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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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朝雨忍不住睜開一只眼。

這會兒她要是再不知道是遲林在胡鬧,她就是傻了。

但遲林在她面前跟個笨蛋似的坐蹦又跳念念有詞就是傻麽?或許是他想了許久,實在不知道能做些什麽?

他當年寄信多矜持一分,來天津晚一步,就是跟她錯過了三四年。等到三四年之後再見,她已經記不得很多事了。徐朝雨閉著眼睛,忍不住想:遲林看到她的那一天,面上笑著扭著作妖著,內心是怎麽想的呢?他會不會心頭有不少錯過的感懷,也有心疼難過,卻都藏在給她一人表演似的生物課的講臺上了。

遲林確實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辦。

他總不能回到四年前,從北京坐車趕過來,直奔姜家,如神仙降臨,腳踢她前夫,手摑她婆家,牽著她直接奔出來——

他其實也想過,他突然回到十年前,二話不說,把懵懂待嫁的她從徐家綁出來,一路拖上去美國的郵輪,她要是還不懂事路上哭鬧,他就威脅她要把她扔進海裏去。然後倆人在同一座學府,研究兩個方向的門類,一起在圖書館裏為了論文抓耳撓腮——他去部落裏研究古印第安語的時候,她也可以騎馬赤臂背著弓箭做個女印第安人……

但是這些都是想象,他見到她的時候,她甚至不是遍體鱗傷,而是一身淺淡的舊疤痕,夢裏時不時有多年前的痛楚。他既不能為她痛毆敵人,也不能為她舔舐血痕——遲林倒是真希望有她前夫的冤魂存在,給他一回痛擊暴打懂的機會。

對遲林來說,想幫她想撫慰她,好像只有現在在這兒跳大神一條路了。

徐朝雨心裏想,他確實為她“驅鬼”了,確實讓她不再膽怯了,但不是因為這一天他在這兒的蹦跶,而是從他們相遇後每一天這個家夥的上躥下跳。

遲林蹦跶了好半天終於結束,徐朝雨偷偷睜開一只眼瞧他。

徐朝雨:“你打贏他了麽?把他打跑了麽?”

遲林點頭,他沒覺得徐朝雨恢覆正常神志後有什麽區別,還是哄她的語氣:“他已經魂飛魄散了!你不用擔心!”

徐朝雨有點眼角泛紅,手放在胸口:“那太好了,我以後就不用怕他了。

遲林撓了撓頭:“……是不是有點太傻了,其實我就是……”

徐朝雨抿唇笑起來,搖頭道:“沒有,確實你把他的陰影趕跑了。就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一直想跟你說。”

遲林一面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生怕魯媽進來之後被嚇到,擡頭道:“什麽事?”

徐朝雨咬了一下嘴唇:“我不會和你結婚。”

遲林臉色瞬間煞白,手裏香爐滑下來,砸在腳上。

徐朝雨連忙道:“但是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

遲林呆了一下:“我……我沒太明白……”

徐朝雨把頭發別到耳後,道:“我只是不想要結婚,我也不需要結婚。我喜歡你,不會因為結婚不結婚而改變。但我就是希望我們都是自由的,我希望和你做……學術上的知己,也做最好的朋友……當然,也、也是要做情侶。”

遲林肩膀松了一下,舒了一口氣,撿起香爐來道:“你是不想結婚麽?可是我想每天都見你啊……”

徐朝雨臉更紅了:“我沒、沒去過你的住處,如果足夠大,我也……也可以去住住。如果不夠大,我就租在你旁邊你樓上也可以。”

遲林眼睛亮起來:“我、我就是穿的窮,我家還是挺大的!”

這個這年頭能去歐洲游學能在美國讀博的人,家裏在前清也怎麽都要有些勢力,就是本家落魄了或者說遲林不跟宗族來往了,想必也不會太窮。

徐朝雨又覺得自己說話太直白了,扭捏道:“可是、可是我的書太多了……估計你那兒也放不不下。”

遲林:“放得下放得下!我還有個地下室,特別大,都沒用過的!”

徐朝雨撓了撓臉,輕聲道:“我要去見過了才知道……”

遲林:“那明後天你來學校麽?你要是來的話,放學之後可以去。不過我沒有車——”

徐朝雨:“沒關系!”她又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太急了,小聲道:“沒關系的……”

遲林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裏,正要低頭收拾東西的時候,徐朝雨忽然把脖子上的鮮花花串摘下來,掛在了遲林脖子上,然後擡起手臂,抱住了他。

遲林僵硬的站在房間裏,剛要開口,徐朝雨道:“你不說你是什麽純陽體質麽……我抱一下,是為了驅鬼。”

遲林:“好。”

他又道:“其實……我、我本來是個不婚主義者。但是,我以為你很傳統,肯定希望先結婚,也希望避免結婚之前太親密,所以、我就說我想趕緊結婚的……是我沒有想到,你也會有這樣現代的想法。就是你那個護犢子的哥,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徐朝雨笑:“他還好意思說我呢。他自己幹過多麽‘現代’的事兒,他自己心裏清楚。”

倆人纏綿在屋內倒是挺好的,魯媽一閃而過的身影路過門口,她嘆了口氣走到西園小廚房裏,道:“先把熱水放一邊吧,這茶估計是一會兒半會兒沏不上了。”

丫鬟還好奇:“怎麽,不是說遲先生是來送文稿的麽。”

魯媽斜了小丫頭一眼:“這倆人現在嘴上沒空喝茶呢。”

天津各家的氛圍倒是其樂融融,這是個周末,也有不少北京周邊的居民驅車趕往北京,想去湊一下萬國博覽會的熱鬧。但在總統府,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徐金昆放下電話,沈默片刻,陡然爆發起來,將杯子猛地摔在桌後的地圖上,破口大罵。

周梓玉來電,說是山海關被放空了,少帥帶著郭松齡,兩側包抄向他們進攻,他本意逃開之後去攻擊山海關,但已經被夾擊的只能向內蒙古方向離開了。

徐金昆心中早有幾分不祥預感,他們在奉系的最後掙紮也失敗了,他道:“那按原線路撤退呢?!”

那頭炮□□聲連天,周梓玉苦笑:“老徐,你怎麽沒明白呢!山海關放空了,馮繼山能去哪裏!他是來我背後了啊!我只有去內蒙古一條路了。你先把兵從保定帶出來,護衛好京津附近,等我借道回去之後再做打算——”

電話那頭一陣紛亂的槍響,周梓玉最後喊了幾句什麽,徐金昆沒有聽清,電話戛然而止。他連忙命人撥回去,可卻再也接不通了。徐金昆不信周梓玉會出事,他在戰場上混了多少年了,華北縱橫十年的常勝將軍,怎麽會輸在張作霖的那個兒子手裏!

然而這年頭勢力的更新疊代甚至可以用月份來計算,誰又知道會不會是士官學校出身的新軍隊出奇制勝,贏了清末就開始當兵的老派軍閥?

徐金昆怒砸了杯子,在屋裏亂轉的時候,萬國博覽會那裏,七八個木架白色熱氣球也升上了天空,月亮大且朦朧,仿佛是黑色天花板上毛玻璃的圓燈,那些白色的熱氣球裏有燈光和火光,映的它們就像是巨大的孔明燈,十幾根彩色綢帶掛著這些燈籠,它們仿佛是北京城上空多出來的七八個月亮,隨著微風也輕輕飄蕩著。

陽臺外是美景,陽臺裏的徐金昆卻煩躁的來回踱步,貼在墻上的地圖被杯子劃破,垂下一塊兒來。徐金昆仿佛覺得垂下來的是自己的江山,快步走過去,想要拿膠水把地圖貼回原樣,忽然電話聲又一次響起。

徐金昆還以為是周梓玉又找了能打通的電話撥回來,連忙撲向電話,張口就道:“周梓玉!你沒——”

電話裏卻是個很焦急的聲音:“徐總統!我是北苑城防駐軍魯岳,剛剛您是派了藍野將軍來了麽?我這兒忽然有人來接替北苑管轄,昨天也是,盧五爺派人來了通縣和長辛店,說是要這兩天有大批旅客入京,他們要維護治安。我們本來都沒多想,只是來人將兩地的防衛全部撤換,內城城防也都有變動,向安定門是誰在管我們都不知道。我最近一直想要跟您聯系,但是電話打到秘書處,不是接不通,就是說這是上級命令。”

徐金昆皺了皺眉:“我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但煥初跟我匯報過,說懷疑周邊軍中或許有馮繼山的人,所以要做一些調整。你配合就是了。這個電話你又從哪兒入手的。”

對方聽到徐金昆毫不懷疑,道:“那您委任盧五爺來接手旃檀寺北京衛戌司令部了麽?徐總統,我半個多小時前剛剛接到電話,您任命的北京衛戍司令部的潘均易將軍似乎被抓了,潘將軍臨被抓之前寫了這個號碼給我,派人開車來北苑,要我跟您聯系。這號碼前腳到我手裏,後腳藍野就派兵來了——”

徐金昆這會兒倒是微微變了臉色。北京衛戍司令部是他手下直屬,電話也是可以直通進來的,那裏是中心的中心,盧嵇再怎麽要查人也不該去動衛戍司令部,他道:“真是胡鬧,你也別多想,我剛剛問了,煥初病了在屋裏修養,都沒出總統府。我這就叫他上來,你讓藍野來接電話,把潘均易放了!”

電話那頭挺徐金昆還是這樣的口氣,急的要跺腳了:“還讓藍野來接電話?他進來了我就是死路了!潘均易是死是活還說不定,您怎麽就不明白呢您,我——”

電話那頭正要繼續說,忽的一下,燈滅了,總統府內陡然一片黑暗,電話自然也被掐斷沒了聲音。徐金昆心頭湧起幾分驚恐,外頭白色熱氣球的微光慘淡的照進陽臺來,他喊道:“人呢!不是說總統府是不會收影響麽!怎麽燈展開的總統府都斷了電!”

他嘴上還算淡定的在抱怨,心裏卻亂了。

剛剛北苑來的電話是什麽意思?做總統之後行政上的工作太多,他似乎有說不完的致辭,主持不完的會議,很多事情都交給盧嵇去做了。看到盧嵇這樣的任勞任怨,他有時候心裏也愧疚:盧嵇不言不語的替他解決事情已經多少回了,張作霖有個出息兒子,他也算有。

只是盧嵇忽然要殺潘均易,是抓住了什麽證據,還是說他……他也心有圖謀……

外頭的警衛員沒有回應,甚至說整個大樓裏都靜悄悄的,只有慘白的光從陽臺上映進來,風也吹動了窗簾。徐金昆喊了好一會兒,總統府裏也寂靜了好一會兒,他心裏都有點摸不準時間,也不敢貿貿然出去。

忽然一陣腳步聲上樓,徐金昆有幾分驚,到桌子旁邊的抽屜裏摸索,拿出放在下頭的手/槍來,他還沒擡起來,燈就閃爍了幾下恢覆了供電,屋子裏一派透亮,盧嵇喊道:“您沒事兒吧!受驚了麽?”

他說罷推門進來,神情有些關切,身邊還跟著江水眠。

小夫妻倆人打扮的似乎要去萬國博覽會看燈展,盧嵇一身深灰色雙排扣西裝,江水眠也是黑色收腰連衣裙,帶著珍珠耳環和圓邊帽。

徐金昆松了一口氣。

盧嵇道:“之前就說燈展這事兒不靠譜,沒有燈展的時候北京就三天兩頭停電,也只能供得起租界用電,又搞這麽大的晚會,不知道要出多少事。”

徐金昆癱坐在凳子上:“不是說總統府和租界公用電網麽?”

盧嵇低頭看了一眼徐金昆手裏的槍,靠近過來,摘下手套,道:“英租剛剛也大停電了一回,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日本使館也給我打電話問了停電的事情。不過為了今天的燈展,大家態度也算體諒。”

江水眠也走過來。徐金昆沒少跟這個兒媳婦打過照面,但她似乎怕生也性子不容易親近,基本上就只有打招呼而已。卻沒想到她今日竟有些關心的靠近過來,從手包裏拿了個帕子,道:“徐老,您怎麽了,臉色這麽差……頭上也都是汗。”

徐金昆剛剛停電的幾分鐘,幾乎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也否決了一遍,心臟都快從喉嚨眼裏嘔出來了。不用她說,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很糟糕。

江水眠羞怯的笑了笑,將帕子朝他遞過來:“您老擦擦汗,我正要去跟煥初去看燈展,他說找你來匯報點事情,我就陪他來了,沒想到剛好遇上停電。”

大概也是年紀小,模樣看起來也很純真,徐金昆記著自己以前好像見過她,好幾年前盧煥初帶她參加過一些社交活動,也讓她和其他幾位將軍的閨女打過網球,他有些印象。江水眠難得一笑,人嬌瘦,挽著頭發更顯得脖頸修長,弱不禁風,就跟沒開的白玉蘭骨朵似的。徐金昆也略笑了笑,伸手接過帕子,往額頭上擦了擦,還沒再開口問話,江水眠忽然伸出手來。

徐金昆甚至都沒用力握著槍,他只是另一只手拿著,江水眠就像是順手極為快速又有技巧的將槍接了過去,甚至她剛拿過去的時候,徐金昆還懵了一下。

他幾乎有種錯覺,仿佛是自己遞交給她的。

下一秒,江水眠忽然起身,將拿著手/槍的手背到身後,撤遠了兩步,人娉娉婷婷站著沒說話,徐金昆擦著汗,沒反應過來,盧嵇道:“沒事兒,您不用擔心。北京這邊,我心裏有數。京漢京奉兩條鐵路我都把著呢,他們輕易進不來。”

徐金昆擡起頭來,他手裏還攥著帕子,雙眼卻對上了盧嵇手裏銀色的左輪手/槍。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發的太急,可能錯字會比較多,歡迎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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