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第十八章

那個時候,紀聖哲和小豆包在同一個班級,潘璇有時在課間會剛巧碰見他們兩人一起上樓梯。

但是,大概在臨近中考的時候,也就是小豆包被父母軟禁在家的那段日子裏,她就幾乎從所有人的視線裏離去了。沒有人知道她的近況。

潘璇再也沒見過她和紀聖哲一起上樓梯的背影。

偶爾有幸他們的友誼小團體再次重聚時,來的也只有潘璇,詩詩,還有紀聖哲三個人。

潘璇對小豆包產生想念之外,不由地也會在心底裏想著:不知沅杜若最近是否還好?

那個時候除了電話座機,寫信,就沒有其它的聯系方式了。

因此當沅杜若在那天從臨河村離開以後,就宛如真的從他們的世界離開了似的,再無音訊。

潘璇有時在夜色下做夢中,會想象她和他考上同一座學校,或者長大後的某一天,在某個地方碰見他。夢是那麽細膩又溫柔,讓她每次醒來,都茫然無措地覺得心裏有一股憂傷不斷地往上湧。

紀聖哲大概是他們中唯一一個從不提起過去的人。

他總是表現得很開朗,可細想下來,潘璇還從來沒有聽過他說起心事。

周圍的人都覺得他心善有趣,風度翩翩,潘璇也不得不承認他在學校的人氣。大概每一個她認識的女生,都對紀聖哲懷有好感,甚至有好幾個希望能通過潘璇來跟他搞好關系。

但紀聖哲從來沒有對哪一個人特別好過。

他也從未對身邊哪位女生表達過自己的好感。他仿佛對談情說愛不感興趣,始終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早已經跟別的人好上了。

一些善於嫉妒的女生,很快把懷疑的目光,投放在了當時跟紀聖哲同班的小豆包身上。

隨著她們註意到他們兩人總是走得很近後,就開始合夥欺負起了她。

由於她們害怕被紀聖哲發現,都精明地在女生宿舍和女廁所,對她實施不懷好意的手段,因此直到中考的時候,紀聖哲才發現這件事情。

小豆包不知道。紀聖哲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在學校裏不再和她說話,以此來保護她。

他從未對她解釋,以至小豆包總是傷心地以為他討厭了她。

當潘璇也知道了小豆包被欺負的事情後,立刻既詫異又憤怒地想為她出氣。

然而,正是這個時候,潘璇無奈地發現因為時隔太久不聚在一塊,她們之間已經有了讓她無法忽視的陌生感。

最讓她心痛的是,她無法不從小豆包的表情中,看出她也有類似的感受。

致使她們後來上下樓梯碰見彼此,也都裝作沒有發現對方似的,埋頭做著什麽,或者假裝專註地聆聽朋友們的談話,匆忙不安地擦肩而過。

她感覺到她的這個小團體正在分崩瓦解,讓她有好幾個晚上都沒能睡好覺,可她也是有心無力。

因為小豆包被父母監管得太過嚴格,別說潘璇,就是小豆包在班級上的同學,也沒有一個能和她建立起友好的關系。

另一邊,紀聖哲最近也有些奇怪。

在中考的準備階段中,潘璇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專心學習過,有時她會關心地問他是否對考試心裏有底?他只是一笑置之,同時打開了游戲機,表現得對中考沒有一點興趣。

紀聖哲在學校的成績並不差。他是那種讓人不禁覺得可惜了的學生。因為哪怕他稍微專心一點,就足以讓他考上重點高中。

然而,他仿佛故意要讓他的學習成績停在一個階段似的,以此不讓父母對他在學習上有太高的期望,也不會讓他們覺得他壓根沒去學習。

為此感到惋惜的還有紀聖哲的老師。

因為在初一的時候,他們見證過他拿過級部第一的時刻,可是不知為什麽,自從他上了初三以後就再也無心學習了。

他的老師就此和他談過好多次話,希望他能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但是,那時的紀聖哲已經沈迷進了另一件事情,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們的話。

他沈迷的不是游戲,玩游戲只是他的放松樂趣,他沈迷的是最近讓他晚上做夢都能夢見的事情,制作點心。

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才開始迷上的,這種女孩子在當時更愛做的興趣。

只是,當他帶著一塑料袋熱乎乎的脆蛋卷來到潘璇家時,他做點心的天賦,已經讓潘璇一家人都讚嘆不已了。

尤其李青對他是大為讚賞,告訴他:“你很有天賦,別放棄了它。”

但是除了李青,沒有人會覺得做點心會成為紀聖哲的事業,是那個他應該繼續奮鬥下去的事情。

“做點心都是女孩家家的事情,總有一天他會放下的。”村中婦女們如此相信地說。

鑒於村裏的人,都覺得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每天做著女孩子才做的事,會多少有些奇怪。

紀聖哲覺察他們投來的熱議目光後,就不再把做點心的事情跟人提起,也不再拿出做好的點心送給人們品嘗。

但他不打算停下。

他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看法,現在也是,就算意味著他要走的是不被大家認可的路,只要是他的熱愛,他就始終會堅持地做下去。

紀聖哲表面上還是那個散發王者光芒的少年,總是對人們報以清爽的微笑,用開朗的聲音讓人感覺青春的活力。

但是,當沒有人在附近時,他就會表現另外的一面。面粉包裹掌心的溫熱,升溫的火爐,甜香四溢的空氣,使他在做點心的時候,總會發自內心地快樂。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中考前最後的一個周末,紀聖哲準備去買點泡打粉的時候,碰見了剛從小賣鋪走出來的小豆包。

她正提著一塑料袋的零食。紀聖哲知道她喜歡學習時,一面吃著東西。這麽多年了,她的習慣從來沒變過。

他們此刻相遇的瞬間,小豆包小小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不敢跟他有眼神接觸。

自從紀聖哲發現那些女生會暗中欺負她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然而,就在小豆包想要立刻逃走時,紀聖哲卻對她微笑地打了一聲招呼。

她說不出話,楞了一下,就心砰砰跳地走了。

紀聖哲回頭看著她縮成一團的背影,不禁想起當時第一個品嘗他親手制作的點心的人就是她。她也是第一個鼓勵了他的人。

等小豆包進了不遠處她家的胡同,紀聖哲的眼神捉摸不透地浮現了憂傷,又一會兒浮現了開心,他輕輕一笑,對著已經遠去的她說:“她還是那麽小個呢。”

初中畢業的時候,每個人都知道以後都要各走各的路,那種誰都明白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對方的氛圍,讓那段時期的同學們都自覺地友好起來。

中考那天來臨得太快,幾乎是一瞬間,就有人笑、有人哭地走出了考場。

小豆包不負眾望地考上了城裏的一所重點高中。

潘璇也是順利地去了另一所重點高中。

詩詩去的雖然不是重點高中,可也是一座大力扶持藝術的名校。

唯獨紀聖哲沒有去上高中。

他的父母對此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就仿佛早已經猜到這一刻似的,成績出來的幾天後,他就告訴父母,他希望能去一所可以學到技藝的學校。

他的父母同意了。

實際上,他們很高興他能主動提出去學一些技藝。

因此紀聖哲就在初中的最後一個暑假,早早地在其他人還沒有開學的時候,就獨自乘上火車去了省內的另一座城市。

在那之前,詩詩特意提出要最後大家再聚一次,在詩詩的家,就像當年潘璇第一次踏入她家的時候。

她輕輕地脫下鞋放在門前,已經不再是那雙有著破洞的襪子了,鞋子也比以往都要好。

回想起當年詩詩拉著她的手,跑進房間,見到沅杜若跟紀聖哲他們的那天,她忽然抑制不住心裏的情緒,跟在詩詩背後走著走著,突然就哭了出來,致使詩詩嚇了一跳,趕緊抱住她小聲安慰起來。

“開心起來,潘璇,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在……在一塊……所以,開心起來。”詩詩也是一度哽咽,可又很快使勁地壓下心中的這種傷感,拍了拍她的長發,眼眶盈淚地對她一笑。

她笑得是那麽燦爛,漂亮雙眼的睫毛因為淚水淌出閃爍不已,以至潘璇更是覺得童年時光的美好,更是泣不成聲。

紀聖哲帶來了一些吃的。

小豆包在最後一刻趕了過來。但是在門前,她又猶豫不絕起來,忍不住地朝背後那片潮濕遼闊的方田望去。

她任風吹起短發,心想,還是走吧。但就在她想要臨陣脫逃,轉身要走的瞬間,背後的門忽然打開了。

紀聖哲一把握住她的手,沒有發覺少女因此羞紅的雙頰,就把她帶進了屋裏。

她以為接下來將會是非常尷尬的一幕。

然而,就好像他們昨天還說過話似的,詩詩笑著擁抱了她,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房間裏好好地坐了下去。

他們問她想喝點什麽,房間裏的氣氛是那麽令她詫異又愉快,她因此也很快忘記了剛才的緊張。

潘璇就坐在她的身邊。她們相視一笑。

盡管潘璇剛才在她走進房間的時候,心裏也很不安,但當她真的坐在自己的身邊時,心裏就只想好好地珍惜這一天的時光,也越加希望時間不會過去,想象著仍然能夠在明天早上,一起開開心心地跑去沅杜若的果園玩耍。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送別紀聖哲離開的那天,誰也沒想到小豆包卻是哭得最厲害的一個。她哭得腿都立不起來了。

潘璇把她抱在懷裏,無聲地安慰著她。

那個時候,潘璇已經長得很高了,有著極其出挑的身材。

當她忍住眼眶打旋的淚水,感受著懷裏的溫熱時,有那麽一瞬,她好像看見了在童年時期認識的那個小豆包。

小豆包時至今日仍然還是小小的個頭。

潘璇又看向剛剛和紀聖哲擁抱過後的詩詩,她的皮膚白皙,舉止得體,纖細的白色連衣裙下的身材窈窕優雅,當她望過來時,潘璇也立刻認出她從小就有的漂亮雙眼。

她也還是那個她記憶裏的詩詩。

最後,當紀聖哲拿起行李走出村口,對她們說著再見時,他浮現的開朗高尚的笑容,也仍舊能夠讓潘璇想起往日的他。

原來他們仍舊還是她從小就認識的摯友們,只是各自的路已經不同,每個人都在走向他們仿佛註定要走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