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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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出來讓人有點不大好意思。

不過本來就是上陣父女兵,這就是實話。

再說,他這些年疏於習武,眠眠卻越走越高,若是他在這兒說是“師父”,打的卻不夠好,豈不是給眠眠丟臉。

對面的馬來西亞人會說漢語,個子瘦小,膚色略深,臉上幾道深深的皺紋,油亮的黑頭發在腦袋後頭紮了個短辮子。為了讓各種門類的武藝都能在這個臺上對峙,是允許用類似暗器的兵器,只是在開賽之前,必須向對手和裁判展示自己的暗器和數量。馬來西亞的武師名叫那吉達,他不但展示了自己末梢帶彎鉤的長棍,也展示了自己兩把放在腰間的手裏刃。

那長棍就像是一個比人高的帶把手的拐杖,棍體磨得極為光滑。

那兩把手裏刃沒有刀柄,尾端有個指環,讓它可以輕易的藏在指尖。那吉達還是很守規矩的,誰都不希望到決賽的時候,因為這些失去了資格,白白把勝利拱手送給對方。

宋良閣也掀開了藍灰色的土布,露出他拿上臺兵器。那是一把一米多長的唐刀,雖未開刃,但那刀面光滑的令人咋舌,若是擡起來,仿佛天光雲彩映在上頭,能使刀刃與天色融為一體。刀身直的令人不敢相信這是手工打造的鐵器。

再這樣仿佛是完美工業產品的刀旁,略有跛腳、蒼白削瘦的宋良閣仿佛是對比的另一端。他手摸了一下刀邊,道:“沒開刃。”

哨聲吹響,兵器搏鬥組的裁判已經被上一對往死裏打的比賽弄出了心理陰影,連忙滾下臺子,站在下頭緊張的看。那吉達雖然極為瘦小,但小腿手臂上的肌肉卻不容小覷,他動起來的敏捷甚至讓人覺得是猴子附身。

棍頭的勾比人動作更快,仿佛這根長棍是他眼神出來的一截長肢,飛速搭在了宋良閣的刀背上。宋良閣知道這人不可小覷,被他的長棍搭住,說不定節奏都要被他帶著走了,他連忙一抖刀面,將唐刀滑出了那吉達的棍勾,反搭在棍身上,朝前踏步。

人往前,刀也跟著往前劈,劃過棍身,就要往那吉達正面而去。

那吉達忽然將棍往後一抽,長棍的另一端往後頭地上一頂,整個人像跳高運動員似的一蹬腿,長棍撐著,倒著往後一翻,直接將距離拉遠幾米。

不止宋良閣,臺上的觀眾也有點瞠目結舌了。

這家夥就是猴子轉世吧,他要有多靈巧,才能靠著一根棍沒有助跑,說著倒翻就翻過去。

宋良閣其實也觀察過他跟別人的賽事,但那時候那吉達用的是短棍,並未使出這樣的招來。

宋良閣也不管那些,他只管自己,把握著自己的節奏,一邊向前靠近一邊將刀斜向上朝那吉達劈去。那吉達的武功跟江水眠略有幾分相似之處,都是身材瘦小力量不足,但也都靈巧微妙,招式裏充滿了豐富的可以掌控的細節,也有點該出手時就出手的狠意。

宋良閣習武這麽多年,對練最多的對手大概就是江水眠了。

從小時候逗弄她玩,到後來開始不得不認真對待、不斷驚奇,再到後來自己身體虛弱、她開始對他的武藝循循善誘。

若是江水眠上臺,她潛能無限,沒人能真正去探出她的深淺,那吉達怕是贏不過她的。

那麽對於宋良閣而言,這那吉達還是他能應付的。

馬來西亞的武師覺得自己的長棍已經揮舞到了刁鉆的地步,如何對付單手刀的對手,他相信自己已經積累出足夠的經驗,卻沒料到對面的蒼白男人仿佛提前就知道他心中所想,明白他想做什麽。長棍只是剛剛揮過去,還沒使力,對方的刀早已在攔截的路上了。

那吉達忽然理解了,為什麽對方叫“科學鬥毆派”。名字聽著很胡鬧,但不得不說,武術也是一種經驗科學,既是可以研究的對象,每一種兵器,其實都有它的幾種最優解。

所謂“科學鬥毆派”,其實就是自言——我們找到了每一種兵器的最優解。

其實中國上下,乃至全世界,都有那麽多人研習武術,在經驗積累之下,或許早就有幾種最優解已經出現,或許武行本來就是在最優解之後只能再做細小的探索。

可明明有很多人已經知道如何方法能贏,為何還有那麽多武行不是宣講技巧,而是在千百遍的強調一些”內功“”吐息“”養身“之法。會不會是武術這件事牽扯面子太多,若是教給了自己徒弟真本事,很快,那些老者都會被更年輕更有天賦反應力更快的徒弟打趴下,所以選擇了某種謊言,將它玄妙化,有意創造了武行這一門好似高高的門檻。

這種說法或許顯得武行太自私了。但若不是自私,會不會有另一種解釋:會不會是一部分武師的知識水平不足以總結武藝中的要點,不足以意識到最優解的存在,而是把勝利的原因歸結到一些他們也說不準的事情上。

就猶如愚昧的原始人因在河間喧鬧嬉戲時,山林樹間忽然震動,一頭野豬因受驚裝死在了山石上。他們就把河間喧鬧和野豬撞死聯系到了一起,一遍遍重覆自己的動作,一遍遍模擬當時的景象,期盼著再來一頭野豬就此撞死,能讓他們飽餐一頓。

民間武人是否就像這樣,一不小心取勝後,把自己當時用勁兒的“感覺”當成了勝利的原因,因此開始琢磨起了“內勁”,而放棄了技術的磨煉,走了很多彎路,雖然也達到了武藝的提升,但他們並不知道原因,更害怕有哪個後輩比他們更能窺破其中秘訣,先行一步。

總之,這“科學鬥毆派”,實際上是對老一輩人習武方法的嘲諷,或許更是對今後傳承方法的期待。

那吉達看得出來,自己沒有什麽招式可以耍。這個宋良閣非常的穩,窺出武藝的本質怕也是有很多年的時間了,或許練武都快二三十年了,誰也別想在他手底下得到好處。那吉達並非以體力取勝,他必須要速戰速決。

雖然他也不想這樣,但你一個跛腳之人非要上臺比武,就也不要怪別人拿你的軟了。

那吉達往後避開,伸手抓住長棍末梢,猛地一抖,立刻朝宋良閣受過傷的那條腿而去。

宋良閣忽然人一偏,重心挪到另一只腳上,朝後撤了半步,如同喝醉一般腳下趔趄似的閃過,揮刀劈向了那吉達的長棍。

那吉達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重心變的如此之快,步伐飄忽,反利用了自己一只腳受傷後不能站直的弱點,讓自己的重心飛快的轉移。

武行練紮馬步,練得就是重心穩,下盤準,兩肩平,身挺直。

他卻完全摒棄了這一點。

跛腳本就讓他兩肩不能平,動起來更是重心不穩,他就幹脆不斷轉移自己的重心,來靈巧的躲避對方的攻擊。看似像是喝醉,但在重心的轉移之中,兵器的揮舞也就變得更加難以預測。

在外頭觀眾眼裏,宋良閣陡然步伐不穩,仿佛是醉酒一般,但那吉達卻出了一身冷汗,正因他手裏的刀一次次從幾乎無法抵擋的角度而來。

宋良閣行似趔趄,忽然朝前進上幾步,手中的刀背刮過那吉達長棍上的清漆,那條跛腿一往無前的踏上一步刀猛然劈去。這會兒刀背正阻擋著,那吉達想要往後翻身也做不到了,他猛地從袖中拔出手裏劍,扣在指尖,朝宋良閣而去!

宋良閣忽然抓住刀身中段,刀柄往下一壓按住那吉達的手腕,刀尖往上一挑,逼在了他頸間,砰的往前一推!

明明瘦弱,力量卻讓那吉達倒退半步,脖子上被硌出一道紅痕,若是開了刃的刀,這裏就是斜了一道血溝了。

那吉達後退幾步,喘息著,半晌放下了棍,擡手行抱拳禮:“輸了。”

宋良閣面上浮現一個略敷衍客氣的笑容,卻也使他面容生動了幾分,道:“你也很強。只是我徒兒以前也練棍,跟你路數稍有相似。”

那吉達:“你很有實戰經驗。而且,是我多想了,我以為攻擊你的那條腿,會讓你驚惶的。”

宋良閣撿起掛在比武臺四周繩索上的藍灰布,小心的裹住了唐刀,道:“我有個心狠手辣,在我受傷後專打我腿的閨女。你這樣,反而是正落了圈套。”

宋良閣嘴上說的是雲淡風輕,走下臺子去,聽著四周的歡呼叫好聲,仿佛一下子身子松了。那些在意過的掙紮過的,使他看似平靜的上了臺,但實際每一塊肌肉都在緊繃著,每一根弦都在想著:眠眠這一路上來打的如此漂亮,若他一不小心丟人輸了該如何。

但這會兒,仿佛又回到了十幾歲在京津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時候,仿佛又有了自己對武藝的信心,或者說是一點得意。

他還是能打幾年的,他還是能當得了眠眠的師父的。宋良閣走上臺去,看著科學鬥毆派幾個字的牌子擺在他們作為前頭,忽然有點想笑。這個名字起得不錯,他也有一次打敗了諸加在他身上的不幸,他也還能再輕狂一回啊。

而北京城的另一邊,總統府的外院有許多洋樓客房,江水眠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來,光著腳站在陽臺上,望著午後總統府的花園。徐姝沒有回石園,正在總統府的花園內畫水彩,遠遠地,也有一些侍從在穿梭。

盧嵇走上樓來,頭發微亂,手裏能拿著一份卷好的地圖,看見江水眠一派悠閑的倚著陽臺欄桿,道:“你還沒出發?不是說換身衣服就去賽武大會了麽?我記得今天是決賽才對啊。”

江水眠勾唇:“不想去了。反正他也贏得了。”

盧嵇挑眉:“你是想把這份名聲讓給他?不過京津武林是虧欠他太多了,他早就該立足成名的。”

江水眠扁嘴:“而且我也夠有名了。人人都知道我是個美女,就某些人不知道。”

盧嵇翻了個白眼:“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也就那相機拍不清楚你的臉,才敢拿美女做噱頭呢。孫堯跟我說了,夏恒死了。”

江水眠點頭,欄桿上還有些雨水的痕跡,她道:“聽說夏恒的兵讓你解決了?”

盧嵇走過去,拿過她的高腳杯,一飲而盡:“我以為你在和白葡萄酒,結果你就拿這個杯子喝白開水?!”

江水眠:“夏恒跟我說馮繼山也會不信任你,他說城內應該早就有馮繼山的內應。”

盧嵇點頭:“我知道,我已經把城門哨口的人替換下來一批,然後萬國博覽會最近有夜燈展,我也在加強警備。但是,我很難在這麽短時間內查出馮繼山有哪些內應,就算查出來也沒用,這年頭人要是倒戈,都是幾句話的功夫。我查人難,但馮繼山就是現在找內應也能找到願意跟他搭夥的。”

江水眠:“那你打算怎麽辦?”

盧嵇摸了摸她腦袋:“我自有打算,徐金昆下午喝多了酒,有點頭疼,已經睡了。目前總統府可以說在我手裏了。我只等天黑後的第一次換班。你是猜到我今天動手,所以才不打算去參加賽武大會,而是留在這兒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天黑之後就要出事兒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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