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第四十一章

第二日,天還未見亮,呂媄娘就起床了。

林氏為呂媄娘親手煮了一碗糯米紅豆湯園,端到呂媄娘跟前,道,“生活甜美,圓滿順利”。

呂媄娘謝過母親,吃起甜甜的湯園,甜在嘴裏,心裏卻全是不舍的苦澀滋味。

林氏心中亦不好受,不僅是因為她心愛的女兒就要離開她嫁人了。

還有一層原因是,按照舊制習俗,這湯圓,應該由哥嫂陪著一道吃,才是好兆頭。

林氏與兒子呂正說了這事,呂正剛開始答應得好好的。但是,後來呂正便來找林氏說,“我媳婦來月事了,肚子痛得起不來。”

林氏聞聽,二話也沒和兒子講,便一個人早早地來到呂媄娘的閨房了。

呂媄娘吃好湯圓後,在門外等候多時的開臉喜娘進了屋。

林氏找來給呂媄娘開臉的喜娘,不能說京中最好,但也是手藝和口碑都不錯的了。

呂媄娘開臉時,身旁置有紅紙纏繞的兩盆萬年青,以取吉利之意。

喜娘拿起兩條線互相絞合,為呂媄娘絞去前額、臉上、鬢邊汗毛。

喜娘一直在誇呂媄娘皮膚好,長得美,是她見過的新娘子裏,最好看的。這些好聽的,也沒有減輕呂媄娘開臉時,感覺到的不舒適。

呂媄娘正覺得開臉既無聊,又讓人難受時,崔妙清、崔妙善、崔芷蕊等一眾人先到了喜房裏。

接下來是陸宛亭、穆華飛等。就連滕國公主也派了乳娘孫氏來道賀。

她們前後左右圍在呂媄娘身邊,道盡祝福之語後,呂媄娘化好明麗的新娘妝,穿鳳衣、戴鳳冠和絨花。

好婦人將大紅的紅蓋頭覆在呂媄娘的鳳冠之上。

障面一蓋到頭上,呂媄娘就只能瞧見一雙穿著大紅繡鞋的腳了。她安靜地坐等新郎官前來迎娶。

外面,已經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婦撒谷豆。

呂家將女兒出嫁酒席也早早地就備好了。

沒多一會兒,翠微跑來報呂媄娘說,“外面鞭炮、樂聲齊響,新郎來迎親了!”

李梅庭帶著迎親隊伍,他進到堂屋,叩拜新娘長輩。並呈上迎親貼。呂埠仁夫婦接了貼子,說了些祝福之語。

出嫁酒席開始以後,李梅庭也沒吃上幾口正經酒飯,不停地應酬著親朋好友。更被那些“賀新客”捉弄一番,他都忍下了。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出嫁宴席總算結束了。

那邊喜房裏,好婦人一邊說著福語,呂媄娘一步步地走出喜房,同新郎李梅庭一道,一一向杜老夫人、崔玉、呂埠仁林氏道了別。

呂媄娘蒙著紅蓋頭,看不見那幾位老人家濕潤的雙眼。

但是,她能感覺到她們有多舍不得她。呂媄娘的眼睛裏,淚水也在打著轉兒。

呂正背著呂媄娘,將她送上花轎。

呂媄娘一看轎子裏也到處是撒的谷豆。

她聽轎外面奏樂鳴炮,轎子穩穩地被擡起來。

李梅庭騎著馬,跟在樂隊後面緩慢前行。李梅庭身後,走著的是擡嫁妝和送親的隊伍。

娶親的隊伍繞了一大圈,故意不走來時路,俗稱“不走回頭路”。

還好,現在不是夏季,穿了一身的嫁衣,特別厚重,那鳳冠也沈。呂媄娘深深覺得這新娘子是好看不好當啊!

又是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呂媄娘在花轎中聽到一陣禮炮聲響,接著又是奏起喜慶的鼓樂來。她知道,這是到了國舅府了。

國舅府門前,人挨人,人擠人。大人笑,小孩兒鬧,好不歡喜。

呂媄娘坐的轎子就停在堂屋門前。下轎前又有婦人來撒了谷豆。

錦月上前掀開轎簾,李梅庭踢過轎簾後,將呂媄娘背起來。

呂媄娘便聽到些周圍人的歡言笑語和他們誇讚國舅李梅庭的話語。

一人道,“你們瞧瞧,這國舅爺多疼媳婦啊!”

又有人道,“看這國舅爺多年輕,長得多俊呢!”

......

李梅庭背著呂媄娘,仍舊健步如飛,穿過各道門,一直將呂媄娘背到正堂。

在正堂裏,呂媄娘看不見的是三張紫檀椅上分別擺了李梅庭父親和母親還有家姐的牌位。

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對拜。呂媄娘和李梅庭一共鞠了九回躬。呂媄娘直覺得頭暈眼花。

拜過堂後,好婦人攙扶著呂媄娘去了新房。

屋中只剩下呂媄娘的陪嫁丫鬟翠微、玥繡、碧蘿、紅鶯四人守著她。

呂媄娘盡量坐得舒服些。她有些緊張,便一直小聲地同翠微說話。她道,“翠微,你給我講一講洞房裏頭布置得是什麽樣子的?”

翠微環視四下,她道,“床上懸掛的是紅紗帳,繡有百子圖。鋪的是繡著龍鳳雙喜圖的大紅緞面錦被。屋裏桌上燃著一對紅燭。墻上掛著送子觀音圖。整個婚房裏都洋溢著喜慶氛圍。”

呂媄娘點點頭。她就靜靜地坐等新郎來挑蓋頭。

李梅庭身穿大紅喜袍,他身後跟著喜娘。這二人一前一後走進新房。

他手持玉如意,挑落新娘的紅蓋頭。呂媄娘鳳冠霞帔,如海棠映日般嬌美。

李梅庭看癡了,喜娘看呆了。

半晌後,李梅庭將玉如意交到喜娘手上。喜娘笑著接過。

喜娘道:“恭喜國舅爺,賀喜國舅爺得此嬌妻美眷。祝國舅爺鴛侶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新郎李梅庭坐在床的左邊,新娘呂媄娘坐在床的右邊。

喜娘向床帳內拋撒錢幣和糖果。

呂媄娘用裙裾接了個滿倉。

喜娘笑得合不攏嘴,恭喜道,“祝國舅和國舅夫人子孫滿堂。”

坐帳禮和撒帳禮後,接下來就是同牢禮。

呂媄娘坐西面,李梅庭坐東邊。因為本朝尊左尚東。她們二人同食了一塊羊肉。

喜娘道,“夫妻二人共同生活,和和美美。”

同牢禮後,便是夫婦共同喝交杯酒了。

呂媄娘與李梅庭各人接過丫鬟端上來的一杯酒,酒香撲鼻。

他們在喜娘的引導下,二人先碰杯、挽手,喝上一小口;接下來,互相讓對方喝上一口,表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後一步:互換酒杯,然後喝完交杯酒。

喝完合巹酒,便是結發了。

好婦人在李梅庭和呂媄娘頭上分別剪下一縷,再交給呂媄娘。

呂媄娘將倆人發縷纏繞到一起,然後靈巧地打了個結。

她想道,“此後,我和他的人生就像這兩縷發絲一樣彼此纏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以分開了。”

李梅庭對呂媄娘道,“你在新房裏好好休息,我還得去外頭陪賓客吃酒。你要是累了或困了,就隨便歇歇。要是餓了,就讓下人們去給你做吃的。”

呂媄娘朝他微微一笑,道,“我都知道了,你去罷。”

李梅庭來到外面廳裏,開始一桌桌地敬酒。

崔家、徐家、孟家、穆家、陸家等這些娘家一邊的親友,便是一坐就坐了十來桌。

而李梅庭這邊的同僚,也大概坐了能有五六桌。再加上官家熹宗派來的賀喜團,送賀禮來的宮人們,大概也有個四五桌。

李梅庭二十來桌酒,一圈酒敬下來,他著實有些吃不消了。那些客人也都不為難他。放他回去洞房了。

李梅庭讓吳刀扶著他,到後院廂房裏休憩片刻。他喝得頭暈,進了後院廂房便倒在塌上了。

迷蒙中,他感覺到有一雙女人的手,在輕柔地解開他的衣衫。他捉住那只手的同時,口裏叫出一個人的名字,“媄娘!”

他又覺得不對,他握住的手,好像不夠細膩潤滑,手指也粗大。李梅庭睜開眼,見眼前人正是錦月。

李梅庭酒立馬醒了一半。

他騰地從榻上坐起來,道,“義妹,你這是做什麽?”

錦月亦不慌亂,她道,“我剛才給你用溫水擦了臉,以為你睡了,便想給你換身幹凈的衣服。”

李梅庭道,“今天你忙了一天了,也該早點歇著去了。去把吳刀叫進來,讓他來服侍我。”

錦月道,“行!”

不一會兒,錦月出去了,吳刀進屋來。

李梅庭到凈房裏洗潄後,換了身新衣新袍,穿好衣衫後,他才回後院去了。

呂媄娘在李梅庭走了以後,便讓翠微幫她摘下鳳冠。鳳冠實在是太重了。她一會兒都不想多戴。

她摘下鳳冠後,綠鬢如雲,散落肩頭,長至腰際。

呂媄娘靠在枕上瞇會兒覺。新郎官李梅庭回來時,竟然任誰也叫不醒她。

李梅庭坐在呂媄娘身邊,俯下身去仔細端詳她的臉。

他見她冰肌如雪的臉上,一雙長睫微顫,他當即便識破了她裝睡的小把戲。但他也不立刻就去拆穿她。倒覺得她還挺有趣。

李梅庭吩咐翠微,給她的小姐更衣。

呂媄娘趁著翠微給她換下鳳衣,穿上朱紅軟羅紗內衣的當兒,她偷眼看李梅庭,他正坐在臨窗榻上喝著醒酒茶。

呂媄娘想裝睡,逃避做新娘子應盡的義務。這點小伎倆,輕易被李梅庭看穿,他卻沒有點破她。

呂媄娘衣服換好之後,她選擇躺在床的裏側,後背朝外。她蓋好了被子,打好了主意,就是裝睡,怎麽叫也叫不醒的那種。

呂媄娘聽到李梅庭吩咐屋裏的丫鬟全都退出屋外去。

不一會兒,她聽到他寬衣解帶的聲音。

片刻之後,她就覺得李梅庭走到床邊,然後坐到床上了。她聽到他閉合床帳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須臾,她聽他說道,“既然你和我已經拜過天地高堂,我們就是正式的夫婦。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會再把你當作妹妹。”

他說話的聲音溫潤如玉,讓呂媄娘感覺到溫暖的同時,又讓她知道他對她有絕對的權力。

呂媄娘也知道婚約意味著什麽,她此時候並非是惺惺作態,也並不是為了某人而守身如玉。她也知道既已為人妻,就該身心合一,對丈夫真誠以待。

她既因有著小女兒的嬌羞,又害怕做那種事會痛,她只想逃避那男女之事,能躲一時便是一時。

李梅庭的話音未落時,他結實而有力的手臂已經將呂媄娘攬進他懷裏。

呂媄娘並未躲閃,而是像一只聽話又溫順的小貓咪一樣,倦縮在他寬闊的胸膛裏。

她道,“夫君有一個義妹叫做錦月,聽說夫君曾經許諾過,只要錦月姑娘不嫁人,你要照顧錦月姑娘一生一世。可有沒有這一回事呢?”

李梅庭驚訝稍許,才道,“的確如娘子所說。我那小跟班的吳刀喜歡錦月姑娘好多年了。

我看他們倆是天造的一對,地設的一雙。我正打算娶你過門以後,就把吳刀和錦月倆人的婚事給辦了呢。”

話畢,李梅庭低首在呂媄娘耳邊喘息低語道,“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現在就做正事吧。”

說著話,李梅庭溫熱的唇,徘徊在呂媄娘的耳畔,親吻過她的耳垂,便順著她如蛋清般滑嫩細膩的面頰,直達她的朱唇,覆在上面。

呂媄娘只覺得頭暈暈乎乎,身體嬌軟無力。

李梅庭此刻就好像燃燒著的一團火,熊熊烈火將呂媄娘包圍吞噬。

三年後,乾元初年。

京都梁城宣定門外天水池對百姓開放游覽。

熹宗在金明殿賜宴朝臣。

一品誥命夫人呂媄娘和拜建武軍節度使,充殿前副指揮使李梅庭,還有其子李樂山,共在天水池的金明殿,參加官家賜宴。

李樂山是兩歲的小萌娃,他總是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愛問他的爹娘。

他現在坐在呂媄娘旁邊的小椅子裏,一會兒指著天水池中的彩船,問那些舞大旗的,或舞獅子的,他們為什麽這麽做?

一會兒他又問從彩樓裏面出來的小木偶人是誰?

呂媄娘只覺應接不暇。

她只盼著官家那邊的宴席快些結束,放他夫君李梅庭回來帶這小萌娃。

他夫君可是個帶娃好手,比她可有耐心多了。

呂媄娘指著另一個小白衣木偶人道,“山山,你瞧那個白木偶人在做什麽呢?”

李樂山往前探探身子,朝他娘所指的地方看去,半晌他才道,“白木偶人在踢水球。”

這時,翠微上前,對呂媄娘道,“夫人,國舅爺讓夫人帶著小公子去外面犢車裏會合呢。”

呂媄娘道,“他要帶我們去哪兒?”

翠微道,“國舅爺說了,這宮裏的宴會太沒意思。他李帶著小公子到瓦子裏逛一逛。”

呂媄娘一聽瓦子,思緒便回到了幾年前,她第一次隨她爹到勾欄裏賣字畫的情形。

是呀,她是好久都沒有去逛過瓦子了。

她要同她夫君一同去尋找從前的記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