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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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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數(一)

數日後,桓府。

桓德正在與桓鄭說話。

“方才皇後叫了我去。已經是開始威脅我了。”桓德道。

“皇後威脅您?皇帝都沒實權,這個皇後憑的什麽敢大放厥詞?”桓鄭道。

“憑她是桓家的女兒。”桓德繼續道。

“父親,孩兒不明白。自皇後出嫁,家中早有默契,祖父是當沒有了這個女兒的,來日若有牽制,族中都不必顧念皇後的。”

桓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繼續道。

“那皇後依仗桓家女兒的身份,外間看來她是出身桓家,可你我,都是明白其中的厲害的,何至於被皇後威脅。”

“你當皇後是以死來脅迫我這個兄長嗎”

桓德道,

“桓家的任何人,只信奉規矩法則,何曾會被情感羈絆,所謀所慮唯有一個標準,那就是以桓家法治興衰為念,法治興則桓家盛,法治衰則桓家亡。你能明白為父的意思嗎”

“父親,孩兒不解。”

桓鄭似乎知道了些什麽,甚為疑惑,在他的親事上,桓德看重女方人才本身勝過家室,這桓鄭是知道的,桓德其實也是相中了嫻岱郡主的,所以幾次皇後施壓,桓德也不曾松口要求娶嫡公主,怎麽今日聽來像是要妥協了。

桓德看了看桓鄭,他如何不知道這個兒子的想法。

皇後與他一母同胞,幼時也是被他疼在手心裏長大的。

當初皇家賜婚時,桓德也曾沖動地要憑桓家當時的盛勢去抗旨。

可是桓德記得,當時桓家即使盛勢,皇室朝野對桓家也都禮敬有加,可抗旨風聲一出,朝臣開始紛紛倒戈,說桓家以勢淩主,顛覆禮法。

一開始,桓德也不將這些言論放在眼裏,年輕氣盛去了宮裏面見先帝,言之鑿鑿,請先帝收回旨意,表面是恭謹自謙說自己妹子資質平平難當未來國母之責,內裏卻是威脅與恐嚇。

桓德以為,當時的朝局靠桓家操持,朝野上下以桓家之令馬首是瞻,但凡桓家的奏本,先帝少有駁回之語,桓德便以為,桓家有了絕對的把握。

可他沒想到,他面見先帝之語,轉身便被廷尉拿來攻擊,桓鄭以為不過一個廷尉之語,能成何事。

卻不曾想,這本是先帝算計之一,有了先帝的授意,許多不被桓家重用的官員紛紛合力,借著桓德抗旨這個事,斥責桓家法治有疏漏,連天地君親師,這個最基本的禮法都不遵守,難堪朝廷法治大任,紛紛上書罷免桓家。

起先聲勢不大,桓家不甚在意,誰知竟漸有了鼎沸之事,先帝說是為了平衡物議,給朝野一個交代,雖說不能罷免桓家,也削了些權,雖未動桓家根基,但也開始動搖了朝野中桓家的威望。

也是到了此時,桓家才意識到,先帝賜婚舉動的真正意圖。

進,可捆綁桓家與皇家的利益,為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找個有實力的泰山。

退,可借勢敲打桓家,桓家若有借勢淩主之心,朝野也不是由著桓家說了算的,桓家若真抗旨到底,先帝雖不敢真的滿門抄斬,但重罰是肯定少不了的,搞不好,桓家就此衰敗下去。

桓家為平眼前危局,只得綁了桓德上殿,請求依法懲治桓德抗旨之罪,並接受賜婚旨意,熱熱鬧鬧準備嫁女進皇家。

桓家此舉,倒讓先帝無從下手了,總不能真的殺了桓家的世子,那還真的是結仇了,先帝也只得借坡下驢,降職以作懲罰。

此事一出,桓德終於明白了形勢易變的道理。

別看眼下多麽的風光,局勢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穩定。

此番皇家與桓家的博弈,先帝雖沒如願將桓家削權,但一來敲打了桓家,二來給兒子找了有本事太子妃和岳家,先帝本以為這筆買賣也不算虧,只是先帝沒想到,桓家就此舍棄了這個女兒,並不再為這個女兒的榮辱向皇家妥協。

太子妃進門後,先帝幾番借太子妃犯錯需懲戒威脅桓家,誰料桓家竟不為所動,全部依法依律處置,幾番下來,先帝倒是不敢再挑太子妃的毛病了,畢竟桓家雖然一一作了處置,但難保不會記恨在心,若然得罪過多,只怕桓家會孤註一擲,難以收拾。

先帝臨終前,囑咐太子,一定要立太子妃的兒子做儲君,想來是想讓桓家看在女兒外孫的面上,不要奪了司馬家的江山吧。

先帝殫精竭慮,也是費盡心血了,奈何兒子如此的不爭氣。

不過十數年的光景,桓家的地位更加穩固。

桓德記得年輕時候的教訓,無論何時都不與皇室在明面上起爭執,卻在政事上,處處以法治掣肘皇室,皇室和保皇派雖恨得牙癢癢,卻楞是找不出錯處。

久而久之,當時的太子,現在的皇帝,也歇了抗爭的心,一味的沈迷享樂。

只是皇後,卻變得處境尷尬。失了娘家的依仗,又為夫君忌憚,只能小心的籌謀打算,一雙兒女均資質平庸,眼下也只能盡力與娘家維持利益,盡力安撫住娘家不起反抗之心吧。

所以眼下,把嫡公主嫁進桓家,是必然之舉。

桓家家規嚴謹,桓鄭的妻室,也就是桓家的未來的宗婦,地位穩固,是桓家最重要的成員之一,如果嫡公主能做了桓家的宗婦,那太子未來的地位,會更穩一些,她這個被桓家拋棄的皇後,地位也才能更穩一些。

所以眼下,皇後也是破釜沈舟了。

桓德無奈地道。

“我知你屬意嫻岱郡主,我也更加屬意她。只是皇後的心思,你應當知道。”

桓鄭聽罷此言,甚為不屑。

“皇後心意如何又怎樣,不過就是被家族放棄的棋子罷了。”。

對於這個姑姑,桓鄭可是知道的很,自懂事,就甚少和這個姑姑有過來往,家中也甚少提起她,便是提起了,也從來都是恭恭敬敬地一句皇後娘娘。

當初初嫁進皇室那般艱難,桓家全都眼睜睜看著她受苦,沒道理這個時候會去顧慮她的想法而影響家族最重要的傳承大事。

桓德看著兒子還是沒懂,輕嘆一口氣,到底也是年輕氣盛,只見眼前的輝煌,看不見暗處的冷箭,桓德緩緩開口道。

“可她還是桓家的女兒。雖然家族早已不再以她的性命榮辱為顧慮,可在外人看來,她仍是桓家的女兒!”

桓鄭不解地道,“可,那又怎樣。”

桓德見兒子依然沒懂,不禁有些生氣,語氣也更為激動了一些,二十年前,因氣盛被攻訐,桓家迫於形勢變化而付出的代價他歷歷在目,同樣的事情,桓德不想再看見一次。

桓德微怒,開口道。

“二十年前,我因抗旨被先帝利用,串聯了朝臣,險些誤了全家。

眼下,皇後只有嫡公主這個籌謀,如果她失了這個依仗,加之家族這二十年的拋棄堆積的恨意,若然被他人利用,由皇後這個桓家的女兒,未來的太後,力證桓家謀反,桓家面臨的危局便比二十年前更為危急!”

一聽,桓鄭慌了一下神,此言確實。

雖然皇後一言不足以定論,可是若保皇派得了皇後的援助,諸般籌謀之下,再有皇後為證,只怕對於桓家而言,確實是危局,甚至是死局。

可是,可是,若然行此舉,皇後只怕也難逃禍事,她真的會這麽做嗎。

桓鄭開口道,“可是,皇後若如此,她前途也難料,她真會如此嗎?”。

桓德道。

“怎麽不會,皇後被家族拋棄二十年,二十年來惶恐不安,想利用太子與娘家結親,可太子與陛下一樣的耽於享樂,我們怎麽會再犧牲一個女兒。

太子無能,皇後擔心他保不住江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

如若我們也拒絕了,絕了皇後的希望,只怕她會孤註一擲,走了先帝的老路。

於她而言,娘家她本無可依仗,即便得罪了,結果也不會更糟了,但若助皇室除了桓家這個威脅,只怕能博得皇帝的信任,加之有太子在手,來日太後之位,說不準便能名副其實,這樣的買賣,皇後怎麽不會做。”

是啊,皇後出身桓家,如何沒學會心狠,如何沒學會摒棄情感權衡自身得失,對自己有大利的事,即使有風險,被逼到絕境了,為何不做。

可是,可是,嫡公主司馬引章,無知愚蠢,且不論桓鄭與她不投契,單就桓家宗祠,她如何能成為合格的賢內助。

若然迫於形勢,非要娶他,那桓家這一代的治家,還能是鐵板一塊嗎。

桓鄭對嫻岱雖欣賞,卻也並無多少情感,不過是嫻岱能擔得起桓家治家的重托罷了。

可,這司馬引章,算個什麽東西,如何能做他桓鄭的賢內助,這個問題,父親難道沒有考慮過嗎。

桓鄭有些恍惚,擡頭看了看父親,想從父親那知道些答案。

桓德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舍,但桓德是桓家的支柱,到底穩得住,瞬間又神色如常,他拍了拍兒子,說道。

“我知你的顧慮。我也不願如此,只是事到如今,是要取舍的。

我盤算過,也是無妨,嫡公主若進門,宗祠的事,我讓二房家的與她一道處理,你二叔的兒子,取的媳婦,端莊識禮,是個治家的好手,也頗有手腕,拿捏得住嫡公主且不會失了分寸讓人拿了把柄。

家族傳承,宗婦是要緊,可是子嗣更為要緊。將來嫡公主生下世子,我們費心教養,不讓他學了生母的習氣也便是了。”

桓鄭一想,這倒也是個折中的辦法。

桓德見兒子沒有反對,想來他也是同意的,便繼續開口道。

“崔王府家的那個郡主,我也實在滿意。

我們桓家嫡庶分明,可妾室也不是不能理家的,我們可以納嫻岱郡主為妾,將來分擔理家和應酬的事情。嫻岱郡主對你癡情,想來未必會拒絕。

當然了,崔王就這一個愛女,叫她做妾,崔王只怕不樂意,少不得安撫。

只是嫡公主定然是正室的,嫻岱郡主為側室是沒辦法的。但是可以是除正室外,名分最高的妾室。”

桓鄭聽桓德這言語似有他意,果然,桓德又繼續道。

“至於連宋公主,便算了。連宋公主若也進門,名分得在嫻岱郡主之上,畢竟我們不能在禮法上讓人挑錯。

只是連宋公主雖也是公主的名分,但誰人不知她實際的地位,如若讓她地位高過嫻岱郡主,只怕得罪崔王。

崔王府雖遠離中樞,但子弟也是在各有司任職的,若然傷了崔王府的臉面,於我們行事,也是不便的。此事你若無異議,親事便早早定下,也好早早安了各方人心。”

舍了連宋公主,如何使得。

連宋聰慧遠在嫻岱之上,若然不是地位實在底下,桓鄭只怕是要定下連宋做正室了。

更何況,納了連宋,一來可讓連宋為他效力,二來可拿捏慕如,如果舍了連宋,連宋與慕如知道那麽多的事情,很多部署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若然在眼下出了變故,那可不止是被廷尉彈劾的事情。

連宋雖口口聲聲說不會因情變做出對慕如不利的事情,可是小女兒心思多變,又能當真幾分。只有讓連宋成為了自己的人,才能保證連宋死心塌地為自己辦事。

但是這個原因卻不能對桓德明言,桓德並不同意桓鄭在當下貿然地起事。

可是,桓鄭就如當時的桓德一樣,年輕氣盛,更何況,眼下桓家的勢力比當時更強,太子妃一事,桓家說拒絕也便拒絕了,當朝的陛下一句話都不敢多說,與二十年前怎會一樣。

嫡公主的事,若然不是皇後在其中,桓家怎麽會被掣肘。即便有個小小插曲,桓鄭也並不懷疑自己的判斷。

當然,眼下的籌謀卻都是瞞著桓德的。非納連宋不可的原因,也不能讓桓德知道。

桓鄭開口道。

“可是,兒十分中意連宋公主。

既要娶嫡公主了,兒雖厭棄她無知,卻也會為家族利益出發。

嫻岱郡主是治家之才,也與兒說的上幾句話,納她為妾,兒也是為家族延續考慮。

可是連宋公主不同,兒曾與連宋公主有過幾次交談,兒與她相談甚歡,甚合兒子心意,且連宋公主聰慧不在嫻岱郡主之下,若然她有嫡公主那樣的出身,兒可能早向您稟報娶她為妻了。

兒一向為家族考慮,眼下只這一點心思,還望父親能成全。”

桓德本也不幹涉桓鄭納連宋,眼下又看他情真,也頗為不忍,只是眼下若明著納,也不是好時機。

桓德開口道,“你既看上,我本不該幹涉,只是眼下,確實不是好時機。若然你實在不舍,不若等過這段時間,再說。”

等,要等到什麽時候去。只要懼怕不尊禮法的名聲被拿捏,就永不能納連宋。我能等,連宋那萬一有了變數又當如何。

見桓鄭不言語,一臉猶疑,桓德只當他不願意,又繼續開口相勸。

“我知你不願意。你難得有個意中人,為父也不忍你失望。

只是你日前,才為連宋公主的生母求了貴嬪的追封,眼下連宋公主身份已然不同,雖則這點榮光也無甚用處,但比之從前連宋公主的默默無聞,到底是擡高了她的身份。

你眼下若納她,她與嫻岱郡主的名分該當如何,豈不是又將我們陷入不遵禮法與得罪崔王的兩難之中。”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桓鄭忽然意識到了。

好個連宋公主,竟然一早擺了一道棋在這裏。

說什麽不願名分過低傷了身份要為自己爭利益,求著我給她生母擡了身份,原來用意在這裏。

看來連宋還是不願意嫁我,又不能明著拒絕,便擺了一道棋在這裏。果真厲害。

這一步棋在這裏,可不是讓自己進退兩難,只能逼我知難而退不再請旨說納她之事。到頭來,便還是我毀婚有愧於她。

這小小女子,看來她院中種種防禦布置,絕非偶然。這個女子,不簡單。

不對,她既不願意嫁我,當日說為我去勸慕如,這又是為何?是借口去與慕如相見一番嗎。

可自她去了後,慕如確實振作了許多,近來辦事頗為得力,想來確實是連宋好生勸了一番。

不對,不對。桓家與嫻岱的流言正是連宋去見了慕如以後起的,也正是這個流言,讓崔王府忌憚地不顧得罪桓家撤了手,才導致現在處處不順,看來,這中間,怕不是少不了連宋的主意。

納妾風聲這麽久了,慕如一直消沈,沒道理這流言的事會是慕如安排的,只有可能是連宋去見慕如的時候,與他商定好的反擊之策。連宋,看來你為心上人,真的是能用盡心思。

不對,不對,不對,皇後之前也幾番召了我與父親去宮裏,想讓我們松口求親嫡公主的事,可從來都是好言相勸,嚴明利弊,何曾像這次這般決然威脅。

聽聞連宋公主近來常去皇後宮中,也多受皇後眷顧,難不成,皇後忽然的反擊如此有力度,又正抓住桓家關節,難道也是連宋的緣故?

這個女子,當真能有這樣的心力嗎。她若不願意,只要做到流言那步即可,為何要再擺出皇後這道棋。當初陸家求親,最終以半數家產求陛下退婚,最終又被抄家,連宋是想讓桓家也走陸家的後路嗎。

只因為不願意嫁我,這女子,真的能有這樣的狠心和手段嗎。

不行,我得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桓鄭穩了穩心神,開口道。

“父親的意思,兒明白了。兒會處理好的。請父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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