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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

老婦人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老男人,沒有說話。老男人右手拿著一根簽撥了撥水煙壺,叭嗒了兩口,才慢條斯裏的地說了兩個字:“免禮”,然後就不說話了。

蔣元慈在地上跪著,埋著頭,手拱過頭頂,一動也沒有動。他沒有想到,這個所謂“表叔”是這樣的冷漠與沈靜,與他想象的熱烈迎接的場面相去太遠。這個時候,他該咋辦呢?他遲疑了,為難了,沒主意了。他就那麽著。雖然極其不想那樣,卻也不敢任性起來。他只能忍著。他真的明白了,正如他額爹所罵,他還真的不止是嫩了一點,他實在是嫩得太多了!

在蔣元慈看來,差不多過了幾個世紀,那老女人實在看不過了,才說了一句“賢侄請起”。

蔣元慈哪聽得這話?猛地一起,還差點摔倒——他的腳麻木得沒有一點知覺。他抱歉地一笑,挪到椅子上坐下來。他向門外瞟了一眼,右廂房一個半掩著的窗戶裏,有一雙眼睛正在向這邊張望著。憑他的感覺,那是一雙小女人的眼睛。是不是她呢?她長什麽樣?不過,這只是他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你姓蔣?蒲江的?”他“表叔”突然問道。

“當然,這可不是張嘴就能說的,姓蔣。您家前五輩上,是我們家的女婿。您是我的表叔。”蔣元慈完全不假思索,對答如流。

“可是……”

“咋啦?”

“你說的都不假。可我們姓蔣的親戚都在眉州洪雅。我咋就從來沒聽說過蒲江有姓蔣的親戚?”

“哦,”沈悶了好一會兒,蔣元慈站起來說,“既然是這樣,哪打擾了,告辭!”緊接著又故意高聲叫道:“文洲,我們走!”他瞟了一眼那窗戶,邁開步子,便向大門走去。

“留步!”他叫了文洲正要走下他們家門前那長長的石梯時,背後傳來那“表叔”的聲音。他停住腳步慢慢回頭看去,“表叔”端著水煙壺站在門裏,旁邊一個二八少女拘著他的手臂,正在含羞地看著他。

“呵呵,咋啦?難不成還叫我給茶水錢?”

“進來坐下說。”

蔣元慈看了看“表叔”,他是一臉微笑,神情慈愛而安祥;再看看他身邊那女子,正羞怯而熱烈地望著他。當他們的眼睛碰在一起時,她便倏地埋上頭轉一邊去了。蔣元慈心裏一動,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湧上心來。他乖乖地邁動步子,從龍門外向裏走來。

在堂屋裏坐定之後,“表叔”一番誠懇道歉,說自己生意煩雜,時間緊張,以至於親戚之間也難於走動,實在是失禮。既而問道:“家翁可好?你們是什麽時候到蒲江去的?”

“我額爹額媽都很好,身板硬朗。我們祖上本是洪雅縣保安鄉天池下壩人,諱三仙。康熙四十二年,因做些小生意,來到蒲江地界,於是定居,到我額爹這一代,已經六世。怎賴世道艱難,勢微力薄,家貧志短,羞於回鄉省親,以至於諸多親屬,至今也不相認……”

“呵呵……”“表叔”看了一眼“表嬸”,兩人對了一會兒眼睛,都讓人看不出來地微微含首,臉上便顯出許多的溫情來。“是呢,幼時聽我奶奶說過,我們家祖上是有一個名叫三仙的長輩游商而未歸,原來是去了蒲江地界。你說說,你們在蒲江的情況?”

蔣元慈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本書來遞到表叔手裏,“你看,都在這上面呢。”

“蔣氏家譜?”表叔一楞,快速地翻看著,一邊看一邊還“哦,哦”著。看完之後,對蔣元慈說,“這是你三表哥,”然後轉身道:“老三,這是你元慈表弟,快來見過”!

“額爹你忘了?是我把他帶進來的。”三表哥笑道。

“你去把大哥二哥叫來。”

“要不要叫四妹?”

“叫來也好,”表叔疑了半晌說道,“表兄妹,親戚,是該認認。”

不一會兒,大表哥,二表哥,四表妹,都進來了。蔣元慈一一施禮見過。

這會兒他表現得相當的禮貌,言詞相當的得體,舉止相當的文雅,以至於那一家子本來有些冷峻的臉上也顯出許多的陽光來。尤其是那四表妹,紅著一張小臉應了萬福之後,還偷偷瞟了蔣元慈,萬般羞怯地埋下頭去扯著自己的小手。

因為他的到來,吳大院子上上下下都呈現出喜慶祥和的氣氛。蔣元慈感到了他們的熱情。蔣文洲也特別的高興,左一個表叔,右一個表老爺,叫得相當的甜。

☆、第一缸藍靛

在吳家大院這些天,蔣元慈受到了相當熱情的接待。每天吃的,玩的,應有盡有,想怎麽吃就怎麽吃,想怎麽玩就怎麽玩。蔣文洲也說,要是多耍幾天,光怕會胖得不成人樣了。

唯獨讓他不高興的,是那“三表哥”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說是專門陪他們玩的,白天陪他們吃飯喝酒,晚上陪他們睡覺吹牛。兩個人年歲相當,半天下來就熟得象親兄弟了。只是有一點,他要去哪兒他都會阻止,這兒不能去,那兒不能去,就象防賊一樣。這是待客之道嗎?他想,再怎麽說,我也是顯客嘛,豈有此理!

“為啥?”有一天,他一邊端起茶來喝,一邊相當隨意地問他三表哥。

“額爹說了,外人不能看,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我是外人?蔣元慈心裏很不舒服,臉上一下子多了一些的顏色。

“呵呵,我是說,我額爹說了,祖上定的規矩。”他“三表哥”好象覺察出話沒說對,馬上補了一句。

“哦。”蔣元慈心頭想,傳男不傳女,看來他們已經知道我可能是未來的女婿啦?他禁不住笑出聲來。一擡頭,看見門外蔣文洲跟他們家下人聊得火熱,他打了個瞇笑。轉過頭來,心想,還好,他們沒怎麽管蔣文洲,雖然他也是親戚。他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擡起頭來,右邊橫房半掩的窗子裏面四表妹那雙火熱的眼睛正在望著他。他看著她,她也沒有躲閃,也直直地看著,兩雙眼睛就象被一根火煉子拉著,熱熱地對視了好一陣子。

“哎,聽說你們打靛是祖上傳下來的?”蔣元慈一邊喝茶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啊。我老爺說,他都不曉得從好久開始的。”

“銷路應該很好吧?”

“不愁賣呢。我們種了幾十畝上百畝的藍子,還要割山上的野生的,打多少出來,賣多少出去。”

“哦……不過,要是能用機器生產,那就好了。這樣的做法,生意再好,賺錢再多,那也只能算是個手工作坊,離大工業生產還遠著呢……”

“機器生產?咋整?”“三表哥”驚愕地看著他,顯然是來了興趣。

“我也沒見過呀。我只是在報紙上,書上看到過。”趁喝茶的當兒,他又瞟了一眼那窗戶,那窗子比先前開得大了一些,已經可以看到表妹的上半身了。他忽然把聲音提高了一截:“曾國藩、張之洞他們就辦了許多的工廠,他們說,只有辦工廠,才能提高國家的實力,‘僅樹五谷,利薄不足為養。工為體,商為用。’就算是種田耕地,勸農之要也要講化學。可是你看我們國家現在……”

“曾……啥子,他們是哪裏人?”

“呵呵,中國人啊。不過,聽說你們家的打靛廠很大,也和他們說的工廠,工業差不多了。唉,這辦廠難不難?”

“你想辦廠啊?”“三表哥”問道,語氣中有些警惕。

“呵呵,你看我象辦廠的人嗎?不過,我要是辦廠的話,就辦大的,象張之洞他們那樣的。我不會辦你們這樣的小廠,我不喜歡這個。”說著他自己笑了起來。

“哦,哦,呵呵……”

“哎,‘三表哥’啊,這兩天咋沒見我那表妹呢?”蔣元慈故意大聲問道,眼睛卻向那窗子望去。

“表哥,我在這兒呢!”那女子大開窗子,笑著跟蔣元慈揮了揮手。

“呵呵,表妹,出來坐坐啊,我還沒好好跟你擺過龍門陣呢!”蔣元慈也笑著揮了揮手。

“進去!你咋不懂禮了!快進去!”“三表哥”見此情景,大聲斥責那女子道。

蔣元慈心中動了動,一股異樣的味兒從心底裏升起來,撥動了他本來沈寂的思緒,使它如春天的溪水一般跳躍起來。從此以後,他總是自覺不自覺地拿眼睛往那窗上瞟,而每瞟一眼,那種味兒,那擾動的跳躍的情緒就更加強烈。以至於有一天下午,他懷著忐忑而又激動的心情,以觀賞雕花門窗為借口,轉到那女子的窗下,悄悄把一張紙條塞進窗裏去了。

蔣元慈耍了幾天。在他認為應該回家了的時候,他才跟“三表哥”說,他想回去了。

吳家大院紮紮實實熱熱鬧鬧地跟他餞了行。“表叔”把“表嬸”“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叫來坐在一起,把“表妹”也叫出來,坐在“表嬸”旁邊,“表嫂”們和侄兒侄女們坐在另一桌,大家一起陪蔣元慈吃了一頓飯。席間,蔣元慈敬酒說話不僅尊敬而且十分得體,喜得“表叔”“表嬸”笑容滿面,氣氛非常的快活與融洽。

第二天早晨,吃了早飯,蔣元慈便帶著蔣文洲起身告辭了。“三表哥”送他們到門口,附在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我額爹叫我跟你說,我們家小妹已經有人家了。你們慢走,歡迎再來。”

聽了“三表哥”的話,蔣元慈楞神了。他的心裏就象掉進了一塊冰,一股生疼的冰涼,瞬間擴散到他的頭頂和腳尖。他感覺一切的美好的想法和計謀都被凍住了,他的希望就象肥皂泡一樣破滅了。他望了望碑山崗,雖然還是那樣高,但天已經不藍,樹已經不亮,溝裏跳躍著的水也變得有氣無力。這要是在前幾天倒還無所謂,可現在……他悶著頭走著,一句話也沒說,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他的人生裏,這樣的貫頂之感還是頭一回!

蔣文洲問他:“幺爸兒,咋啦?”

蔣元慈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好象忽然明白了,他日夜盼望著的那張回條一直都杳無音信,原來是因為……他徹底失望了。不過,沒過多久,他就釋然了:我蔣元慈,哼……

他相當昂揚地下了長長的石梯,轉進吳溝裏,邁著踏踏的步子朝前走去。他的昂然,他的豪氣,一如往夕,有增無減。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山嘴,走出山溝的時候,突然從旁邊樹叢裏鉆出一個中年女人來。他楞了一下,“這不是……”他想起來了,這好想就是那個“表妹”的……還沒等他回過神來,那女人說話了:“少爺,這是我們家小姐給你的,收好。”說完,把一個疊紙條塞在他手裏,一轉身鉆進叢林去了。

“……”蔣元慈站在那裏,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看著那搖動的樹枝一路消失在遠處,他才慢慢展開紙條來看了看。那紙條上面寫著一首詩:

“千錘百煉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青白在人間”。

看著那娟秀的字跡,他的眼前立時浮現出那一雙水靈靈的含情脈脈的大眼睛,他的心裏又著實地動了一回。可她這是啥意思呢?蔣元慈把腦殼都想痛,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即便是到現在……

第二天,蔣元慈發現,那一缸子水變了顏色,變成藍幽幽的了。

幾個兄弟侄兒沒事就跑過來守在缸子旁看著,七嘴八舌胡想亂猜。

“老洪——你跟老子滾出來!”突然外面有人叫罵起來,“你媽那X呢,天天不見人,腳桿串斷,跑哈子就有飯吃啦?你他媽那X,好人不學,學你媽個二流子!快跟老子滾回去挖地!再跑,老子把腳桿跟你打斷!”

袁洪軒聽到喊聲,驚驚慌慌從後門跑出去了。

李本清的媽也來叫他回去看牛,叫李本全回去挑水,其他的人見狀,也跟著走了。只有文洲,沒有走。

蔣元慈心裏很不爽,但他沒有說話。四奶卻拉著臉,沖向門外去了。

那幾個也就沒有再來。

又過了幾天,蔣元慈找了根棍子,攪了攪。他發現,缸裏的水更藍了,葉更濫了。接下來咋弄呢?他焦急起來。他又拿出那張紙來,左看右看,細細地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也不曉得咋弄。

“文洲,文洲!”蔣元慈大聲喊道。蔣文洲應聲跑了過來。

“你看看這個樣子,接下來該咋整?”

“下石灰啊。”

“哦……”蔣元慈恍然明白了,那首詩……“那你快點啊,”他看著文洲急急地說。

“還下不得,”文洲說。

“為啥子?”

“還不到時候。”

“哦?”

“我偷偷看過他們撈出來丟的藍子,比這黃得多,爛得多了。”

“哦……”蔣元慈明白了,得泡爛了,取盡了。現在這個樣子,可能還得等幾天。

他焦急而又耐心地守候著。幾天過去了,當他看到那藍子已經泡爛,水已變得藍黑時,才撈出藍子,留下那半缸子幽幽的藍黑藍黑的水。

“石灰!”他把兩撮箕石灰倒進缸子裏去,缸子裏立即冒起許多藍色的泡泡來。他興奮極了,拿起一根木棍伸進缸裏猛攪起來,那藍色的泡泡越來越多,他攪得也越來越起勁。那攪起來的水,濺了他一身,弄得就象穿了一身藍花豹子皮。

額爹蔣維銘從外面回來,看著他那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罵了一句“你龜兒子娃娃看你那樣子哦”,便不再說話。他老娘蔣王氏走過來,看了看缸裏,又看了看他,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欣慰,離開了。

他仍然攪動著,直到把一缸子藍泡泡攪成了均勻的泥糊糊,他才停下來。

看著這一缸子藍幽幽的泥糊糊,蔣元慈心中升起一股甜甜的味兒,一種莫名的喜悅,在他的心中湧動。

“這就是藍靛嗎?就用這個染布?”蔣元慈疑乎起來。

這和他偷看到的藍靛太不一樣了。這個太稀,而他看到的要幹得多了。怎麽樣才能弄成那樣的幹砣砣?除了自然晾曬以外,他沒有其他的辦法可想。他只有耐心等待。

第二天早上剛一起床,蔣元慈就去看他的藍靛。他發現,糊泥沈澱下去了,面上有厚厚一層清水。他找了個湯瓢,小心異異地把清水舀去。然後等著那水浸出來,再去舀。如此的進行了許多次。面上的清水倒是少了,可糊泥還是糊泥,這該咋辦呢?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聽說蔣元慈在家裏鼓搗藍靛,族裏的和鄰居許多人:後邊的李嫂,旁邊的三嫂,下碥碥的幾個幺爺幺爸也都來看稀奇。四奶非常熱情地叫這個坐,叫那個喝茶,陪大家說話。他額爹除了打個招呼,什麽也不說,只是和幾個叔侄燒他們的煙。

蔣元慈呢?由他們說去,他一個人坐在檐廊上看他的書。

“唉,侄,你跟我們說說噻,你這整的是啥子?”一個叔問道。

“現在還啥都不是,他就是沒得事瞎整。”蔣文洲笑笑說。

“喲,小乖,怕我們沾你光啊?小家子!”李嫂嫂道。

“不是,李嫂嫂,真的啥都不是,等我弄成了,再跟你們說,好不好呀?”

“這還差不多。你這弄出來是幹啥的呀,黑啾啾,臟稀稀的。”

“染布。你們穿的衣裳就是用這個染的。”

“哦,哪,我們以後要染布就找你……”

叔兄們七嘴八舌說了許多,議了許多。但到底都說些啥,蔣元慈也沒有聽。

“哦……那你們慢慢耍,我回去了,”吹得差不多了,李嫂嫂邊說邊往外走。

“再耍一會兒啊,你忙啥,反正都沒得事,”四奶說。蔣元慈的額媽,晚輩的人都叫她四奶。

“我泡了一升豆子,還沒推,我得回去推豆子了。”說完,李嫂嫂走了。

蔣元慈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喊一聲:“額媽!”驚得在場的人齊刷刷地轉向他,以為出了事了。

四奶轉過身來驚詫地看著他,問道:“咋啦,驚抓抓的?”

“我們的口袋呢?”

“倉房頭啊,你問口袋幹啥?”

“不是那個,推磨子,瀝米粑用的那個,布的,快,快拿給我!”

他老娘疑疑乎乎地把那瀝米粑用的白布口袋拿出來遞給蔣元慈。

“文洲過來,”蔣元慈叫道。蔣文洲接過口袋,蔣元慈拿來水瓢,把那半缸子糊泥舀起來裝進布袋裏,吊在檐口上。那白生生的口袋變成藍幽幽的了。

“你……”四奶有些心疼那口袋。她沒想到她兒子黃不說白不說,抓起來就裝那糊泥,一個白生生的好口袋弄成那樣,還能做米粑麽?

“我還你新的!”蔣元慈看了她一眼。

看著布袋裏不斷地滲出水來,滴滴地往下流,蔣元慈心中充滿了快慰。他為自己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突然想出這個瀝幹藍靛的辦法而沾沾自喜起來。當然,他得感謝那個李嫂嫂的提醒。

第二天早晨,蔣元慈把蔣文洲叫過來,背著布口袋,就朝喻染坊去。

☆、蔣元慈被嘲笑

喻染坊離蔣元慈的家並不遠,就在老鸛河下游兩三裏的地方。

蔣元慈帶著蔣文洲背著那一砣藍泥,出了龍門,向左一轉,經過蔣家碥李家碥向喻染坊下。那幾個“和尚”恰巧都在門外,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卻也不敢跟上來。繞過彎灘,跨過喻石橋,他們順著河邊往下。遠遠望去,高山營綿延高峻樹陰濃密的峭壁下墨綠的河水裏,有幾個人正在忙碌著。他們身後的河灘閃著白亮亮的光。走到近前,河灘和農田之間,是有一片草坪。巴地草緊緊地偎著地面,就如一張深綠的氈子,幾株矮小的水麻柳散落其間,尤如一朵朵綠色的花。草坪裏豎著幾個木架;木架上滿滿的深淺不一的藍色布條,正在迎風飄舞。旁邊高低差互的墨綠的農田裏,有一處樹蔭籠罩的房舍。

他們從晾滿布條的木架旁邊,轉到房舍前。這是一座與一般人家不一樣的院子。從外面看,前院低矮後院高大;前院隨意,後院整齊。“這就是染坊嗎?”蔣元慈默默地想。

他們正要往裏去,一個扛著一疊滴水布料沖沖而來的年輕人毫不客氣地嚷道:“走開走開,好狗不擋路!”

“你這人,咋這樣……”

“我咋樣?這算好的。要是我們家……”

“咋啦咋啦?快幹活,要是今天弄不完我扣你工錢!”蔣元慈循聲望去,一個光頭矮胖穿一身圓滾滾印花綢衫左手端著水煙壺的人,亮著洪大聲音,出前門來了。後院門口,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子正探著個腦殼向外面張望。

“他們……”年輕人想解釋,卻被圓綢衫罵了一個字:“滾!”接著笑得佛爺一般問道:“你們是……哦哦……蔣維銘蔣大爺家的老三,三公子?啊呀,失敬失敬!敢問三公子,今到敝處,是浸衣還是染布?”

“原來是你?哎呀,那天,在單刀會上……晚輩失禮,晚輩跟你陪禮了!”蔣元慈也不失禮節,相當紳士地說。

“客氣客氣。不知有啥事可以為你效勞的?”

“今日冒昧造訪,也就參觀參觀。喻老板這染坊,我很小的時候就知曉的。說來也慚愧,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親見,實在是有失禮節,有失尊敬。晚輩這裏跟喻老板陪禮了。”說罷,打了個拱手,作了個揖,恭恭敬敬彎下腰去。

“哎呀,三公子就不要折損我啦,大家都是袍哥弟兄,有啥事就別見外啦!”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不過……要是喻兄能幫忙鑒別一下我背篼裏面這個寶貝,那也未尚不可。”

“哦?寶貝?”圓綢衫眼睛一亮,隨即嘴巴一撇,不屑地問道。

那小女子嘻嘻哈哈跑過來,叫了一聲“額爹”,歪著腦殼看了一眼蔣文洲,又看了一眼蔣元慈,那眼睛珠兒便瞇成一條縫,嘴角扯向兩邊,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來。

“呵呵,這是貴千金啦?哎呀,真是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呀,喻老板好福氣,好福氣啊!”

蔣元慈言不由衷地讚了幾句,沒想到那喻老板卻如燒了大煙一樣興奮起來。他滿臉笑容卻又假裝慎怒地吼道:“快回去快回去!你咋又跑出來了!快回去跟你媽學女紅,不要出來到處亂跑,有壞人!呵呵,我這女娃娃……嘿嘿……從小就嬌生慣養,不懂規矩……”

蔣元慈心裏一沈,這喻老板,啥意思?那臉上便陰沈下來。他看了一眼蔣文洲,蔣文洲也一臉不快地看著他。兩雙眼睛對在一起,他還做了個鬼臉。

那小女子跑回去了,並且很快就進到裏門去,轉過頭來朝他們笑了笑,便不見了。

“呵呵,你剛才說啥子?沈……?”

“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就是說你女娃娃長得很美!”蔣文洲不耐煩地說。

“啊,啊啊,呵呵……三公子,進去坐坐?”圓綢衫笑得閉不攏嘴。

“好哇,恭敬不如從命,”蔣元慈正想進去看看,卻不好開口,喻老板這話不管是真是假,卻正中他的下懷,於是,爽朗地答應道。他朝蔣文洲說了一聲“走”,便邁開步子朝裏面去。

“哪,請……”喻老板臉上的肉動了動。他請蔣元慈進去坐坐,本是破天荒的事,可今天,他卻有另外一番的思謀。不過,他看這兩個小子鬼精鬼精的,心裏邊也特別警醒。

進了大門,就是前院。蔣元慈環顧一周,這其實只是半個院子。正面石梯上是後院,那小女子又在門裏探頭張望著。這前半個院子,才是真正的喻染坊。

蔣元慈進了前門,細細觀察,門右兩間房鎖住,門左的廠房只有後墻沒有前壁,沒有隔墻,也沒有門。靠門山墻下面一排缸子,裏面浸泡著白色的布。旁邊立著兩根大木樁,一個匠人正抱著一匹白布往上面摔打。旁邊兩口大鍋裏咕咕地冒著熱氣。鍋旁長長的案板上有人正拿著竹片狠勁地刮著藍幽幽的布。盡頭山墻下兩個大楻桶前都有人在淘洗著布匹。

“這缸子是……”蔣元慈話還沒問完,就被喻老板急忙打斷了:“呵呵,三公子,這些都是染布用的,稀臟邋遢。你不是說有寶貝嗎,拿來看看?……”

……

從喻染坊出來,蔣文洲一路拉著個臉,搭著個腦袋,還不時埋怨幾句,說喻染坊那些人,一方一近的,連個面子都不給,讓他費神費力地背去,還是原封不動地背回來。蔣元慈並沒有氣餒,相反,他還感到很高興。

“你就別埋怨了,這趟沒白跑,”蔣元慈說。

“還不是白跑?一點都沒賣出去。既然都要不得了,你還叫人家背回去幹啥?就象好多力氣使不完一樣。”蔣文洲埋怨起蔣元慈來。

“這個啊,你就不曉得了,不僅不能丟,背回去以後還要好好保存起來。”

“還要保存起來?為啥子?”

“以後你會曉得的。我問你,天天跟到我跑,也沒得錢給你,你怨不怨?要是你不信我,從明天開始,你就別跟著我到處瞎跑了。”

“你看你說的,兩叔子說那些,還是袍哥弟兄……”

“你說啥子?”

“是噻,我們都是十排……當然,在屋頭,你是幺爸兒,嘿嘿……”

“你娃娃豆芽子……”

“曉得曉得……我心也不大,有活路做有飯吃就覺得好。只要你老輩子有事,盡管支使,就怕你嫌我笨手笨腳,做不好事情呢。”蔣文洲嘻皮笑臉看著蔣元慈說。

蔣文洲雖然沒有讀過書,但也算伶牙俐齒,嘴甜手快,這也是蔣元慈喜歡他的原因。當然,在蔣元慈眼裏,蔣文洲跟他額爹蔣元君一樣,很少心機,算是那種誠實可靠的人。不像文平文先那幾個娃娃,讓人雲山霧罩的。四爺和四奶也因此而格外喜歡文洲。他們家姊妹多,田地少,家境比較差。他是老大,也才十七八歲。家裏有什麽事,都愛叫他們過來幫忙。他人勤快,見事做事,手腳麻利,一家人都沒把他當外人。加上與蔣元慈投機,便有事沒事都在這邊逛。

“要不,從明天開始,我教你認字。”

“真的啊?”蔣文洲喜出望外。

“老輩子說話,且有戲言!”

“你老輩子就不要逗起我耍了嘛。你看我這笨嘴笨舌的,咋學得會哦。再說了……”

“啥子?”

“我也沒得錢交學費啊……”

“那就拿你來抵啊。”

“啊?”

“咋,不幹啊?”

“我……我……”

蔣元慈哈哈大笑起來:“你娃娃啊……”蔣文洲也開心地笑著。

第一次制成的藍靛,要得要不得,蔣元慈壓根兒就沒有什麽指望。他心裏清楚,這東西是不是那樣整的,他也不曉得。不過他很高興,他覺得最大的成功,就是把藍子水泡出來了,而且把水變成了“糊泥”,把“糊泥”變成了幹砣砣。他覺得這是他自己走出的第一步,按這個步子一直朝前走,他相信,他做出方圓幾十裏內最好的藍靛,那也不是不可能。

在喻染坊,他看見圓綢衫那表面謙卑,實則高傲的神態和染工們嘲弄的表情,聽到他們幾近刻薄的嘲笑,他表面沒說什麽,可心裏特別的蔑視他們。胸無大志!這是他對圓綢衫老板的評價。你這一個染坊算什麽?掙那麽幾個小錢,就覺得自己是皇上,天底下只有你一個人大了?你聽沒聽說過張之洞李鴻章曾國蕃?人家那個才叫工業,才叫工廠,才叫大事情!你這個跟人家比,算啥子?連個菜米籽都算不上!要是你也幹成了他們那樣的大事,這天底下還裝得了你?小人!還有你那幾個染匠,不過是個賣工的,有必要那樣對人冷嘲熱諷?

趁蔣文洲跟他們磨嘴皮子的時候,他仔細聽,仔細看,反覆地揣摸他們的話語,從那些毫不客氣的不顧情面的譏諷和嘲笑中,他將一星半點的言詞綜合起來匯到一起,去判斷顏色深淺與質量的關系、質地粗細與好壞的關系。他聽出來了,他制出來的,雖然也象藍靛,但質量太差。

“小子,再回去吃幾年奶奶再來吧!”“要是你娃娃弄出來了,我手板心裏煎魚跟你吃!”這些個帶著辱罵意味的話,讓他感覺他做出來的東西離真正的藍靛還差得很遠。

蔣文洲很不服氣,高矮要和那幾個理論。

“算了,”蔣元慈說。

他們經過碥碥上的時候,那幾個娃娃一窩蜂跑過來,扒開蔣文洲背的背篼看了看,七嘴八舌,問咋又背回來了。

蔣元慈說,不著急,慢慢來。

那些個也象洩了氣,搭拉著臉,失望地躲開了。

蔣元慈看看他們,也是一臉的失意。但是,為什麽會這樣的呢?他想去想來,覺得是石灰下得太多了。石灰多,那顏色就淺,化成染水,就上不到色。如果多泡些藍草,少放些石灰,那會不會就比這個好?

回到家裏,他便馬不停蹄地帶著蔣文洲又專專心心泡了一缸子。

一天下午,蔣維銘剛剛從外面回來,蔣元君也跟著進來了。叫過“四爸”,裹了桿煙後他說,他過來就是想看看,元慈老弟這個東西到底弄得成弄不成,要是弄不成,就把文洲喊回去做活路了。蔣維銘問,為啥這樣說。他說:“外面說啥子的人都有,有些還說得很難聽。那幾家現在都不讓娃娃到這邊來了,說是怕學壞……”

蔣維銘沒有說話。沈默了許久,他才問道:“蔣元慈,你聽到沒有?”轉過去對文洲說:“文洲,你聽你爸的吧。”

“不,我就跟著幺爸兒……”

蔣元君悶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等把那藍幽幽的糊泥舀進布袋裏瀝幹後,蔣文洲把口袋放下來就要往背篼裏面裝。

“不忙,”蔣元慈一邊說著,一邊進到他房裏去,拿出一個小布包來,打開。

“哈哈,幺爸兒,你真鬼哈,”蔣文洲笑了。

“摳點出來看看。”

當他們把兩塊藍黑的靛泥放在一起的時候,都傻眼了:結果與上次的好不了多少。

蔣元慈慢慢轉過身來,上了檐廊,坐在椅子上,閉著眼,一句話也沒說。蔣文洲站在背篼旁,看著蔣元慈,不知如何是好。

四奶坐在檐廊上做鞋。她轉過臉來看著蔣元慈,嘴巴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過了許久,蔣元慈進到房裏去,不一會兒又出來,招手把蔣文洲叫過來,遞給他一個東西,附在他耳朵上嘰嘰咕咕說了一陣。他一邊聽一邊點著頭,然後把那砣砣和背篼放好,便回去了。

☆、把婆娘跟我娶回來

蔣元慈接過蔣文洲遞過來的信,迫不及待地拆開。可他抽出信紙來一看,卻傻眼了:若大的一張紙上,就寫了兩個字:“五一”。他很失望。“五一”,這是啥子意思呢?他拿著信紙在檐廊上踱來踱去踱了半天也沒踱出個所以然來。

這女子,要說就直接了當明明白白告訴我,不說就算了,跟我打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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