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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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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不知不覺,當李璇回過神來,進入了大四這一年,才恍然發覺她和宋允翰仍然還在一起。

這讓李璇感到意外。因為她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段感情可能走不遠,仿佛臺風過境,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只有一對廢墟。

然而,他們沒有分手。

宋允翰的計劃表上已經寫上了她的名字,因此那個時候每天,他都會拿出一部分時間去找她。

李璇也習慣了他待在身邊,隨著對他越來越熟悉,她對他會在什麽時候做什麽事情,他愛吃的東西、對什麽電影感興趣都了如指掌。有時,她甚至能在他開口前,就猜得出他將要說的話。

李璇覺得心裏有一點開心。她從來都不向往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求一段長久溫情的白頭偕老。

宋允翰自身不像他的舞技似的那麽令人神迷,他完全不懂得花言巧語。好在她也不期望,他能做出什麽和激情有一點關系的事情。

他只會按他的計劃表做事,周而覆始,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只是說一些和愛情毫無關系的話題。

例如,一場舞蹈的彩排、房間的灰塵實際上來自人的皮膚、我們的腳下是另一個國家等等。

他也從來不會熱情地吻她,只會在夜晚送別回各自的宿舍時,輕輕地、略有些正經和傳統,在她嘴唇上輕啄一下。

宋允翰顯然不是一個浪漫的情人。但他能給予李璇心裏想要的穩妥感,這對她來說就夠了。

只是,李璇雖然從未覺得自己對這段感情產生過倦怠的心情,但她始終都說不明白,他們之間到底能不能稱得上是愛情。

她覺得有哪裏跟愛情不一樣,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兒,心裏就是奇怪固執地認為這不是愛情。

然後,就是在這時候,她又回想起了那個白瓷狗狗。那個沅杜若在小時候送給她的告別禮。

李璇不是唯一對愛情產生困惑的人。

她的弟弟月兒也不明白愛情是什麽。在李璇上大四的時候,他已然小學畢業,順利地上了初中。

入校的前一天,他和娟娟、采杺三人,在飄散油炸蛋皮的香甜味的桌前,不約而同地,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大家能在同一個班級。

但是,就像他的姐姐,當月兒走進那間讓他向往又不安,窗前飄舞淡藍色窗幕的課堂時,不禁無奈地一笑。因為他發現采杺還有娟娟,都不在這裏。

隨後他心想總有方法能夠再見她們,就坦然自若地找了個座位去坐下了。

當時,已經小學畢業的月兒,仍然還未褪去孩童時期的稚嫩,個子還在成長。

他的四肢細長,生得白凈清秀,現在他像極了他的母親卿夜月小時候的樣子。

那雙天然的憂郁眼神,加上在他身上顯得一點也不矛盾的明媚微笑,讓他年紀剛滿十幾歲,就早已有了脫俗獨特的氣質。

他為此也深受一些女生的好感。但對於那些到處亂竄、總往操場上跑的男生,他怎麽都無法加入進去。

在小學時,男孩女孩一塊玩耍很正常。但在青春洋溢的十幾歲時期,大家都已經對性別非常敏感的時候,月兒身為男生,就發現他不能總跟女生們在一塊了。

因為這不僅會引來男生們的戲弄和敵意,或者經受早在這時就顯現出長舌天賦的某些女生們的八卦,還會讓他招來不懷好意的孤立。

他為此就像他的父親李青一樣,用由生獨有的感性,去跟學校裏不同類別、各種圈子的男生試著來往。又因為,他也繼承了來自母親卿夜月家族,祖傳下來的孤獨血統。

致使他不管和誰的關系都僅僅淺浮表面,只是一塊去吃午飯,一起聊些他假裝很感興趣的話題,偶爾在放學後跑出去玩,僅此而已。

要是有人試圖探究他的內心深處,想與他的關系更加深入一點,那麽對方就會發現,在他的那個地方有著一堵城墻,堅固得就算世間威力最大的武器,也無法攻破。

唯一能被月兒視為最好朋友的兩個人,娟娟和采杺,他當時以為自己只有對她們才能完全敞開心扉。

可後來月兒才發現,就算是他自己都無法看清自己的內心,她們當然就更不會了。

他發現心裏上了很多把鎖,鑰匙卻在他很久以前,認為自己不會再對別人產生,如同詩詩的那種絕妙感情的那天起,就找不到了那把鑰匙。

因為那把鑰匙,藏在了他將秘密告訴給母親卿夜月時的游戲機音樂中,還藏在了詩詩走在日光明媚的金黃色的麥海的微笑裏。

月兒確實感覺到了孤獨。

這不是那種一個人坐在下雨的傍晚窗前,望著灰暗飄零的雨點,飛濺在陌生的潮濕屋瓦上的孤獨。

或者唯有用力聞著衣服內襯裏,來自家的洗衣皂和日曬混合的溫暖氣息,才能回想起,自己既熟悉又想念的地方的孤獨。

月兒感受到的是一種更深、更難以理解的孤獨,不管是他在和周圍的人歡聲笑語時,還是他碰見了久違見面的娟娟和采杺,一起騎車在周末回家的日子,他的精神都在游離,因為他一不留神,就會去往那個溢滿嬰兒痱子粉香氣的地方。

房間的燈亮了起來。他在記憶中,看見了地上光滑發亮的白瓷磚,映著一個姿態優雅的女人。

每當此刻,記憶中使他魂不守舍的女人,就仿佛用了一種魔力讓他立刻陷入進去無法自拔。

他陷入她漂亮的雙眼、窈窕的身姿,白膩的小腿裏,讓他好些時候以為自己明明已經把她拋在腦後,不再想起,卻又每時每刻都忍不住去尋找她的身影。

多年以後,當他回想起那段在初中的日子,會發現自己牽手過的那些女生,都有著他在一瞬間從對方身上找到的詩詩的影子。

或是微笑,亦或是撩起眼角一縷長發的指尖躍動,也可能是走路的姿勢、動作。

但他從來都沒有對誰真正動心過,因為他很清楚,她們都不是詩詩。

他的母親卿夜月,最先發現了,月兒的心情比以往都更加深沈。深沈,但不覆雜,實際上,它單純得始終都浮現在他的眼神深處。

一天晚上,卿夜月在夜色彌漫的床前,看見了她的哥哥。

他蒼白瘦削的前額,有一顆正在流血的彈孔,一雙如她的憂郁眼神,正在被血液染紅,不眨眼地直直凝視著她。

她感覺身體一陣發冷,哭著醒來時,才發現原來剛才的只是一場夢。

可她當晚再也無法睡去,敞開窗戶打算望一望月光,想透透氣時,突然發現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安靜地坐在院子裏。

她嚇了一跳,直到發現是月兒。她才披上一件軟外套,在一個飛蛾讓燈泡忽明忽暗的夜晚,輕輕地從屋裏走進了院子。

這種時候,只有從遠處不時傳來的幾聲犬吠。臨河村一片幽暗沈寂,村裏的人幾乎都睡了。

這會兒的夜風也是有點涼。

卿夜月緊了緊衣服領口,在月兒沒有註意的時候,來到他的背後,把手輕輕放在了這個年紀尚小的兒子肩上。

“睡不著嗎?”她盡量表現得像李青那樣通情達理,聲音就像困倦欲睡的夢囈似的溫柔。

月兒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等他發現是他的母親時,他才迅速地將剛才仰望月光的心情隱藏起來,隨即又露出令人放心的微笑。

他顯然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會把秘密,都告訴給父母的孩子了。在霧氣繚繞的月下,他微微望著母親那雙跟自己一樣的憂郁眼眸。

她的這種不加掩飾的關心,更是讓他覺得孤獨和困惑。因為他發現,就算在面對自己心愛的家人時,他也仍然很清楚地感覺自己是一個人。

月兒:“我這就去睡,媽,你也早點睡吧。”

他拍打幾下他的藍色圓點睡褲,以此來蓋住自己因為瞞著秘密,忽然產生的激烈心跳聲。隨後,像是走上了不歸路似的,他頭也不回地就鉆進了自己的臥室。

那是自從他小學畢業後才擁有的房間,還沒有多少他生活過的痕跡,墻面潔白,衣櫃只用了一格。桌上和床上幾乎沒有放過東西。因為除了假期和周末,他一直都住在學校。

自打初中開學的第一天,月兒就很清楚,他不再只是一個僅僅做到按時回家就好的孩子了。

他要防備很多事情,要記住很多事情。他的喉結逐漸浮現,讓其聲音不再是小女孩的尖嗓子,越加深沈了。

他也冒出了青春痘。盡管不明顯,但他的上唇位置,也已有了稀少的胡須。

周圍的人盡是些早熟的男女。

男生們不介意在公開場合聊些俗段子。女生們也多加留意起了身邊的男生們,也總會在一塊,聊些誰跟誰好上了的新聞。

在一開始上初中時,月兒和娟娟、采杺,他們三人仍然經常黏在一塊,還會一起放學騎車回家。

周末也很自然地去彼此的家裏玩耍,聊些學校裏對方不知道的事情。娟娟更是如同小時候,拉著他們像個野孩子似的,直往村子後面那片霧茫茫的野林鉆去。

他們誰都沒有覺得這有什麽奇怪的,也不會在乎男女授受不親的事情。因為對他們三人來說,他們只是非常要好的人,無關性別,他們只覺得在乎彼此、愛著彼此,就夠了。

但是,當學校拆遷後不久,月兒就清楚地發現,他們之間的關系跟以往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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