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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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 徐金昆對外宣布, 將在八月初進行總統選舉。

一時間外頭反對聲陣陣, 各大報紙相繼攻訐徐金昆不合規矩等等。那時候報社林立,說起話來既是膽大卻也有點不負責任,每天充滿噱頭的政治標題被誰家姨太太在外頭出軌的花邊新聞環繞,下頭還連載著武俠志怪小說。

有些新聞實在是罵的太狠, 有些惱人了,徐金昆手下有提過說要不要去警告一下這些報社。徐金昆和盧嵇一商量還是放棄了。盧嵇說既然徐老在新憲法中擬定新聞自由這樣的條例, 這會兒出爾反爾算什麽。徐金昆也是多年前曾經在報社手下吃了虧。

當年有報社說他如何無能, 又如何靠抱袁的大腿上位。

那時候袁剛病逝, 全國都在譴責他的覆辟行徑, 徐金昆不想跟覆辟扯上關系,於是派人抓了報社的兩個記者。結果遭到全國譴責,其他報社的記者群起而攻之。再加上設立報社不需要太覆雜的手續,舊社被他命令解散後, 其他人又立新社攻擊他。

徐金昆畢竟理虧, 最後不得不釋放記者並道歉。

當然也是那時候徐金昆想在京津站住腳,所以表現的比較客氣,那些打死學生抓了記者還死不承認的軍官總統可從來不少。但當時那個報社曾經在新聞內公然稱徐金昆為“徐大傻子”, 這個名號竟然就被民眾私底下叫起來了。

有過這樣的經驗, 徐金昆自然不想再去招惹報社了。

不過這樣的言論攻擊也只有一波,後來就開始繼續攻擊徐金昆幾年前提出的“武力統一”了。

王軒宣正坐在咖啡廳裏看著報紙上,如何描繪著這些年戰爭帶來的慘狀,然後又提及徐金昆的“武力統一”, 仿佛這林立上百個大小軍閥養蠱似的戰爭,都是因為徐金昆似的。

她這會兒才放下咖啡杯,就聽到了咖啡廳門上的鈴鐺響了,她擡起頭來,陳青亭穿著一身淺灰色長衫,推開了門探頭探腦。

王軒宣心裏跟那個鈴鐺似的擺了幾下,她卻一臉淡淡對他輕輕招了招手。

陳青亭很少穿的這樣大人模樣。往日他總是襯衫馬甲報童帽,坐在她對面就像是個半大弟弟似的,跟他走在一路,她總覺得是自己老草吃嫩牛,陣陣臉紅。

也就是那時候,陳青亭一身略顯孩子氣的打扮,走在街上卻彎著胳膊道:“姐姐應該挽著我。”

王軒宣覺得不太好,她向來出門獨來獨往,何曾挽著別人走,道:“這樣不好。”

陳青亭扁扁嘴:“有什麽不好。你既然都說了想讓別人知道,又有什麽好躲躲藏藏的。”

王軒宣找不出理由,便不說話,穿著旗袍裹著風衣就往前走。走出去沒有幾步,陳青亭忽然追上來幾步,挽住她胳膊:“那我挽著你行了吧。”

王軒宣想要訓他一句,最後找出來的話卻是:“不要叫我姐。”

她可不想真的被他當作姐姐。

陳青亭笑出一口白牙,顯得很高興:“那叫軒宣可以吧。”

王軒宣分不清楚他到底叫的是“軒宣”還是過分親昵的“宣宣”。

王軒宣有幾分羞惱:“我說過我字旬儀。”

陳青亭不管,非要叫:“叫字太生分。宣宣!”

王軒宣:“你……”

“宣宣!”

王軒宣氣弱:“隨便你吧!”

陳青亭咧嘴一笑。

王軒宣那天甚至難得沒盤頭發,學著把微卷的頭發放下來,幸而放下頭發,遮住她泛紅的耳朵尖。她一時間忘了要去哪兒,往前一陣猛走,自然瞧不見陳青亭挽著她一陣掩抑不住的傻樂。倆人走過了半條大道,這才反應過來——要去哪兒來著?

這一回已經是他們第不知幾回一同出來了,王軒宣難得瞧見他又穿長衫,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又覺得:這小子絕對又長個了。這件長衫應該還很新,就又顯得短了。

陳青亭才十八九歲,還是會長個的年紀呢。

他笑起來:“抱歉,今日在附近要見幾位名師,所以不得不穿成這樣。是不是很奇怪。”

王軒宣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穿著略顯老氣的長衫,說著更顯老氣的話,搖了搖頭道:“你要喝點什麽?”

陳青亭翻了一下菜單:“不喝咖啡,太苦了,加多少糖都不行。要不我喝……熱牛奶吧。”

王軒宣笑道:“你確定?在咖啡廳喝熱牛奶的男子可不多。”

陳青亭笑:“沒事兒,我不怕丟人。再說也沒得挑,除了咖啡就是酒了。我要是下午喝了酒,就迷糊了,沒法跟你說話了。”

上來了熱牛奶,他開始往牛奶裏加方糖,一邊說著一些戲院裏的事情。每次見面,兩個人的生活正是因為毫無交集,便可以放心大膽的對對方說一些事而不用怕洩密。只是王軒宣不太容易先開口,每次都是陳青亭先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她在撿著家裏外頭的幾件大事說一下。

看著一杯牛奶,陳青亭加了三塊方糖,她倒是想起了江水眠說過他極度嗜甜,說每年過年,去逛廟會,江水眠她爹一定會拽上陳青亭,兩個大小蜜罐子都去買糖人再去吃糖排骨,還要再喝個甜水帶些酥糖回去。王軒宣之前也發現他貪甜,但陳青亭往往吃了很多甜的,就少吃飯了。

想來是唱戲也需要保持身材。

他也不敢吃辣,生怕臉上冒痘,到時候再敷厚妝,肯定要爛臉不可。

王軒宣想著自己在小本子上記的許多事。有她自己整理的,也有江水眠告訴她的。

比如陳青亭認字不多,但現在要求唱新戲,他怕自己看不懂那些劇作家寫的戲本子所以在學。

比如陳青亭其實很有自尊心,表面上可以自嘲卻怕別人瞧不起自己。

比如他有點怕鬼神……比如他小時候喪父……

她又忍不住想,到底陳青亭會不會主動這樣了解她,會不會也想知道她的事,還是說他只是當逢場作戲?

只是她這樣無趣,也沒什麽好被了解的吧……

陳青亭喝完牛奶有點抑制不住的小興奮,道:“說是今天要去看電影?我還從來沒看過電影呢?宣宣看過電影麽?”

王軒宣真是聽見這個昵稱就想把頭埋到地裏,道:“我只看過一次。這家電影院算是天津第一家大電影院。前些日子都買不到票呢。”

陳青亭:“電影是不是跟我們唱戲很像,就是搭個場景一群人又唱又跳又說話?”

王軒宣笑:“你說的那是戲劇,電影不是真人出現在臺上的。你可以當成是會動的照片的感覺。”

陳青亭激動的在凳子上扭來扭去,似乎已經等不及了。

王軒宣跟他推門走出咖啡廳,她好像是順手一樣挽住了陳青亭胳膊。陳青亭穿著長衫,有幾分青年模樣,被她挽著,竟腰板也挺直了。

那時候的電影院都很小,門口已經開始出現很多賣飲食的店鋪了。因為看電影價格昂貴,影院的設施也比較好,每個座位前頭都有個小桌子。但電影院和戲院的氛圍也都差不多,吸煙說話拿衣帽占座者可不在少數,電影開始前要打鈴,放到精彩的地方,比如女主角唱歌或者是露面,下頭都要鼓掌喝彩的。

陳青亭在臺上的時候,甚少坐在臺子下頭。

因為電影院不用男女分座又燈光昏暗,自然是介於公共場合與風月場合之間的灰色地帶,每家影院都提出說不許帶□□來看電影,但這卻屢禁不止。許多大家閨秀不來看電影,就是這麽個原因吧。

今日看的是《三笑姻緣》,人不算太多。

其實這電影並不是特別有趣,陳青亭卻顯得很新奇,又笑又鼓掌。王軒宣卻有點坐立不安,她左手邊和前邊都是來談戀愛的年輕情侶,熒幕上上演著歡喜冤家,下頭也是濃情蜜意。王軒宣對這種場景實在是太不擅長。

往常大街上,連牽手的都不多見,坐在電影院裏,卻有年輕男女坐在他們正前頭接吻。王軒宣哪裏還有看戲的心思,總覺得跟陳青亭來這種地方就是個錯誤——好像他們也有點不清不楚似的。

陳青亭忽然頂了頂她胳膊,一臉看熱鬧的樣子,做眼神比了比前頭的那對抱著親的情侶。

王軒宣:你還一副興奮的樣子,我又不是看不見!我都瞧見好一會兒了!

陳青亭小聲道:“原來電影院是這種地方麽?”

王軒宣之前看電影也是周太太好新奇,讓洋人放映師帶著機器到家裏來放的,她也不知道是這樣的狀況。又一陣熱烈的鼓掌,前頭那對兒還沒分開呢,王軒宣跟著鼓掌兩下,小聲道:“我也不知道。”

陳青亭:“大概是做什麽大家都看不見吧。這樣想著,就不會害羞了。”

王軒宣:“恩……大概……”

她話音未落,垂在扶手旁的手,忽然被另一只瘦長微涼的手抓住了。她瞧不見,但她知道陳青亭的手一定很好看。

王軒宣嚇了一跳,嗓子眼裏冒出了一小聲驚呼,被周圍的喝彩聲壓了下去。

陳青亭偏過頭來,小聲道:“不要緊,他們看不見。”

他說話聲音都快貼到耳邊了,王軒宣覺得這時候應該甩開他的手。她從小的教育,總之是不要給一些男人蹬鼻子上臉的機會。然而她卻甩不開,周圍人都各忙各的,又有誰會瞧見她。

王軒宣低頭,壓下聲音,很沒有氣勢道:“你不要胡鬧了。”

陳青亭居然跟她想著同一件事:“我這會兒看不見,但摸一下就知道,你的手長得特別好看。瞧出來你最近忙了,都沒有塗指甲油。你不討厭這樣吧?”

王軒宣心底有個聲音低低的無可奈何的□□了一下,人卻不說話了。

陳青亭知道,她看起來強勢,卻很保守,在某些方面更算得上天真。他——雖然也沒經驗,也不知道怎麽跟這樣一位有想法又獨立的女子交往,但至少他總演一些情情愛愛的戲,天然有種“這時候該這麽做了”的感覺。

王軒宣都沒怎麽對他露出過有情緒的表情,她總是顯得很冷漠,就在陳青亭覺得她對他很不滿意,或者說不想再見的時候,她又總會提出下一次見面的時間。

雖然只是做戲,雖然她只是想找個空間把自己從家裏解放出來……但陳青亭自己心裏明白,從一開始他就不是為了錢或戲院的事。

他這會兒是很認真的觀察王軒宣安的表情,怕她皺眉。

但王軒宣依然沒什麽表情,微微搖了搖頭,手指放松下來,任他握著。

陳青亭咧嘴一笑:就算她不把他當一回事兒,能這麽牽一回,也值得了。

陳青亭又捏了捏她柔軟的手指,王軒宣不做反應,只是把頭壓的更低了。

忽而電影院裏又打起鈴來,用餘光瞧見旁邊幾對兒情侶就跟反向磁鐵似的一下子彈開,各自抹了抹嘴正襟端坐。陳青亭正好奇,忽然電影也停了下來,天頂的燈也亮了。

陳青亭:“咦?電影放完了麽?”

王軒宣也並不知道,這是督察隊來了。

因為當年在戲院裏打架鬥毆滋事者甚多,就有人委托警察前去視察壓場,後來又因為電影院裏打架、殺人、不文明的事特別多,就被涵蓋進了娛樂場所視察的範圍內。後來,督察隊的職權大了,經常說讓這些戲院劇場關門就能當天趕客,各家都不得不打點周到,才能讓督察隊少來一些。

陳青亭瞧見最前頭的人抱著個大令進來了,心裏立刻明白了。他劇院裏也常來,後來因為他沒少在這方面花錢,再加上督察隊的人喜歡聽他的戲,就客氣了許多。

電影院的喇叭放起了迎賓曲,這家大電影院也早早擺好了桌子座位,擺有酒水瓜果香煙,供這些督察隊的人坐一會兒。

來的督察隊隊長,王軒宣也認識。天津警察廳的老楊就是徐金昆手底下一個小人物,之前楊村火車站攔截黎大總統就有老楊在辦事兒。這個督察隊隊長更不算大官,就是比較有油水,是老楊的侄子在幹。逢年過節,老楊會帶著他侄子上門送禮,都是王軒宣招呼,他或許認得她。

那督察隊長一擺手,正要落座,就瞧見靠著走廊的位置,坐了個熟人。

他前兩天還去聽戲,今年是陳青亭的紅年,他年紀輕輕在天津都算是號名角了,督察隊長免了一些他戲院的打點錢才能偶爾見上他幾面,哪裏想到在這兒瞧見了。

燈關了,電影繼續放,那督察隊長走過來,笑道:“陳老板。還記得我麽?”

陳青亭覺得天津做個小官的,或許會認識徐家這個最有名的兒媳婦,他連忙站起來道:“楊隊長,原來您視差到這兒來了。”

“你也會來看電影?”

陳青亭笑:“偶爾來瞧瞧西方人的戲。不過沒什麽意思。”

督察隊長毫不介意自己的聲音打擾別人,大笑:“那是,哪比得上咱們中國人的曲藝,那才是博大精深!哎一個人來麽?”

陳青亭剛想說拽他出去說話,督察隊長一偏頭,居然瞧見了陳青亭旁邊坐著的是徐七太太!徐士山發病死了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他在外頭跟女學生住多少年不回家的事兒也不是秘密。有不少人感慨,大王熙鳳這個美人真是可惜了啊。

督察隊長去石園的時候也見過王軒宣,那時候就印象深刻。除了個頭高了些,真是個傳統的絕非胭脂俗粉的美人啊。就是看著熱絡,性子好像挺冷的。

督察隊長本來要開口,忽然一下子反應過來了。

電影院是什麽地方。

而且又是自己占座選位置的。

這麽多空位的影院,這倆人坐在一處,能是巧合就怪了。

那楊隊長臉色古怪起來,陳青亭卻感覺在身後,王軒宣似乎極其銳利大的瞪了這督察隊長一眼。眼前的楊隊長臉色發白,倉皇道:“陳老板,回頭再去你那兒聽戲啊。”

轉身連坐都沒坐,立刻走了。

陳青亭心裏道:被發現了。

然而下一秒,他心底又有一個想法冒出來:這樣也好,他跟她算是洗不明白,劃不幹凈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沒雞。下一章也未必有雞。不過下一章估計只有一半是給這對CP的。不吃的話,可以酌情買。

如果這一章是講副CP的話,我一般都會在內容提要裏寫副CP的名字,所以不吃副CP的就可以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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