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希特太太在一樓廚房裏忙活, 她平時不怎麽做飯，可今日盧先生和盧太太氣沖沖的回來，一看就是倆人吵了架。平日裏下廚的盧先生氣道：“今日我不做飯了, 讓她餓著吧！”

話雖然這麽說, 但萊希特太太畢竟是要照顧他們倆的，為了讓這小兩口不生氣, 還是做點飯一會兒送上去比較好。

其實這對中國夫妻並不經常吵架。

口角雖然也有, 和好的也快, 頂多是那個嬌小卻倨傲的盧太太先欺負人, 盧先生又不滿又委屈的認了輸, 過幾天盧太太似乎又愧疚了，硬著頭皮給他獻殷勤罷了。

這樣的場面萊希特太太見的多了，今兒也沒有當真。

她正這麽想著，忽然就聽見了樓上房間傳來了摔東西的聲音，下一秒就是盧太太暴怒的聲音：“盧煥初你丫反了是吧！你再跟我摔東西試試！你有本事別摔地上，往我身上砸啊！”

萊希特太太手抖了一下，下一秒就聽見了盧先生氣得要死過去的聲音，而且還可疑的夾了些哽咽：“我反了？！咱倆是誰不想過日子了！你剛剛說的那是什麽話！江水眠, 你就是個混蛋！你吃我用我的還嫖我！還傷害我！還騙婚！”

江水眠站在床下頭, 看著盧嵇光腳踩在床上, 手裏拿著個枕頭, 一副要跟她打起來的樣子。她心裏也有點後悔：“我、我剛剛只是說而已，我又沒有要這樣做！再說了，這怪我了麽？！你那天說不要緊的！誰知道就會中標啊！”

盧嵇氣得一蹦老高, 腦袋撞在了天花板上，他捂住腦袋，氣得居然打了天花板一下，低頭對江水眠喊道：“是哦！都是我混賬，那天你不是也同意了麽！你不也說戴套不舒服麽！”

江水眠漲紅了臉：“你能不能不要吼那麽大聲！你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麽。”

盧嵇也就知道萊希特太太聽不懂中文才敢這樣大聲說話，他梗著脖子：“我就要喊！再說那天我過生日，也是你主動的！”

江水眠生氣：“所以是我主動的，你現在就可以不負責任了是吧。”

盧嵇更氣：“我不負責任！到底是誰不想負責任啊！你要是願意生下來，那我就要到埃菲爾鐵塔上撒紅包去！我是拼命想負這個責任，是你不想要孩子！我們結婚都五年了，眠眠，五年啊！”

江水眠也自知理虧，她倚著墻，摸著肚子，心裏總覺得難以適應。

盧嵇光腳跳下了床：“咱們今天去醫院，明明是去知道喜訊的，你卻跟我說的是什麽話！你說你不想要這個孩子——”

江水眠：“我沒說不想！我只是……你知道我多麽想進核物研究所的。那是我肯定不可能懷孕再去研究所了。”

江水眠的研究計劃都已經提交了，她本意是要做鈾核三分裂相關的研究的，懷著孕肯定不能再這種放射性研究所繼續研究學習。她這幾年讀書十分用功，腦子又活泛，爭取來這個名額有多麽不容易，連留德圈內都知曉了她進核物理研究所這件大事。

盧嵇緩緩坐在了床上：“然而可能等你進入核物理研究所之後，這件事就會一直推下去了。畢竟你不會很快離開那裏，研究和學習肯定也特別忙……呼……我也不知道。眠眠，我也不知道……可我之前跟你提，你都老跟我裝傻。到現在有這樣的巧合了，你也要這麽狠心麽？”

江水眠站在墻邊低頭不說話。

盧嵇坐在床邊，看她居然臉上還有猶豫的神色，心裏千萬般委屈都湧了出來，竟然吸了吸鼻子。

江水眠本來還有點覆雜，看他低著頭居然在抹眼睛，忍不住走過去踹了他一腳：“丟不丟人。”

盧嵇卻忽然站了起來，拿起床頭的外套，抹著眼睛光腳大步就往外走。江水眠連忙去追他，他一步兩個臺階的跑下樓，江水眠趕緊跟上：“哭什麽呀！你不是要跟我吵麽！”

盧嵇簡直跌跌撞撞下樓梯，他拉開門就要走，門壓根沒有鎖，他竟然還在搗鼓鎖搗鼓了半天，剛要拉開門，江水眠一把拽住了他。

她發誓自己沒使勁，但盧嵇這麽大一個人，竟然被她拽的朝後轉著倒回來，順手把門關上，倚在門上，還在那兒抹眼淚。

江水眠頭皮都要炸了：“你、你是不是有病，幹嘛要哭啊！我、我——傳出去你也不覺得丟人，我早知道就買個相機，把你現在哭哭啼啼的樣子拍下來，以後結婚照都不掛，就掛你現在這張照片！”

盧嵇捂著臉：“江水眠！去你媽的！就這時候你還想著要拍照是吧！你不要孩子，就幹脆連我也別要了！”

江水眠慌手忙腳，卻又強裝出成熟的樣子：“……咱能不能不吵。你也別耍混，就好好商量就是了。我也沒說——沒說真的不要這個孩子呀。你說說你，三十多歲的人了，光著腳在這兒抽抽涕涕的，像什麽樣子？”

盧嵇吸著鼻子，想要大聲吼她，卻因為哽咽而失了氣勢：“我憑什麽不能哭！老子結婚五年，感情都餵了狗為什麽不能哭！從剛結婚一兩年，我問你會不會懷孕的事兒，你就要跟我翻臉，說還讀書，絕對不能頂著大肚子去上學。我那時候連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幾年都不敢提這件事兒！如今算是碰上了，咱倆都有責任對吧，你竟然還說不想要孩子！你明明知道我想要小孩，你明明知道！”

江水眠又心虛又沒詞：“我……我只是剛剛想著研究室裏的事情。只是研究室的名額太緊張了，我以後估計也不會再有機會去了。你是不是假哭來著，別捂著臉！你是不是又騙我——”

盧嵇的手被她掰開，露出他真的滿是眼淚的臉，他眼睛都泛紅，下睫毛被打濕，貼在眼瞼下頭。一哭，倒是顯得他比江水眠還像個小孩了。

江水眠更慌了，連忙拿袖子抹了抹他的臉，拽著他往樓上走：“上樓說，別丟人。萊希特太太聽見了要笑話我們。”

盧嵇還伸手拽著門：“我說了！你不要孩子也別要我了，我離家出走得了！”

江水眠連忙拽他：“你還想讓我出去找你是不是，別鬧了！”

盧嵇抱著樓梯的欄桿不撒手，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簡直就是一只不肯回家的大型犬，還委屈著還甩著手讓江水眠別拽他：“我不回去，你心裏沒有我們爺倆，就是躺那床上，也不是我家！”

江水眠：“……爺倆？”

盧嵇：“而且你不是壞是什麽？我知道你要犧牲你去研究室的名額，但我還不能說這種話，我還不能說讓你不去了，我還不能逼你。否則等以後孩子長大了，你就可以天天跟孩子說‘是你爹和你毀了我做個女物理學家的夢想’‘要是沒有你跟你爹，鈾的三裂變四裂變就是你媽發現的’之類的話！”

江水眠拽不動他，也只能坐在臺階上：“你怎麽戲這麽多呢……再說了。我剛剛只是隨便一說，雖然我是很不希望自己丟掉研究室的名額。但……但不要孩子這件事情，是根本不可能的啊。而且、而且時間也不短了，這年頭的人流技術，我真是不敢想。”

盧嵇抱著欄桿，一下子轉過頭來，吸了吸鼻子看著她：“所以呢。”

江水眠翻個白眼：“所以你就是想要逼我說，都是我自願的，不是你逼我的對吧——”

盧嵇：“對。但這又怎樣。我考了博士千裏迢迢來找你也是我自願的，工作研究兩頭熬的都要禿頂了也是我自願的。在決定不了的事上，本來就要一個人說‘我自願我不後悔’的做一些犧牲的決定。我不是要求你，但我就是希望你也能為我這麽做一回。”

江水眠楞了一下，垂下眼去：“不是為了你。是我自願的。而且這事兒上本來就沒得選。我只是想自己以後要做什麽。你知道我讀書也是希望自己能有所成就，至少能對國內有些幫助。可這年頭核物理研究室的防護不好，身體傷害本來就大，至少在哺乳期一年內都不能回去。核領域每周每個月都有新發現，兩年後，我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盧嵇也垂下眼去：“要是樹上能長孩子就好了。”

江水眠以為自己聽錯了：“啥？”

盧嵇擡起眼來，江水眠見多他這幾年縱橫四海的樣子，這會兒看著他紅著眼睛，睫毛濕漉漉的，光著腳坐在樓梯上，忽然覺得盧嵇就跟她最初見到的十來歲似的。他道：“你也不用受這麽大影響了。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麽大的影響。豈不是你這四五年努力都白費了……”

江水眠撓了撓頭：“嗯，那就等回頭選別的領域吧。要是真的生下來，估計你就要更忙了。管你要不要答辯，我還要準備轉專業換領域呢，你別想著讓我帶孩子！”

盧嵇吸了吸鼻子，揉了一下臉：“你說定了。不許後悔。我們明天就去買東西。”

江水眠掰過來盧嵇的臉，逼視他：“跟我說，你剛剛是不是硬擠出來的眼淚。是不是就為了逼我就範？”

盧嵇連忙瞪大眼：“我是真的傷心，要不你摸摸，我的左心房右心室都在亂顫呢。”

江水眠的手被他抓著摁在他胸口，她道：“心臟不好早去看病，得了老年病我提前給你買保險。倒是在床上也沒見你心律不齊過。”

盧嵇道：“好吧……眼淚有戲劇成分，但大部分是因為我真傷心了。不過流點眼淚算什麽，你要是肯要這個孩子，我給你幹什麽都願意。”

江水眠：“怎麽？讓我騎大馬也行？”

盧嵇：“騎？你想怎麽騎？”

江水眠：“……”

江水眠：“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種。滾吧，剛剛又哭又喊又摔東西的，就跟個潑婦似的，丟人。”她轉身上了樓，盧嵇把眼淚一抹，屁顛屁顛跟著她上樓去了：“你要不要吃東西，我給你做飯吃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