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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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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宋允翰的父親看了看李青:“我說親家,這……”

李青走上前幾步,接著卿夜月的話,繼續說:“就像我妻子說的,我們的女兒,已經不打算再和你們的兒子,繼續維持他們的婚姻了。我們對此感到深深的歉意。顯然你們的兒子宋允翰非常優秀,我也相信你們並沒有虧待我們的女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璇,在她緊張心跳時對上視線給以微笑,隨即又對宋允翰的父母說:“只是,人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盡管有時候會稍晚一些。”

宋允翰的母親如同撥浪鼓似的,搖了搖杏仁大小的腦袋,怒聲怒氣地用如鋒利劍刃似的手指,指著李璇:“好啊,那就把孩子給我留下,我們家不要你這個兒媳婦也罷!”

李璇嚇得一怔,用手輕輕地摸過自己的肚子,立刻就有一股從天地開辟以來就有的偉大情感,讓她毫不猶豫地流露出了絕不退讓的眼神。

李青也擋在了女兒的面前,直視著宋允翰一家人:“對於一個還未出生的孩子,我相信作為母親的一方更有優先權,顯然我的女兒想要留下她。”

“就是這麽回事兒。現在你們知道了,我們也該走了。”卿夜月最後在丈夫的聲音落下時,拋下了這句令在場人都為之一顫的話,就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了這座他們已經沒有什麽留念的房子。

宋允翰的母親慌了。她四處看看,看向了那個已經楞在原地,好大一會兒都不說話的兒子宋允翰:“你也快說句話啊!”

宋允翰被嚇得一哆嗦,顯然沒有料到語峰會突然朝他拋過來。他忽然忍不住地想要去咂自己的大拇指,面色煞白,舉止怪異地僵直發抖。

他不斷地在小聲說著什麽。雖然誰都沒聽清楚。但李璇立刻就猜得出,他在說“計劃表“這個詞。

離婚顯然不在他的計劃表上。

在跟著父母即將離開他家的時候,李璇咬緊了嘴唇,不禁想對他說一句對不起。顯然兩人走到這一步,都是她當時不敢做出抉擇的原因。

他們原本可以做朋友的,也只能是朋友。

可她不管怎麽都無法對上此時此刻宋允翰的視線,他的目光茫然地徘徊來去,仿佛被一陣風吹得飄來飛去的氣球。她根本抓不住他。

那天以後,李璇就回到原來的家裏修養,兩家人也為了爭取孩子的撫養權不斷地進行鬥爭。

最終,裁決方更傾向孩子的母親,因為他們沒有理由把她肚子裏的一塊肉,判為不屬於她。

不久,李青又答應了宋允翰一家人,同意日後允許宋允翰去見他們的女兒,只不過必須在孩子母親也就是李璇的同意下,才能單獨跟孩子在一起。

當沅杜若在那個路過臨河村的下午,發現李璇已有身孕後,他第一次在工作上遲到了。

不是因為時間來不及,而是他忽然覺得身體沈甸甸得爬起來,使他經常著迷酒精的催眠,好幾次望著公寓窗外朦朧的霓虹夜晚,都醉臥不起。

然後,他又在夢中無比清醒地爬起來,走向始終出現在他回憶深處的模糊人影。每一次,他又在次日清晨被鬧鈴叫醒時,發現那個人影一點也不模糊,原來是他自己的淚水打濕了眼眶。

報社裏的同事無法不去註意沅杜若最近表現的異狀。有一次,他們不勝訝然地發現他點燃打火機,竟然任由橙色火苗灼著自己的手指,卻茫然不知。於是他們就忍不住走上去,詢問他最近是否有什麽心事。

沅杜若也是在同事把他的打火機,從手中奪下時,才渾然不知地慢慢回過神來。

他看著自己被打火機灼得發燙的手指,聞著一股心如死灰的氣味,眸光更是閃爍起了覆雜的光彩。

他謝過了同事的關心,卻沒有具體說出自己的感受,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在因為什麽感到難過。

他只是頗為憂傷地,望著窗臺上死去的甲蟲屍體說:“我已經不知道努力的目的了。”

然後他想起來了。

自從小時候離開臨河村的那天起,他就一直以能和潘璇他們再次重逢為動力,以堅不可摧的決心不斷地跌倒又爬起。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當他第一次夢見潘璇,後來又一次次不斷地在需要勇氣的情況下想起她時,最終他奮鬥的動力,就只剩了期望著再見潘璇她一個人。

然而,令人沒想到,當他終於再見她的那天,卻發現她已有身孕。以至沅杜若突然一蹶不振,仿佛飛蛾在黑夜裏尋找的燈泡熄滅了。

他突然拋卻鬥志,如同角鬥場裏經歷過幾百次勝利的勇士,在這次面對猛獸的襲來時,卻扔下手中的武器,註視起了地上一粒幹癟的甲蟲屍體,想著,他已經死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從渾渾噩噩的夜裏,一陣冷汗地醒來,回想起了那天跟母親離開臨河村的日子。不禁打心底裏說著如果,如果他當時沒有選擇跟母親離開,而是選擇待在父親的身邊,如今的事情是否會有所不同呢?

然後,他無奈地笑了,因為他很清楚就算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選擇跟母親離開。

因為他怨恨父親,又擔心自己的母親,不管多少次回到過去,他或許都不會更改自己的選擇。

就仿佛,他想,命中註定那一刻他會離開。

沅杜若以為自己會某一天在酒醉中死去,亦或是長久的無法入睡,讓他疲倦得不知情地走向一輛直奔而來的汽車,但顯然命中註定,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走向終點。

因為在一個熱得飛雀都不在空中打旋兒的午後,他碰見了幾個認出他的臨河村的婦女。她們一起來城裏逛逛,無意間透漏出了李璇最近離婚的新聞。

致使沅杜若在心底裏抑制不住的顫抖中,再三確認了離婚的消息屬實後,灰色的雙眼裏就立刻湧現出了耀人的光彩。

他忽然又聽見了角鬥場觀眾們的吶喊聲,這次他把那粒甲蟲的屍體埋葬,也重新拿起地上的武器,嘴角上揚了起來。

那是星期一,星期四的時候,沅杜若終於鼓起勇氣出現在了李璇的家門。

他為此不知在心裏排練了多少次。他想過多種可能性,試過不下幾百句臺詞,但他卻越想越緊張,因為他終歸還是不知道李璇的回應到底是什麽。

如果不是他在今天去報社的路上,突然攥起拳頭,想起了他那天發現她的懷孕的時候,或許還要再拖些時日,他才敢重回這個地方。

李璇一家人,都沒料到今天會有人來拜訪。這時,沅杜若看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濃綠清香的院子,透過一縷縷在太陽下輕搖的葉尖碎光。

屋裏安靜得沒有人說話,頓時讓他比剛才冷靜了一些,以至他忽然害怕得想要逃走,覺得自己今天的做法簡直是一種沖動。

他根本沒有把事情好好捋明白,他想,或許自己應該跑回去,再好好考慮一段時間再過來比較好。

但很快他就清楚,這是自己的拖延癥又發作了。他為此感到生氣,每當他面臨對自己很重要的事情時,他都會忍不住想要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甚至臨陣脫逃。

沅杜若不想再重蹈覆轍,如果再拖下去,誰還能保證他日後還能有機會?

這已經是天上掉餡餅的事了,她能離婚,就算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不會假惺惺地對她的離婚感到同情,因為他感覺到的只有快樂,就算這是自私,令人不齒的事,他也不在乎。

就在沅杜若楞在原地,不知是回去還是向前時,他聽見了從屋裏傳來李青說話的聲音,隨即又響起了李璇的聲音。這讓他立刻心跳加快,渾身一顫地已經無法再冷靜地繼續思考下去。

他不想回頭。一步步地朝院子裏的陽臺走去。地上潮濕的青苔,隨著他的步伐發出呼吸的聲音。陽臺上的紅色瓷片,閃爍耀眼的光芒,讓他覺得自己仿佛再走入一個神聖的地方。

他的手,隔著褲兜觸碰裏面的戒指,深吸了一口氣。

沅杜若慢慢地用手拉開陽臺下的紗網門,隨著輕飄飄的一陣拉簧聲,他覺得喉部緊得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們家有一股青蘋果的濃郁味道。他覺得此時此刻,仿佛墜入萬丈深的蘋果醬裏游不出來似的,面對隔著窗戶正在廚房裏做飯的李青,他的雙腿發軟得使他再一次看向了背後的院門,然而沒等他繼續猶豫下去,李青就先發現了他。

“杜若?”李青對他一笑。

聽見聲音,沅杜若恍若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雞,一面對他彎腰行禮,一面用幹澀的聲音地說:“嗯,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麽做,瞬間怔在原地,接下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和李青幹瞪著眼,後者舉動自然地邀請他過來一起坐下,希望他能跟他們一起吃頓午飯。

沅杜若由於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盡管覺得自己不應該麻煩他們,但是根本沒有擺幾下手,就被李青讓到堂屋坐了下去。

李青:“稍等一會兒,菜就快好了。”

“請……不必勞煩。”

沅杜若的目光,透過一排窗戶望著李青再次走回廚房,隨後把自己的雙手夾在腿間,一個人坐在這個寬敞明亮的房間裏。

他感覺自己暴露無遺,正要再次把手放在褲兜裏的戒指上時,一個聲音讓他從足心到肩膀瞬間竄起汗毛。

他立刻坐直腰背,朝向那扇被一只芊芊玉手打開的裏側房門。李璇有些訝然的聲音緊跟著傳了過來:“沅杜若?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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