛膏”裏去了。

蔣元慈犯起難來:“這些東西……咋整呢?”

咋整?蔣元慈就是蔣元慈,這世上的事,難得到他的好象還不多。太陽還有一竹桿高的時候,他收拾好東西,叫袁洪軒扛起上碼子,劉家明牽過驢來,把兩捆甘蔗綁在驢背上,便跟在一撥挑著大米小麥甘蔗胡豆的人後面,天黑時分便到了雙石橋家中。

蔣文洲和蒲剛接了那些東西,當晚就帶著他們的人乘黑出去了。去了哪裏,蔣元慈不知道,蔣文洲也沒跟他說。第二天早晨,他們一個個又從屋裏出來,伸伸懶腰,打打哈欠,吃了早飯幹活去。

“你們……”蔣元慈悄悄把蔣文洲拉到旁邊問他。蔣文洲環視了周圍,附在蔣元慈耳邊說:“你還是不曉得為好。”

“你!你娃娃長醒了哈,敢跟老子來這套,你說不說?不說老子下了你的膀子!”

“呵呵,你不問我還差點忘了,宋參謀長讓我跟你帶句話。”

“啥話?”

“他說,叫我代他向你表示感謝。你運回來的那批槍彈太及時了。如果沒有你的幫忙,還解不了張老房子之圍。”

“哦?”

“有很多事情我們都沒跟你說。我們抗捐軍現在實際上已經改為中國工農紅軍上川南游擊大隊了。但是對外還是稱抗捐軍,軍部在蔣山。前些天,國民政府總裁蔣總統連下了六道命令,催促省長劉湘力剿,派中央軍薛岳督戰,限一個月內蕩平抗捐軍。四川軍閥不敢怠慢,調集了幾千人的駐軍和民團,對我抗捐軍軍部進行圍剿。好在那些軍閥部隊都是些貪生怕死之人,圍了我們幾天,都沒有攻下來。昨天晚上,蒲剛帶著我們,悄悄摸到那些人的屁股後頭,跟他們來了個突然襲擊,和宋參謀長他們內外夾擊,把軍閥部隊打得鬼哭狼嚎,四處逃串,解了蔣山之圍!”

“哦……”蔣元慈看著蔣文洲,不無擔心地說:“那,你娃娃些得小心哦!”

“是啊。看這架式,我們是得處處小心才是啊。”

第二天早上,蔣元慈滿心憂慮地帶著袁洪軒他們剛過了老鸛河,就看見陳氏驚驚慌慌地從高店子下來。她見了蔣元慈,忍不住大哭道:“幺爸兒哎,我們的鋪子遭封了!”

“嗯?哪個龜兒子那麽大膽子?看老子咋收拾他!”

“昨天晚上,半夜過點,外面就有人拍門,我披著衣服剛下樓,門就被砸開了。幾十個兵沖進來,不問青紅皂白,就到處亂翻。我吼了兩句,有個軍官樣子的人惡狠狠地對我說,想要命就滾一邊去!後來他們沒翻出啥東西,把你櫃臺裏那點零錢拿走了,還在門上貼了封條……”

“是啥人曉得不?”

“那些人走後,對面鋪子裏的夥計出來看了看,我問他貼的是啥子。他說,貼的封條。我說封條是啥子,他說,就是把你們的鋪子封了,不準你們再做生意了。我說,蔣大老爺的他們也敢封,不想活了?那夥計說,蔣大老爺,硬得過二十四軍?”

“是他?”蔣元慈一下子想到了二十四軍駐蒲江的那個營長來,心中實是憤恨:“媽那個X,大家都是袍哥,老子又不曾得罪你,還跟老子來這手!既然你不義,那就休怪我無情了!娃娃些呢?”

“他們都在學校裏。我今天天亮就去跟他們說,不要回鋪子去了。說完我就趕緊回來了。”

“哪昨天晚上……”

“我在街沿上坐到天亮……”

“媽那個X,老子跟你沒完!走,回去!”他把驢頭調轉過來。

他回到家裏剛剛坐定,就有幾個袍哥弟兄跑來向他報告:蒲江過來的隊伍已經過了三和場了;大塘也有隊伍朝這邊過來,到了東岳廟;歐大林趙成山他們也都帶著人槍回來了。聽說,還抓了幾個分他們田地的人……

“哦?你們趕緊回去,跟各路弟兄說,就照我們說好的辦,快!”那幾個人跑著出去了。蔣元慈轉進屋去,抱出三個大竹筒來,矗在天井中間,理出信子,從竈裏夾出一塊紅紅的火炭,在每個信子上點了一下,那信子便哧哧地噴出火星來,緊接著嘭嘭嘭三聲悶響,三個黑乎乎的東西從竹筒裏噴射出來直沖上雲宵裏去,火球閃處,炸雷般的巨響震天撼地……

四方八面激烈的槍聲停息了,結果大大超出了蔣元慈的預料。他壓根兒就沒想到,這次那些軍閥部隊和民團一改過去懶散拖踏貪生怕死的狀態,對他的袍哥弟兄下那樣的狠手。幾百個袍哥弟兄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盡管蒲剛率他的抗捐軍死拼死戰,但終因敵眾我寡,缺槍少彈,縱有千般計謀也無力回天。他曾自以為無人匹敵威震邛蒲的德義堂,一夜之間便散了架。

面對二十四軍如此兇狠強悍的勢頭,蔣元慈決定讓他的弟兄們分散隱蔽,以求自保,躲過這陣風頭再作打算。

可是蔣元慈又錯了。他又沒有想到,這次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給他們。槍聲剛剛停息,那些士兵和民團,當然還有中央軍,就在團長營長連長排長班長的率領下挨家挨戶搜查,抓捕參加過抗捐軍農會蘇維埃以及分過田地的人們。一時之間,男人被抓,農婦被奸,雞豬牛鴨被搶。洪興大塘甘溪石頭道佐夾關立時處於極度的恐慌之中。

蔣元慈不得不讓蒲剛蔣文洲他們躲進老鸛山中去。

老鸛山雖然不太高,但樹多林密,雜草叢生,溝壑縱橫,非常隱密。山中隨時有虎豹出沒,自古以來就很少有人敢進去。更重要的是,山中地形覆雜,易守難攻,一旦情勢緊急還可以隨時從任何方向撤退躲開敵人的追擊。

蒲剛和蔣文洲反覆勸蔣元慈一同進山躲一陣,可蔣元慈堅決不去。他說:“你們幫我照顧好額爹額媽春梅和兒子就是了。我再咋也是德義碼頭的龍頭大爺,量他們也不敢把我咋子。還有游木全……”可他沒有看到游木全的影子。

“我們也不去!”蔣維銘兩口子堅決地說。

“你們年紀大了,出去躲躲,免得我擔心!”

“就因為年紀大了,我們才不躲,他們敢把我咋子?”

蔣元慈其實也在想,他們說得也有道理,再狠的人,也不見得會向老人和孩子動手。他額爹額媽八十多歲了,在家裏說不定還安全些。要是硬把他們拖到山裏去,弄個傷風跌打啥的,還不好整。他們實在不去,也就算了。但春梅是必須去的,因為她是蘇維埃……

沒有辦法,蒲剛和蔣文洲只得依蔣元慈的安排,帶著春梅和他們的隊員,乘著黑夜,悄悄地鉆進老鸛山裏去了。

可是,這次,蔣元慈又錯了。第二天上午,正在他悠閑地喝著茶的時候,二十四軍的一個排長帶著幾十個人闖進了他的家。

“你就是蔣元慈蔣大爺嗎?”

“對啊,老子行不改名住不改姓,我就是蔣元慈!請問你帶著這麽多人闖到我家裏來,意欲何為?”

“呵呵,我們營長和縣長請蔣大爺一敘,請吧!”

“我與你們營長和縣長素無往來,有何事要敘?”

“你去了就知道了。帶走!”

話音還未落,兩個士兵兩邊這麽一夾,就把蔣元慈扣提得不能動彈。另一個士兵伸手掏出蔣元慈腰間的短火,遞給那排長。

蔣元慈激烈的反抗著,一邊掙紮一邊大聲喊道:“媽那個X,敢抓老子!你曉得老子是哪個不?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趕快放開老子,不然有你們好看的!”

“曉得啊,請的就是你,洪興場德義堂蔣舵爺,”那排長看著蔣元慈,“雖然都是袍哥,但小弟我也是奉命行事,還望蔣大爺不要怪罪才是。有啥子話,跟我們營長和縣長說吧!請!”

“我看哪個敢!”

那排長回頭一看,蔣維銘舉著根拐杖顫顫巍巍地沖過來,可他剛剛下了壓檐石,卻兩腳一滑,向後倒去,腦殼重重地擱在了石沿上,一股鮮紅的血,順著石頭流了下來。

“額爹!——”蔣元慈眼睛都冒出血來。他掙紮著,叫喊著,往他額爹面前奔!他的額媽王氏柴腳聲嘶力竭地喊著蔣維銘的名字,抖抖嗦嗦地抱起蔣維銘的頭。

“帶走!”

蔣元慈反抗著,掙紮著,叫罵著,被夾在幾十個士兵中間,出了龍門。

過了老鸛河,蔣元慈便被押上了去往洪興場的石板路。

路不寬,如果背個背篼或挑個擔擔,僅能容一人通過。左邊長長的陡坡上,長滿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樹和野草,濃密而幽暗。蔣元慈知道,右邊兩三丈高的河坎下面是個深潭。往常,人們走在路上,總能聽到林子裏傳來鳥兒歡快的叫聲,還有撲撲的飛騰,卻看不到鳥兒的蹤影。過往老鸛山下,人們都要集隊而行,因為這山上時不時有虎豹出沒。

蔣元慈沒有聽到往日的鳥叫與撲騰,心中自是有些疑惑。他邊走邊細細地看著周圍,心中想著蔣文洲和蒲剛他們。突然,他看到頭頂樹枝上有一根小布條在飄飛,他心裏一喜:蔣文洲他們也不枉自……,他迅速掃了一眼右邊,他知道,腳下深潭邊有個很深的巖腔,這些士兵是不知道的。蔣文洲分明是讓他從這裏跳下去,鉆進巖腔裏,這些兵們就拿他沒有辦法了。

想到這裏,他突然大喊一聲“快看,上面有人!”那些兵士慌忙端槍往上看去,蔣元慈卻乘機一縱身,跳下深潭去了。等那些士兵明白過來,他已經鉆進了那深深的巖腔裏面去。

上面槍聲大作起來,水面上就象有人撒下大把的豆子,濺起無數的水花。緊接著,密集的槍聲夾雜著喊殺聲響起,有人掉進了潭裏,一朵朵紅紅的泡兒從水裏冒上來,卻沒有濺出水花。

蔣元慈聽出來了,真是蔣文洲他們,是他們救他來了!他心裏很高興,也很激動。這蔣文洲,沒白心疼。關鍵時候還真能夠起到關鍵的作用。

槍聲停了。蔣文洲在上面喊道:“幺爸兒,他們跑了,快出來吧!”

蔣元慈從巖腔裏鉆出來,爬上河坎,拖著一身水淋淋的衣服,在蔣文洲和春梅的攙扶下回家裏去了。

三嫂和李嫂已經叫來幾個人把蔣維銘擡到檐廊上的躺椅上去。蔣元慈沖到面前,不住地喊著“額爹”,可蔣維銘沒有一點反應。春梅過來,叫蔣元慈先去把濕衣換了,自己則拿過蔣維銘的手來,細細地摸著。她閉著眼睛凝神靜氣地動著她的三個指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手挪開,把蔣維銘的手放好。

“春梅,你額爹咋樣?”四奶眼淚婆裟地問道。

“他需要靜養。”說罷去自己屋裏取出一顆藥丸來,服侍蔣維銘服下,寫了個藥方揣在懷裏就朝外面走去。

“三娘你去哪?”蔣文洲問她。

“我去買藥。”

“另外叫人去吧,你不能去!”蒲剛說。

“叫木全去吧,”蔣元慈說著,掏出兩塊銀元來,伸出手去,可沒人接。“木全呢?”他問,可沒人知道。他只好叫袁洪軒去跑一趟。

正當大家焦急等待著袁洪軒從洪興場買藥回來救命的時候,他突然從外面跑進來,驚驚慌慌結結巴巴地說:“來了……來了……好多……好多人……”

“啥子來了?你別慌,慢慢說,”蔣元慈說。

“隊……伍……好多人啊!”

“來得這麽快?”蒲剛道。

“跑在前面的,好象是游木全,還有喻老板!”

“啊?”蔣元慈十分震驚,“他游木全竟……喻老板?”他愕然,他沒有想到游木全竟然……還有你喻老板……他悔當初,可是為時已晚!更為嚴重的是,這些年來,他所做的那些事,那游木全是一清二楚!完了!他的心情沈重起來,一種末日來臨的心緒,沈沈地籠罩著他。

“這個龜兒子……”蔣文洲怒不可遏地罵道。

“來者不善啦!”蔣元慈道。他非常清楚,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了,他的家,他的爹娘,老婆,蒲剛,蔣文洲以及抗捐軍的那些戰士和農會武裝,將面臨空前的危險!“洪軒,你到門外去看著!”他果斷地對袁洪軒說。袁洪軒答應一聲出去了。

“同志們,操家夥,跟我上!”蒲剛拔出合子炮叫了一聲,就要往外沖。

“慢著,”蔣元慈把手一擡,做了個停止的手勢,表情嚴肅地說,“不能沖,沖就等於去送死!”

“蔣兄,你就別說了,情況緊急,我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保護你,你的家人還有那些貧苦兄弟們!”

“大隊長,聽我一言,你的心情我們領了。你想啊,要是命都沒了,你們拿啥子來保護我們?兵法雲,避其鋒芒……”

“來了,來了……到壩心頭了……”袁洪軒跑進來,緊張得說話都結巴起來。

“快!文洲,你快帶著大家走後門出去,往九仙山去,山間有個仙人洞,可以躲一陣子,快!”

蔣文洲應了一聲,抓起一把椅子,沖進房去要把蔣維銘擡走。可老太太抓著椅子死活不讓擡。眼看敵人就到門口了,他只好帶著隊員和蘇維埃幹部從後門出去。他見蔣元慈沒有出來,又轉進去要拉蔣元慈走:“快走,不然來不及了!”

“我不走,我不能走。”

“那我也不走!”蔣文洲說著也坐了下來。

“咋?你找死?他們要抓的是我,你跟到添啥子亂!滾,快滾!留得青山在……”

“快堵後門!”門外喊起來。

蔣文洲噗的一聲跪下去磕了個頭,轉身飛快地跳出後門去了。

那排長沖在前面,一隊士兵緊跟著湧進門來,上百條槍口齊齊地對著蔣元慈。那排長對一個軍官說:“連長,就是他!”

連長走上前來,用那冷峻的眼光看著蔣元慈道:“蔣元慈,蔣大爺,你行啊你!跟我搜!”

幾十個士兵一窩蜂沖進去,把所有的房間翻了個遍,除了翻出一些舊書報和銀元,什麽也沒找到。

“請吧,蔣大爺?”

“去哪?”

“到你該去的地方!”

一百多條槍押著蔣元慈朝蒲江城去。過了三和場,突然聽到縣城方向傳來激烈的槍炮聲。大家正在驚異與疑惑之際,一騎快馬從西門溝上來,還沒到面前,騎馬的人便滾下馬來,跑到連長面前,附在連長耳邊嘀咕了一陣,連長隨即大聲命令道:“馬上轉黃高爐,向丹棱撤退!”

“哪……蔣元慈呢?”那排長問道。

“都是袍哥,放了他……”說罷,朝黃高爐去了。

☆、蔣維銘病危

那排長抽出亮閃閃的軍刀,走到蔣元慈面前說:“蔣舵爺,對不起了,請恕小弟不敬,咱們後會有期。”他轉到背後,一刀下去,捆著蔣元慈的繩子便松開了。蔣元慈沒有說話。他抖掉身上的麻繩,搓了搓手腕,心裏罵道,哪個龜兒子才跟你後會有期!

他站在那裏沒有動,心裏非常凝惑。這回又是哪個大爺把他們趕跑了?得感謝他呢,不然,吃牢飯還是小事,這腦袋光怕懸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頸項,又摸了摸腦袋:這家夥已經懸了好幾回了。以後?以後哪個會曉得。劉大爺來,李大爺來,不都他媽一球樣的麽。要是他們來了我就會好,哪他們還會好嗎?有一個事情他老是想不明白,他們個個都說自己是袍哥,可為啥還要你爭我奪,打得頭破血流,弄得民不聊生?全四川的男人都他媽是袍哥兄弟,為啥還你打過來,他打過去?到底打啥呀?袍澤之義在哪裏?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轉身往他的雙石橋跑去——他的老爹蔣維銘還在地下躺著,不曉得是生是死呢!

他一路小跑,從三和場到窗子壩,從洪興場到高店子,繞過張家碥,跨過雙石橋,順著大山坡,從後門沖了進去。

族裏的幾個兄弟:蔣元君蔣元臣還有三嫂李嫂他們已經把蔣維銘擡進房裏去了。四奶正含著眼淚跟蔣維銘擦洗著血跡。蔣元慈撲通一聲跪在床前叫了一聲“額爹”就泣不成聲。

“元慈,你不要……”

蔣元慈停住了哭泣。他額爹聲音雖小,但很堅定。他站起來,伸出手,拉著他額爹的手。蔣維銘睜開眼睛,看著他。當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時,蔣元慈分明地感受到那目光裏的堅強與期待。他用力捏了捏他額爹的手,放到被子底下,轉身出了房門。

他叫本清本權去西門外請胡老太醫,然後跟三嫂她們安排好事情,便坐在檐廊上出神。

“你……?!”蔣文洲和春梅從後門悄悄溜進來,看到蔣元慈,心裏非常吃驚。

“我咋我?我還沒死!都是你們幹的好事!”蔣元慈怒目圓睜,一點也沒客氣地吼道。

看到文洲和春梅回來,元君和元臣也圍了過來。元君怒氣沖沖向蔣文洲吼道:“你看你們幹的好事!把你幺老爺弄成那樣子,還把你幺爸兒整得差點回不來了!你們就不能好好過你們的日子,不要去鬧了?”

“好好,沒得事就好,沒得事就好!簡直,擔心死我了!沒得事就好,沒得事就好!”春梅看著蔣元慈,心裏那塊石頭一下子就落了地,她高興得一連聲說好。“額爹咋樣?”她問李嫂道。

“血沒流了,就是一陣陣地昏迷。”

“哦。”她轉身進到自己房間,拿出一個紙包,叫李嫂倒一碗開水,便進到蔣維銘房裏餵他吃藥去了。

“你們跑回來幹啥?不要命啦?!”蔣元慈仍然怒氣未消。

“幺老爺這個樣子,不回來看看,咋放得下心?還有你……”蔣文洲說。

“我用不住你管……少跟我惹點事,比啥子都強!”

“你放心,都沒得事了。”

“咋?”

蔣文洲說,這次來的是李司令的部隊。劉文輝退到雅安去了。根據以往的經驗,只要劉文輝一撤走,他定的規矩他喊做的事就作廢了。李司令來,又有李司令的規矩,以前的事他們都不會追究。這李司令就是我們這河對面的,我們分析他暫時不會咋樣。

“但願吧。不過,你們還是不要太張狂了。”

“這個你放心。”

蔣元清從門外跨進來,他看到蔣元慈正在和蔣文洲說話,本來笑著的臉一下子凝固了,半天沒回過神來。過了好一陣,他才說道:“你,你們……?”

“二哥來了?快請坐,”蔣元慈搬了個凳子放在旁邊。

“哦哦,好,好。你咋在屋頭?我還以為……”

“是啊,我被他們抓了,可我又回來了,”蔣元慈滿不在乎地說。

蔣元清臉上顯出尷尬的神色,嘴動了動,也沒有說出話來。他看了看蔣文洲,“你也……”

“對,二爸,我們都沒得事呢。”

“那就好,那就好……額爹呢?”

蔣元慈朝房裏嚕了嚕嘴。

蔣元清去他額爹房間,不一會兒就出來了。他在蔣元慈旁邊坐了一會兒,對蔣元慈說:“額爹睡了,你們也都沒有啥,我回去了哈。”

“再坐會兒,吃了飯再走啊,”蔣元慈道。

“吃了飯再回去嘛。”

“不了,我這就回去。”

“哪你慢走。”

蔣元清忍住一臉的失望走出大門去了。在跨出大門那一剎那,他回過頭來把這個院子又打量了一番。

春梅從屋裏出來,叫他們說話小聲點,額爹睡著了,不要驚醒他。

“他咋樣?”蔣元慈問。

“吃了藥丸,睡著了。”

“讓他好好睡一覺,等胡太醫來了,好好跟他看看。”

正在這個時候,蔣元慈的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從門外進來了。兩個姐姐剛跨進門來,就比賽似的哭起來,一聲接著一聲的“額爹”,從門外一直叫道檐廊上,還直沖沖要進屋裏去。春梅攔住他們,說額爹睡了,讓她們別哭了,不要把他吵醒了。兩個姐姐翻根根不依,大聲嚷道:“咋啦?我們額爹被你們弄得死活不知,我們沒找你出脾氣也就罷了,我們心疼心痛,哭兩聲還不許?!你個小騷婆娘,跟我滾開!”

春梅退到一旁,不說話了。蔣元慈看了看春梅,又看了看兩個姐姐,也沒有說話。兩個姐夫也沒有說話,臉上卻顯出幸災樂禍的神情,鄙夷地看了蔣元慈一眼,跟著姐姐們進了蔣維銘的房間。

房間裏便傳出來不停的叫聲說話聲和猛烈的咳嗽聲。蔣元慈站起來沖進屋子裏去,吼了一聲:“你們不鬧了行不行啊?讓額爹清靜一下嘛。”

“清靜?你早幹啥去了?”他大姐趙蔣氏毛了,“要是把你那騷婆娘管好,會有今天的事嗎?你還叫我們不鬧。咋?你們抗啥子捐,鬧啥子蘇維埃,把我們的田地都分了,吃不起飯了,還把額爹鬧成這個樣子,還不準我們說幾句?”

二姐劉蔣氏接著道:“要是額爹好起來,那就沒得說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你看火色!”

兩個姐夫出了房門,坐在檐廊上,一邊抽著煙,一邊拿嘲諷裏面帶著憎恨的眼睛,看看鄭春梅,又看看蔣元慈。

蔣元慈心裏想,當真話,說得輕巧,扛根燈草!這平常間你們哪個人來問過寒還是問過暖?這有事了一個個都裝成天底下最孝順的樣子,責這個罵那個。要是真有孝心,你們就真真切切地做個樣子出來。可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卻變了:“是是,兩個姐姐吼得是,一切都是我們的錯,我們不會推責任的。你們要吼要打都可以,我們保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幺爸兒,胡太醫來了,”蔣文洲附在蔣元慈耳邊說。

兩個姐姐和姐夫看到蔣文洲,沒有說話,但那眼睛裏,分明噴著火。

蔣元慈站起來,出去迎胡太醫。胡太醫下了轎子,由蔣元慈扶著,快步從外面進來。春梅趕快端了一杯水,甜甜地叫了一聲舅舅,便跟著進了她公公的房去。

兩個姐姐退到旁邊去,站在那裏看著胡太醫評脈。其他的人也都站在門口向裏張望著。

胡太醫坐在蔣文洲安在床邊的凳子上,揭開被子,拿過蔣維銘的手來,把三個指頭壓在腕上,輪番忽緊忽松。忽而偏著頭看著什麽東西,忽而皺著眉頭動動胡子。約摸一刻以後,把蔣維銘的手放進被子裏,站起來去到檐廊上。蔣元慈和鄭春梅扶著他坐在桌子上去。

“舅舅,情況咋樣?”蔣元慈問。春梅兩眼也緊盯著他舅舅,急切地要聽她舅舅咋說。

“你給他吃過藥沒?”胡太醫看著春梅。

“吃過。”

“這就對了。內傷,”胡太醫看著蔣元慈,“傷得太深。要不是春梅及時用藥,情況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兩個姐姐眼睛噴著火,死死地盯著春梅。兩個姐夫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態。

胡太醫叫人拿過他的包來。他從裏面拿出一個紙包,遞給春梅說:“用紅糖水吞服。記住,一定要靜養。”他轉過臉來看著蔣元慈:“疾病如洪水,來時兇猛,去時緩慢。要有耐心。飯我就不吃了,願親翁好起來。”

“我跟你拿錢。”

“我們兩個就不說錢了。”

“這……?”

“走吧,你送送我。”

走出龍門,胡太醫輕聲說:“藥吃完了,就再去拿。好好照顧,盡量多幾天吧。”說罷上了轎子走了。

蔣元慈心頭酸了,鼻子堵了,淚水充滿眼眶,模糊了天地。

兩個姐姐鬧騰了一陣以後,被姐夫叫走了。鄰裏的人們也都散去。

以後的很多天裏,蔣元慈哪裏也沒去,什麽事也沒有幹,每天就和春梅一起,在家裏悉心地照顧他的額爹。他額爹的病情時好時壞,神智時而清楚,時而模糊。最讓他擔心的是,清楚和模糊的間隔越來越短,清楚的時間少,而模糊的時間多了。他的心裏越來越煩亂,越來越六神無主了。

也不曉得好多天以後的一個上午,門外有人大聲叫喊:“蔣大爺,蔣大爺!”

“啥事子興?”看到從門外跑進來的李子興,蔣元慈問道。

“何縣長找你……”

“何縣長?哪裏的何縣長?”

“現任的何縣長,就在區公所等你。”

“等我?!”蔣元慈一聽,毛了,“他要等就叫他等!就是天王爺地老子我也不見!”

“可是……”

蔣元慈看了一眼李子興,皺起了眉頭:前任縣長的後臺老板被趕走了,新來的老板肯定要弄個新縣長。現在是李司令坐鎮,這何縣長……還親自來找我,要是……咋整?要是不去……哎!他跟春梅交待幾句,叫了一聲文洲,揣了合子炮,跨出龍門,一路向洪興場去了。

☆、為修雕堡劉大林丟命

“你知罪嗎?!”看見蔣元慈氣喘噓噓跑進來,縣長何本初劈頭蓋臉地惡聲問道。

“小人向來規矩,從未敢越雷池半步,何罪之有?”蔣元慈不荒不忙,不緊不慢,看著何縣長說。

“蔣元慈,西一區區長,德義堂堂主,表面上經營藍靛,暗地裏對抗政府,抗捐抗稅……”何本初瞪著眼睛,一步步逼近蔣元慈,兩個人的鼻子都快碰在一起了。

蔣元慈一絲兒也沒有退讓。他瞪著何本初,眼睛一眨也不眨。屋子裏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何縣長如此說,可有憑據?草民膽小,一句大話都會嚇死,縣長大人可別……”蔣元慈語氣平和,但是每一個字都相當硬實。

屋子裏氣氛一下子繃緊了。何縣長的保鏢把手搭在了槍把上,李子興和蔣文洲也把手放在後腰裏去。

“哈哈哈哈……”何本初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蔣元慈毫無覺察地抖了一下眉毛,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瞪著何本初。

“蔣爺不必緊張,”何本初說,“今天來找你,不是問罪,也不是算帳,是有要事請蔣爺幫忙。剛才是跟蔣爺開個玩笑,不要介意。”

“嗬嗬,縣長大人,這玩笑可開得大了,小人膽小,要是一口氣上不來……”

“哦?”何縣長盯著蔣元慈,好一會兒,才笑著說,“要是那樣,你還是蔣大爺嗎?啊?”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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