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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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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隋原父親母親的事情,多年前隋原就曾告訴過程淵。

那是他們第一次回南靈宮,隋原帶著程淵四處參觀介紹,一路上隋原都笑吟吟的,對著此處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侃侃而談。直到走到一處院落,隋原停下,面上罩上一層落寞。

“阿淵,此處,乃是我母親的院落。關於我的母親,你可知道?”

程淵搖搖頭。

關於隋原的母親,也就是南靈上神的妻子,外界確實並無任何傳言。外界人提起,頂多也只會道上一句好命,可嫁上神為妻。

“她本是南靈山附近一無名小山頭的山靈,聚天地靈氣而生。無父無母,無親無故。據說少時,便是被我父親撿了回去,見她無處可去,便把她留在了南靈宮。”

“阿淵,你覺著,這像不像是段美好愛情的開頭。”隋原帶著程淵走進屋中,即使故人已離去多年,此處依舊被收拾得幹凈整潔。

只這過分整齊的房間,也讓此地少了那份人煙氣。

“我的母親是個很溫柔的女子,對誰都很好,南靈宮上下都很喜歡她。可偏偏,她非要喜歡那個對她最愛搭不理的人,那個救她回來的人,也就是我的父親,隋應。”

“那個時候,那老家夥還只是個剛達地境的少年,與他年紀相仿的師兄弟都向往著閑暇時玩耍出游。只有他,終日悶在屋子頭,竭盡所能地修煉。”

南靈上神是個修癡,這點程淵倒是有所耳聞。後來上神隕落,最廣為流傳的原因,便是他追求大道極限,以至走火入魔。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就那老家夥那樣滿心滿眼只有修煉的家夥,怎麽會得我母親那般久的青睞。”隋原執起書桌一透明珠子,拳頭攏起,那珠子瞬間變形,而後松開,又恢覆原型。

程淵跟在身後一瞧,裏頭盛放著一畫著小人的紙片,那小人畫得極簡單,可寥寥幾筆,便已勾出那人的神韻。

“這是,南靈上神嗎?”程淵已猜到幾分,可還是開口問道。

“對啊。”隋原又捏捏那軟軟的珠子,看著裏面的小人因著他的動作變形又變回,嘴角扯出一笑,“我小的時候,總是不忿父親總是忽略母親、不願陪母親,偷偷生悶氣。後來被母親發現了,她便做了這個給我,說父神若再惹我生氣,便捏這個玩,偷偷欺負他。”

“後來我大些了,便總想著帶母親出去四處游玩,我想著不管去哪,總好過在這裏,守著一個心裏總不念著她的人好。可惜,我的母親先天不足,從小體弱,生下我後更是身體不好。我那些想帶她出游的想法,便也總擱置了。”

隋原松開手,任由那珠子落在地上,登登彈跳兩下,滑落到書桌某處。

“直到她神隕,我都未曾好好帶她出去過幾次。”

程淵上前,握住少年的手,安撫地按按。

隋原額頭抵在程淵的肩上,輕聲道,“阿淵,外人都讚我的父親是天縱奇才,是開天地以來最年輕的上神。可是在我心裏,他就是個天底下最大的混賬,是個自己妻子都照顧不好的混蛋。”

那一日的南靈宮游覽,便止於那個房間。隋原拉著程淵喝了一晚上的酒,嘴裏一直念念叨叨地罵著老家夥。

程淵並未阻攔他,也未多加安慰他。他知道,如此讓隋原罵一場,可讓他心裏更痛快。待明日起來,這只小鳳凰便又好了。

只酒過三巡,程淵將隋原安置於臥榻之上,卻被隋原纏著要南靈宮庫房的解酒汁。

程淵出門去取,怎料見得一老人站在門口,正是馮岸。

彼時因著隋原的緣故,馮岸還對他和顏悅色的,見得程淵出來,便朝他和善一笑。

“小神君又嚷著要解酒汁了吧。”

“是,在下對此地也不大熟,不知馮老先生可否引路。”馮岸如此說,隋原便也順著回道。

“隨我來吧。”馮岸躬身背手,便引著程淵朝一方向走去。

“小神君小的時候,見著宴席上的酒,便吵著要喝。神君吵得沒辦法,便隨手拿了一顏色酷似的桑椹汁給他,還特特叮囑不可多飲了,只給了小三杯給小神君。小神君喝了,也信以為真,時不時便纏著神君要。”

“直到過了好些年,小神君才發現自己是被哄騙了,賭氣再也不肯喝那桑椹汁。直到神君神隕後,小神君一人喝得酩酊大醉,醉後我把他送回臥房。卻不料,沒過一會便發現他出現在庫房,捧著那被閑置在庫房許久的桑椹汁喝。”

“從此以後,小神君每每醉酒後,都要去庫房喝上三杯桑椹汁,還非稱那是解酒汁。”

馮岸一人絮絮叨叨的,程淵亦聽得認真。

“唉,我老頭子在這山上悶久了,這話都啰嗦了。程淵公子,你見諒見諒。”

“無妨,關於阿原的事,我聽著都很是有趣。”

兩人說話間,便已到了庫房,馮岸引著程淵尋到了桑椹汁,那桑椹汁被藏在倉庫一角,周圍堆積有不少東西。

程淵隨意看一眼,目光頓住。他俯身自一不起眼的小角落撿起一物,輕抖了抖,灰塵揚起。

馮岸取來桑椹汁,便見程淵手執一金紅鈴鐺。

“咦,這是?”馮岸目光驚異,急上前去,“程淵公子,這鈴鐺可否給我看看。”

程淵伸手遞給他,馮岸雙手捧過,端詳一番後喜道,“就是這枚鈴鐺,當初女君離世,小神君有些恍恍惚惚的,不知何時便遺落了這枚鈴鐺,後來尋了好久都沒尋到,不曾想竟在這裏。”

“此物我知道,稍後我帶回給阿原便好。”程淵微笑,不動聲色地伸手,

馮岸也不疑有他,把鈴鐺和桑椹汁一同交給程淵,“如此,便麻煩公子了。”

程淵朝馮岸點一點頭,便欲帶著那桑椹汁回去。

“程淵公子。”馮岸叫住他,聲音中略帶著遲疑。

“馮老先生,請問還有何事?”

“今日小神君,同你說了神君與女君的事了吧。”

“是。”程淵頷首。

“其實小神君少時,同神君很親厚的,只可惜因著女君的事,小神君常埋怨神君,時時鬧著別扭。後女君因病去世,小神君悶了好些年不同神君說話,後來甚至南靈宮都常不回了。”

“……程淵公子,老奴這請求或許有些冒昧。但我能察覺,小神君這些年來從未太在意誰,你亦是他這些年唯一帶回南靈宮的人。想必你的話,小神君會聽幾分。”

“不知馮老先生所言,是為何事?”

“若可以,程淵公子可否勸小神君去神君的墓前,祭拜一二。”

程淵斂下眉目,卻未接馮岸的話。

“馮老先生,你從小看著阿原長大,自是知道他雖隨性,可卻是最有主意的。”

聽得此言,馮岸輕嘆口氣,只道,“是老奴僭越了。”

與馮岸道別後,程淵一人走在南靈宮宮中。

夜已深,宮中本就人少,此時更是寂靜。

程淵右手從空間中取出那枚金紅鈴鐺,另一手中也握有一枚鈴鐺。

兩枚鈴鐺制式圖樣一模一樣,只是右手那枚略大,左手那枚略小。

程淵輕輕搖動左手鈴鐺,右手鈴鐺立即也有了反應。叮鈴的清脆聲音,在這空檔宮中極為明顯。

確認大鈴鐺有反應後,程淵便立即用靈力鎮停了兩個鈴鐺響動。

白光一閃,兩個鈴鐺再次被程淵收到空間之中。

翌日,隋原再次醒來,便發覺外頭已是日上三竿。

他朝身旁摸了摸,卻意外地摸得一溫暖的軀體。

程淵察覺到他不安分的手,一把將之抱進懷裏。

“今日怎麽沒早起。”隋原在他懷裏拱了拱,恰恰看到床頭桌上的瓶子。

他扯扯嘴角,其實明白了什麽,“桑椹汁,馮伯帶你去取的嗎?”

“嗯。”程淵以指節簡單梳理著這只頭毛淩亂的小鳳凰,輕聲應道。

“他是不是帶著你拿完後,絮絮叨叨了一堆那老家夥和我的事,說我們之前有多好,哦,不定他還拜托你讓我去他的墓前。”

“有,不過我拒絕了。”

隋原輕笑一聲,傾身在程淵唇角一吻。本是蜻蜓點水,卻是被某人迅速抓回來癡纏一番。今日程淵的吻似格外兇猛,隋原自詡靈力深厚,呼吸綿長,這下都快被吻得喘不過氣來。

“阿淵,親這麽兇,你怕我跑掉不成?”深吻結束,雖已有些呼吸不穩,隋原仍湊上前,笑嘻嘻調侃。

“有點,跑了就把你鳳凰翅膀折了。”程淵回道。

隋原一聽,立即忿忿伸手抓亂程淵的頭發。

程淵註重儀表,一頭柔順的長發即使剛睡醒也不如何淩亂,如今被隋原一抓都快成雞窩頭了。

程淵也不惱,瞅準時機便把這只不安分的小鳳凰壓在身下,精準把握住少年身上的癢癢肉。

隋原被撓得眼淚花花,卻絲毫不服輸,尋著機會反擊。

兩人便如此打鬧好一會,直至有些氣喘,二人雙雙雙手雙腳打開,攤在床上。

“我們再待幾日再走吧。”隋原眨眨眼,抹去眼角笑出的淚水,忽道。

“好。”

後來程淵才知,他們離開的前一天,正是隋應的忌日。

時間回到此刻,隋原從往事回過神,便見某只小毛球不知什麽時候下了地,好奇地舔了舔那丹爐碎片,作勢就要去啃。

“這個不能吃。”隋原剛想開口,程淵已先他一步捧起小毛球,聞言教育道,“這是丹爐,煉丹所用的。”

“可小白聞著,有點香。”小白舞舞小爪子,有點不甘,可對上程淵的目光,他只得乖乖垂下頭,表示聽話。

“這是什麽?”一旁的素雲杉生了興趣,過來上下打量著小白。

小白莫名覺得毛毛的,感覺自己似乎在被奇怪地審視,而後隋原的一句,直接讓他球毛一炸。

“雲杉叔,小白是我的朋友,可不能讓你拿去入藥。”

“哈哈,我就看看,就看看。”素雲杉朗聲一笑,卻見那小白球已咻一下鉆進了程淵懷裏。

素雲杉此前也見過幾次程淵,隋原也沒過多介紹,幾人閑談一會,隋原便帶著程淵到南靈宮隨意逛逛去了。

隋原一路上行,到了南靈山頂。

他一翻身,坐於欄桿之上。

此時他們正處於最高處,放眼眺望,遠處山峰連綿,河流汩汩。

“阿淵,你說我們現在在山頂,已是能看到最多的景色。但是單單神界,便是廣袤無垠,無論在多高處,都無法一眼攬之。”

“太高了會被雲霧擋住,就什麽都看不到了。”程淵突開了玩笑。

“哈哈對,那就什麽都看不到了。”隋原很受用,笑得開懷。

“阿淵,你說,我們要去冥府了,我是不是要去看看那老家夥了。”

““想去便去。””

隋原沈默了下,聲音放低,“阿淵,從前我氣他總不願陪伴母親,氣了好多好多年,氣到母親重病離世,氣到他忽然有一天也走火入魔走了。”

“我還記得那天,他把我叫到身前。我從未見過,他身上的神力如此微弱,連宮門口灑掃的順姨都不如。當時我什麽心情,我都不大記得了,只記得我問他,‘現在願意陪我去南靈山瞎溜達一圈了嗎,就沒有目的,純純浪費時間的那種。’”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說還有一些南靈宮的事要處理。我跟著他,看他把南靈宮上下都打點妥當。他處理得很慢,似乎散盡神力讓他腦子都不靈光了。”

“最後,他處理完了所有事情,神魄都已然開始消散了。我問他說,這些事明明他昨日才處理過一遍。他看著我笑,只喊我的名字。”

“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不管最後的時間他做了什麽,其實都彌補不了他這麽多年的虧欠,所以他寧願我更怨他。我就如他所願,十足十地怨他,母親和他合葬在一起,可每每我去,我都帶一堆只母親喜歡的東西。”

“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幼稚。”說到這,隋原扯出個自嘲的笑。

“不論幼稚如何,只要是你所願所想便好。”程淵道。

隋原眺望至遠方,忽縱身一躍,向下俯沖而去。

他的身後舒展出一金紅羽翼,羽尾還有火焰縈繞。

小白自他的的懷裏蹦出,隋原本想抓住他抱在懷裏,卻未曾想小白身後也幻化出一小小透明翅膀,撲棱兩下,竟也靈巧地飛了起來。

“哈哈,玩去吧,小白。”

隋原展顏大笑,展翅而去。

他繞著南靈山飛翔,山風拂過面龐,這是他最喜歡的感覺。

隨心自在,隨緣而活。

這是隋應為他起名時所說的。

是他作為一個父親,對於自己孩子最大的祝福和祈願。

“隋原。”

那是南靈上神生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天,南靈上神與其妻子墓前,多了一瓶桑葚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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