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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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踏破夜色,桓宣箭一般地飛馳著。

最初的震驚和哀慟此時已經變成一種遲鈍的哀傷和仿徨,火把照出一小片亮光,隨即又被馬蹄踏碎,夜色安靜如死,心裏卻是滾油煎熬一般,片刻也不能安寧。

離她越近,越覺得不安。該怎麽跟她說她曾經歷過一次與謝旃的死別,那次幾乎要了她的性命,誰能想到還有第二次。

而她知道以後,又會怎麽做這是尤為讓他不安的問題。她會想要去送別謝旃吧,她至情至性,絕不可能毫無表示。他自然會陪著她一道去,他與謝旃雖有齟齬決裂,但更有十數年生死相托的兄弟情分,他必須去送他最後一程。可在那之後呢

火把飄搖著,晃出恍惚的光影,桓宣想不出來。在那之後呢眼下他們如膠似漆,可那都是因為謝旃平安,她可以放心,可若是謝旃不在了,她對他,還會像從前那樣嗎

心裏來越不確定,望見大道另一頭飄搖的火光,聽見急促的蹄聲從對面奔來,是誰像他一樣深夜奔波,為的是什麽事

火光一霎時奔到近前,來人叫了聲大王,驚喜著跳下馬行禮,桓宣認了出來,是禦夷晉王府的侍衛,心中立時就是一凜: “出了什麽事”

侍衛擡頭: “夫人不見了。”

不安登時化成急怒,桓宣立眉: “你說什麽”

侍衛忐忑著低頭: “下午夫人同李夫人到後院摘柞樹葉,李夫人摘完出來夫人就不見了,周將軍已經封鎖了禦夷所有出入口,現在合鎮上下都在尋找,屬下原是要趕去範陽給大王報信。”

她不見了,她怎麽會不見了!又急又怒,脫口罵道: “混賬!怎麽辦的差事!”

所有人都不敢出聲,桓宣狠吸一口氣: “回禦夷!”

急怒也無用,只能先回去,勘察現場尋找線索,還原事發時的真相,才有可能找到她的下落。抽上一鞭飛也似地奔出去,自責到了極點,又驚又怒又怕。

他真不該丟下她一個在禦夷,但凡在他身邊,絕不會有這種事,哪怕他死了,也絕不會讓她出事!握著韁繩的手發著抖,烏騅覺察到主人的情緒,不安地甩著頭,跑出一道彎曲的弧線。這樣不行,他是主帥,她還在等著他救,所有人都等著他拿主意,他若是慌了,這事沒法辦。

桓宣深吸一口氣壓下去,穩住心神。

她不見了,會去哪裏她乖巧懂事,絕不可能自己亂走,只可能是受人暗算。誰會暗算她,誰有這個本事,在禦夷,在他作為根基防守最嚴密的地方,暗算她

瞇著眼,盯著黑沈沈的夜色。能混進禦夷,能從晉王府帶走她,除非是知根知底,對六鎮部署極為熟悉。鄴京那邊沒人有這個本事,豫州也不可能,除非。

呼吸有片刻凝滯,竟蹦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難道是謝旃像上次一樣,他死而覆生,回來找她了

***

傅雲晚醒來時看見黑沈沈的四壁,聽見外面的馬蹄聲和車輪聲,身體搖晃著,手腳酸軟著,她在一輛小車上,天已經黑了,不知道要去哪裏。

昏倒前的情形一點點回到腦海,後頸上依舊是麻木腫痛的感覺,是劉止打昏她時留下的傷。

劉止要帶她走,去江東。簡直瘋了!

驚懼到極點,死死咬著唇,舌尖嘗到淡淡的血腥味,慌亂的心神一點點安定下來,默默分析當下的形勢。

她的手腳沒有捆綁,也不曾蒙眼捂嘴,至少眼下,劉止應該沒有傷害她的意思。也許她可以好好跟他談談,說服他送她回去。

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車門,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很快聽見劉止的回應: “娘子。”

果然是他。傅雲晚定定神: “你要帶我去哪裏”

門開了,劉止一低頭坐進來,門扇開合之間傅雲晚看見駕轅上趕車的男人,車邊還有別的馬蹄聲,劉止並不是一個人。

呼一聲,劉止吹亮火絨,點著了燈。一小團微弱的光亮在他手裏,火苗飄搖著,將他一張臉照得陰晴不定: “帶娘子去看看郎君,娘子不能讓郎君一個人孤零零地走。”

“我跟你去。”傅雲晚緊緊掐著手心,努力平穩著聲調, “我一開始就打算跟你去,但是我們不能就這麽走了,至少得跟大將軍說一聲。”

必須跟他說一聲,他們之間並不是毫無芥蒂,尤其是牽扯到謝旃。她不能就這麽一聲不響地走了,她不能留他在不安焦慮中掙紮。

“告訴他,娘子還走得了嗎”劉止吹熄了燈, “娘子不必再說,安心休息,很快就到了。”

他退出去關了門,傅雲晚叫了幾聲沒人回應,門窗都從外面鎖著,逃也無從逃起。心緒沈重到了極點,車子走得飛快,顛得人幾乎要散架。於惶恐無助中再又想起桓宣,王府肯定已經發現她失蹤,肯定已經報給了他,他現在,是不是在到處找她

又急又憂,鼻尖發著酸,深吸一口氣忍回去。眼下胡思亂想也沒用,劉止不像是會跟她好言好語商量,得想個辦法盡快脫身,或者至少,給他傳個消息,讓他知道她在哪裏,讓他知道她並不是要拋下他。

禦夷。

鎮將周淮漢伏地請罪: “發現後立刻封鎖了全鎮所有出入口,又排查了這三天內所有出入的人,所有可疑的都押在將軍府審問,但是今天早上有四個從範陽過來買馬的軍漢沒找到,屬下已經派人沿途緝拿。”

六鎮產馬,扮成買馬的軍漢最不容易讓人起疑,來人很清楚這邊的風俗。那荒謬的念頭又再蹦出來,是謝旃嗎,他死而覆生,來找她了可謝旃,絕不至於這樣卑劣。心裏突然一動: “可有個比我矮半個頭,濃眉毛方下頜,白凈面皮的”

周淮漢反覆盤查過多次,早將那四個人的相貌記得滾瓜爛熟,忙道: “是有這麽一個,但是黑臉膛大胡子。”

劉止。一霎時心如明鏡,胡子和膚色都可以作假,他去江東時就弄過,但個頭眉毛骨相這些很難改變,那人是劉止,劉止來了,給她帶來了謝旃的死訊。

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極點。她聽了消息,拋下他去江東了

顧不上說話,飛步走去臥房,案上的書攤開放著,給他的信寫了一半,榻上放著針線筐,裏面是快給他做完的單衣。沒有一件不與他相關,可她不在。她跟劉止走了,是要拋下他嗎。深吸一口氣: “封鎖國中所有關隘,全力尋找夫人!”

翻身上馬,向往南的大道奔了出去。夜風獵獵吹透胸膛,她是是拋下他走了嗎曾經的如膠似漆,情動時耳邊關於生生世世的許諾,難道她都不要了手又開始抖,猛地一拽,穩住自己。

事情還沒弄清楚,不能胡思亂想,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找到她。

翌日傍晚。

車廂裏暗下來,傅雲晚緊張地等待著。

整整一天門窗都是鎖閉,只有天不亮時劉止開門送進來了一天的食水,那時她有心從劉止口中套點話,可劉止放下東西就走,一個字也不曾說。鎖在裏面不知時辰,只能從縫隙裏透進來的光線判斷現在天快黑了,入夜後也許會投宿,也許到那時候她就能找到機會。

傅雲晚耐心等著。車子依舊走得很快,顛簸搖晃,讓人疲累到了極點,一陣陣發嘔。飯菜只吃一點就吃不下了,放在邊上一股不新鮮的氣味,越發讓人想吐。

傅雲晚死死咬著唇,又突然靈機一動,用力敲門: “停車,停車!”

門開了,劉止背後是昏暗的天空,果然要入夜了,傅雲晚捂著嘴: “我想吐,你讓我下去。”

劉止皺眉,遞過一個盒子: “吐裏面吧。”

“不行……”話沒說完,傅雲晚嘔一聲,急急撲向車門,劉止一把抓住,看她幹嘔幾聲吐了些清水,一時也摸不清是真是假,只得勸慰道: “娘子再忍忍,快到了。”

快到哪裏了一天之內應該出不了範陽範圍,可劉止敢走範陽經過嗎傅雲晚吐著,斷斷續續問: “是要住店嗎”

“不住店,娘子在車上睡吧。”劉止道。

心沈下來,他竟不肯住店,是完全不給她機會了。一邊吐著,一邊悄悄觀察四周。蒼灰的暮色罩著大片曠野,看不見什麽山,空氣裏濕濕的說不出是什麽氣味,一切都這麽陌生,但她能感覺到不像是往範陽去的道路,那條路她走過,大地盡頭總是連綿不斷的山色,可這邊只是一望無際的曠野。那麽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裏

“好了嗎”劉止催促道。

“我,我還得方便一下。”傅雲晚漲紅著臉。

雖然是借口,自己也覺得難堪到了極點,同行的都是男人,萬萬沒想到竟然要在這種場合下說這種話。然而劉止不肯放她下車,也唯有找這個借口。

劉止猶豫著,許久: “停車。”

車子停住,傅雲晚急急往道邊走,窩了太久手腳發軟,一個趔趄險些跌倒。手撐了下地面,手掌沾了土灰,還有些細碎的沙子,北地都是幹硬的泥土地,怎麽會有這麽多沙子腦中驀地一閃,想起桓宣說過,若是從禦夷一直往東,就能入海。

她從書上看過的,沿海地帶土壤多沙。劉止絕不敢走範陽,西南又是鄴京所屬也不好走,但走海路,能直通江東。

心臟砰砰亂跳起來,若是走海路,又讓桓宣上哪裏找她他一定急壞了,還會很不安吧,他雖坦蕩,但上次她拋下他去江東的事一直是他的心結,這情形,太相似了。

急怕到了極點,聽見樹叢外面的動靜,劉止背轉身守著,催促道: “快些。”

傅雲晚努力平靜了心神。不能慌,她必須想個法子,知會他。

蹲下去裝作解衣,拔了頭上的簪子,又摘下一只戒指,一只耳墜,若是放在顯眼的地方,又怕被劉止發現,可埋起來又怕桓宣找不到。思來想去一咬心,將簪子紮進樹叢邊緣的土壤,露出祖母綠的簪頭,耳墜淺淺埋在土地,戒指找了另個方向,套在灌木的枝丫上。

一邊弄一邊偷看,只有劉止跟著,他離得不算近,也許偷偷能溜走呢。蹲著身子走出去兩步,劉止突然動了,傅雲晚立刻停住,心跳快到了極點,又突然想到,她根本不認得道路,亦且東邊,還有柔然人。

若是落到柔然人手裏,那就不止是死了,他們一定會用她要挾桓宣。若真是在東邊,跟著劉止反而安全。

一步步又挪回來,換到另外一處方便了,起身上車。

劉止很快過去檢查,傅雲晚漲紅著臉,又是難堪又是緊張,每一呼吸都像一年那麽長,車子終於啟動,劉止開門,丟進來簪子和耳墜: “這種把戲,娘子以後不要再做。”

傅雲晚撿起來,心砰砰亂跳,他沒發現戒指。宣郎啊宣郎,快點找到吧。

***

“大王!”身後淩越在叫,桓宣勒馬停住,淩越追過來, “方圓二百裏都沒發現娘子的蹤跡。”

“再找!”桓宣叱罵一聲。

焦躁到了極點。整整一天半了,她在哪兒此時已全然顧不得她是不是要拋下她,滿心裏牽掛的都是她的安危。

這次不比上次,上次有景國大軍護送,有謝旃,絕不會讓她有任何閃失,可這次只有劉止那幾個。有他在,劉止不敢走範陽,那就只能往西,取道代國。那邊亂成那樣,上次連他帶著她回來都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劉止又怎麽能確保她萬無一失!

恨怒自責,胸中似有火燒。為什麽把她一個人留下為什麽沒有時時刻刻帶她在身邊假如他再慎重些,假如他不是整天忙著征戰,就絕不會是現在這種局面!

催馬向前,聽著奔雷般的蹄聲,心中突然一動。不,並不只有範陽和代國兩條道路,還有海路。

劉止不敢走範陽,走代國又不安全,海路卻能直通江東。 “淩越!”

淩越立刻拍馬跟上,桓宣沈聲道: “從禦夷往東,向入海方向沿途搜索,命你部下豹隱即刻趕往昌黎,往南搜索所有港口碼頭!”

昌黎往北有柔然人出沒,劉止謹慎,必定不會走。雖然入海,難免也要到港口碼頭補給淡水食物,那裏最可能找到線索。

撥馬往東,恨得重重一拳砸在心口。他怎麽早點沒想到真是蠢透了!大海茫茫,若是一次帶足補給上了船,如何能夠找到她可海上並不比陸地安全,渤海幾處島嶼都有海盜盤踞,又且風浪無眼,稍有不慎就是屍骨無存,她一個從不曾走過海路的弱女子又該如何承受!

緊緊咬牙,頜骨上露出剛硬的線條。快點,再快點,他一定要找到她,便是她要拋下他去找謝旃,也是他毫發無傷地送她過去!

第三天清晨。

車子停住,傅雲晚昏沈著擡眼,門開了,劉止進來扶她: “到了。”

傅雲晚慢慢下車,趁他不備,手藏在袖子裏丟下另一枚戒指,又一腳踩進沙裏。視線裏是水天一線的海面,鷗鳥鳴叫著飛過,空氣裏彌漫著鹹腥的氣味,她猜對了,劉止果然要帶她走海路。

可她不能走海路,大海茫茫,桓宣如何能夠找到她

“坐船走,順利的話八九天就到了。”劉止道。

“我坐不了船,一坐就想吐。”傅雲晚低著聲音。

這是她想了許久的法子,劉止顧念謝旃,應當不會看她吐成那樣身體垮掉,如此就能逼著他改走旱路,給桓宣機會找到她。

劉止皺眉,並不相信: “上次娘子去江東時坐過船,並沒吐。”

“海上不是江河,太腥氣,我聞到這個氣味就想吐。”傅雲晚轉過臉,果然吐了。

劉止等她吐完,扶著上了船: “娘子忍耐忍耐,習慣就好了。”

大船離開碼頭,駛進海中,水花翻騰著追在後面,傅雲晚扶著船舷,嘔吐不止。起初是假裝,到後來是真的要吐,怎麽都止不住。鹹腥的海風,搖晃的船身,船上並不算新鮮的食水,每一樣都會引發一陣強烈的嘔吐,到傍晚時整個人都吐到虛脫,倒在床上起不來。

劉止送過幾次暈船藥,傅雲晚趁人不備全都倒了。不能吃,吃了不暈船了,還有什麽機會上岸。

可劉止卻是狠,眼睜睜看她吐成這樣,依舊不松口。

天又黑下來,傅雲晚躺在床上,聽著外面一成不變的浪濤聲,難受到極點,這幾天裏頭一次落下淚來。想桓宣。想他安穩可靠的臂膀,想他寬厚的胸膛,想在他懷裏痛哭一場,讓他拍撫著,把這些天的哀傷痛苦疲憊全都哭出來。有他在,她什麽都不用怕,他的懷抱就是她最安穩的港灣。

宣郎啊宣郎,你在哪裏你找到我留下的表記嗎

***

昌黎。

侍衛飛跑過來: “大王,路邊樹枝上找到了這個!”

綠松的戒指,邊上圍一圈小珍珠,是她的,他見她戴過。桓宣一把奪過,心臟抽疼起來。路邊樹枝上。戒指便是掉,也該掉在地上,怎麽會無緣無故掛在樹枝上。是她留下的,留下給他指路,她不是自願走的,劉止強行帶走了她。

讓他飄搖的心突然落到了實處,幾乎對她生出感激。她並不是要拋下他,他們那些山盟海誓,那些如膠似漆她都不曾忘,她到最後還在給他寫信,還在給他做衣服。緊緊攥著戒指,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紅著一雙眼,翻來覆去看著。

劉止。上次在兗州就是他拿話逼住了,迫得她不得不走,這次又強行帶走了她。他性子褊狹對謝旃死心塌地,他瘋了一樣帶走她,是為了送別謝旃吧,畢竟誰都知道,謝旃一生情絲都系在她身上,謝旃一生最大的憾事,便是失去了她。

心裏突然一凜,謝旃已經不在了,便是帶她過去,憾事也難以彌補,那麽劉止,到底是為了什麽

那種讓人一刻也不得安寧的心悸又來了,桓宣拍馬往東,淩越迎面趕來: “在碼頭找到了這個!”

又一枚戒指,也是她的。她果然走的海路。 “傳令豹隱,控制七裏海,遂西,碣石!”

從昌黎往南最近幾個可補給的港口就是這些,無論劉止會不會上岸,他都必須抓住這一線機會。

第四天傍晚。

傅雲晚吐了兩天,已經不能下床,劉止又送來了暈船藥,還沒走近便又激起一陣強烈的嘔吐,劉止不敢再過來了,躊躇著喚她: “娘子,吃藥吧。”

傅雲晚起不來,躺在枕上閉著眼: “我要下船。”

“不行,”劉止拒絕, “這邊下去緊挨著冀州,大將軍會追過來的。”

耳邊嗚咽一聲,傅雲晚哭了,發著抖捂著臉: “若是郎君還在,絕不會眼睜睜看我受這般苦楚,沒想到郎君剛走,你竟這般苛待我!”

劉止心下一慟,手抖起來: “娘子!”

想辯又無話可辯,聽見傅雲晚越來越高的哭聲,劉止咬得牙齒咯咯作響,砰一聲撂下碗: “明天我送娘子上岸。”

門重新關上,劉止走了,傅雲晚松開捂著臉的手,眼淚順著眼梢,骨碌碌落下來。

她不得不這麽說,劉止只對謝旃死心塌地,唯有搬出謝旃,才有可能逼他答應。她竟這樣利用了謝旃。

自責到了極點,沈著一顆心。又想謝旃會理解她的,眼下這一步絕不是他所願,假如這樣能讓她脫困,謝旃必定不會介意被她利用,畢竟,是謝旃啊。

第五天一早。

桓宣駐馬海邊,看著慘淡破敗的遂西港,連年戰亂,百業雕敝,此時港灣裏零零散散泊著幾艘小船,並不見傅雲晚的蹤影。

她在哪裏桓宣睜著滿是血絲一雙眼,數日奔波焦慮,整個人像一張拉了太久的弓,隨時都可能繃斷。她在哪裏她一向單純柔善,劉止又是謝旃的親信,她不會太防著劉止,可他不能。

謝旃已經不在了,劉止這樣強行帶著她走,難道真的只是想要送謝旃一程

聽見馬蹄聲和淩越激動的喊聲: “在碣石發現了劉止!”

咚!心臟重重一跳,桓宣拍馬迎上去追問: “夫人呢”

“夫人也在。”

咚!聽見清晰的,心跳的響動,桓宣加上一鞭沖出去,又回頭吩咐淩越: “你去歇歇,換一批人跟著我。”

他必須親身過去,絕不能假手別人,但淩越這些人跟著他奔波數日,早該休息了。

“讓他們休息吧,我跟著大王,我撐得住。”淩越不肯走。

桓宣沒再多說,催著馬匹破風而去。快點,再快點,她還在等著他嗎,他一定毫發無傷地找到她!

碣石。

傅雲晚扮做農婦,跟著劉止在一處偏僻的漁村投宿。手上原本戴了四個戒指,都在沿途找機會留下了,此時手縮在袖子裏不敢露出來,頭上的簪子和耳墜太顯眼,劉止每天都看著沒法丟,所以在船上的時候撕了幾片裏衣打成結,悄悄又丟在來路上。

劉止攙扶她進了房裏。傅雲晚這些天吐得太厲害,進房便倚在榻上動不得,下了船也還像在船上,搖晃眩暈不能安生,聽見外面人聲走動,劉止和那些手下正在門外戒備。

天一點點黑下來了,飯菜送來了,雖然吃不下,傅雲晚還是努力吃了幾口。她得調養好身體,如今已經到了陸地,她得想辦法跟桓宣會合,這樣病著什麽都做不成。

入夜時劉止送來了洗漱的水,皺著眉吩咐: “娘子,後面的路不好走,離冀州太近了,前面又是代國屬地,我們……”

突然立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戒指呢”

傅雲晚心裏咚的一跳,低眼,看見自己光禿禿的手。到底被發現了。極力平靜著神色: “我沒戴戒指。”

“胡說,你從禦夷來的時候戴了,我看見了,你是給大將軍留了消息!”劉止變了臉色,一把拖過她, “即刻上船,走!”

傅雲晚掙紮不過,被他拖著出門,再顧不得,大聲叫喊起來: “救命,救命啊!”

劉止捂住她的嘴,塞了塊帕子,四周安靜到詭異,廊下沒有人,那些跟他一起來的人都不見了。去哪裏了手腕上突然一疼,不知從哪裏飛來一支袖箭射中了他,劉止低呼一聲松開手,看見傅雲晚踉踉蹌蹌往邊上跑,看見房前屋後無數黑衣人跳出來,到處都是兵器的冷光,是桓宣,他追上來了。

一時間急怒攻心,他們怎麽敢!這樣辜負謝旃,就連送他最後一程也不肯嗎劉止大吼一聲拔刀,迎著無數刀光劍影,一躍撲過去抓住傅雲晚。

傅雲晚掙紮著擡頭,他一雙眼紅得幾乎滴血: “娘子既然不肯去陪郎君,那麽我送娘子去!”

刀影落下,傅雲晚拼命掙紮著,她不能死,她還要等桓宣!拼起全身力氣重重一腳踩在劉止腳上,劉止沒有退縮,刀依舊向著她落下,傅雲晚聞到刀刃上冰涼的金屬氣味,眼前突然飈起血花,撲通一聲,劉止倒下了。

傅雲晚踉蹌著摔出去,腰間突然一緊,落進了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嗅到熱烘烘的男人氣味,靠著那樣堅實可靠的胸膛,擡眼,桓宣布滿血絲的眼睛就在眼前,他低著頭,聲音那樣溫柔: “不怕了,我來了。”

不怕了,他來了。

眼淚湧出來,傅雲晚緊緊抱住: “宣郎。”

所有的痛苦煎熬在這一剎那突然得以釋放,身後劉止掙紮著爬起來,瘋了一樣撲上來又被他一腳踢開,他一手抱她一手握刀,回頭: “劉止。”

一字一頓,似帶著萬鈞雷霆之力,壓得人喘不過氣,劉止渾身是血,掙紮著站住: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這麽辜負郎君!”

周圍全是豹隱,已經絕不可能如願,劉止橫刀: “郎君,劉止無用,不能帶娘子來陪你,那麽劉止來陪你吧!”

血光飛濺,傅雲晚驚呼一聲,暈了過去。

……

傅雲晚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桓宣抱著她坐在車裏,外面傅雲晚怔怔擡手,摸他的臉: “宣郎。”

“我在。”桓宣低頭,輕輕吻她, “不怕了,我以後都陪著你。”

傅雲晚緊緊抱著他,努力靠了又靠,還覺得不夠貼近。他也緊緊抱著她,一下一下撫她的頭發,輕拍她的肩膀,帶著繭子的大手粗沙沙的,那樣暖,那樣讓人安心,把人心上的哀傷一點點的,全都抹去了。

傅雲晚鼻尖酸著,嗅著他身上的氣味: “宣郎,我們去哪裏”

“去江東,去送送佛奴。”桓宣吻著她,輕聲道。

眼淚湧出來,傅雲晚重重點頭: “好。”

去送送謝旃。他們一起。

桓宣一下一下拍撫著,在無盡的哀傷中,獲得安寧。他們會一起去送謝旃,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他們永遠都會在一起。

數日後,建康。

車馬在謝府門前停住,桓宣先下車,又攙扶傅雲晚出來。

淩越提前進城安排過,此時府中並沒有別的客人,看門的蒼頭奴認出來是他,驚叫著飛跑去後面報信,桓宣挽著傅雲晚,快步向靈堂走去。

他曾經跟謝旃來過江東,門戶都還記得,遙遙望見靈堂時,手裏握著的手開始抖,挽著的人走不動,幾乎摔倒。

桓宣緊緊抱,用身體做她的支撐: “綏綏。”

傅雲晚沈沈吐著氣,靠著他支持著,每走近一步,哀慟便多一分。看見黑漆漆的棺木,看見檀木的靈位,看見靈前鶴嘴爐裏吐出裊裊的香煙。謝旃是真的不在了。

“能支持嗎”桓宣低著頭,輕聲問她。

“能。”傅雲晚重重點頭。

與他並肩在靈前跪下。三叩九拜,每一個動作都竭盡全力,渺渺煙霧裏仿佛看見謝旃的笑臉,仿佛聽見夢裏他的說話,綏綏,我走了。

謝旃走了,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世上再沒有手書飛白體,再沒有午後窗下的蘭花,那數年的相依為命,永遠都成了過往。

“綏綏。”耳邊有人在喚。

傅雲晚含淚擡眼,桓宣握住她的手: “我扶你。”

那樣溫暖可靠的大手,就連虎口上厚厚的繭子都讓人安心,傅雲晚握住了,那哀傷飄搖的心,在這一刻,輕輕落到了實處。還有他呀,他們一起經歷了這麽多,將來的路,他們還會一起走過。

握他的手,十指相扣,扶著他站了起來。

身後有腳步聲,王夫人來了: “棄奴。”

她臉色蒼白憔悴,神色卻是平靜,仿佛並不驚訝他們前來。桓宣拉著傅雲晚一道行禮: “棄奴拜見伯母。”

王夫人哽咽著,細細打量他: “你回來了,回來就好。”

桓宣頓了頓: “我還帶了一個人。”

王夫人回頭,看見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被侍衛推進來,聽見桓宣道: “他就是陳直。”

潛逃多日,還是被他抓到,今日便用他祭奠謝旃。

王夫人閉了閉眼,落下兩行清淚,傅雲晚攥著拳發著抖,死死盯住。

就是這麽個男人,一個鼻子兩只眼睛,跟別人並沒有什麽不同,可他竟然殺了謝旃。那麽好的謝旃,竟然被他害了!

陳直被侍衛壓著跪在地上,還是不服,啐了一口: “賣國的奸賊!我恨不得一口一口活吃了你們!都是你們裏外勾結,害得北伐不成,兗州百姓無家可歸,我恨不得再殺你們千遍萬遍!”

桓宣一腳踢過,聽見身邊的顫抖的叱責聲: “你胡說!”

是傅雲晚。桓宣驚訝著看她,她臉色煞白,聲音哽咽,眼中卻冒著火: “謝家滿門節烈,你算什麽東西!若不是謝伯父以身殉城,兗州早就化為塵土!謝郎君更是一生為國為民,鞠躬盡瘁!若不是他犧牲壽元詐死回來籌劃,北伐如何能勝,淮泗如何能夠收覆他不攻兗州,是因為戰局不許,國力不能維持,你算什麽東西,你懂多少,也敢說他就連你來到江東能茍活這麽久,都是因為他安撫流民,許你們分田種地,許你們投軍,給你們找出路,沒有他你早不知道死在了哪裏!可你竟敢,竟敢……”

嗓子哽住了,哀傷痛苦攫住,再不能說出半個字,餘光瞥見王夫人的淚眼,桓宣摟過她,輕輕拍撫安慰,陳直跪在地上掙紮著反駁: “你說什麽什麽詐死,什麽國力不能維持,太子殿下跟我說過肯定能打贏,你女流之輩知道個屁!”

刷,桓宣一刀斬下他的手臂,又在心口一刀,冷冷說道: “推出去,剮刑。”

侍衛上前推走,陳直嘶叫著: “我不信,我不信!謝旃就是奸賊,我沒有殺錯,我是為民除害……”

越說越覺得蒼白無力,這些日子四處躲藏,親眼目睹僑村的興旺,目睹百姓對謝旃的懷念哀悼,難道他真的錯了來不及多想,身上一陣巨疼,剮刑的第一刀,落了下來。

靈堂裏。

王夫人看向桓宣: “多謝你為佛奴報仇。”

又看向傅雲晚: “多謝你為佛奴正名。”

傅雲晚落著淚說不出話,王夫人長嘆一聲: “你們快走吧,若是消息走漏,只怕有麻煩。”

話音未落,淩越閃身進來: “大王,景帝來了。”

門外傳來整齊的步伐聲,傅雲晚心中一緊,看向桓宣,他神色平靜,一如平常: “那就見見吧。”

禁軍簇擁著禦輦進門,景元和倚在輦上: “晉王。”

桓宣叉手為禮: “陛下。”

門外列隊整齊,數千禁軍將謝府團團圍住,傅雲晚緊緊拉著桓宣的手,一剎那間,想到了無數可能。無論是生是死,她都會跟他在一起,無論什麽事,他們都會一同面對。

“沒事,別怕。”耳邊聽見桓宣的聲音,他低頭看著她,神色溫和。

讓她懸著的心突然安定,向他重重點頭。

禦輦動了,景元和身體虛弱,不能下輦,便讓人擡到謝旃靈前親手燒了幾陌紙錢,擡頭時,看向桓宣: “晉王到江東,是有什麽打算”

“送別故人。”桓宣淡淡說道。

景元和點點頭: “故人情長,也許晉王需要多待些時日緬懷,江東此時風景正好,晉王不妨寬心多住幾日,讓朕盡盡地主之誼。”

傅雲晚握著桓宣的手,聽見他的聲音穩穩從頭頂傳來: “軍務繁忙,陛下的好意我心領了,告辭。”

他邁步往外走,傅雲晚緊緊跟著,堂中禁軍都開始向他們湧過來,門外忽地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有兵刃落地的聲響,傅雲晚急急望出去,是豹隱,不知什麽時候來的,無聲無息,配合默契,霎時將庭中的禁軍放倒了一半。

景元和臉色微變,靠著禦輦看著桓宣,桓宣停步回頭: “皇太孫那裏,我已遣人致意。”

果然是他,敢只身闖來,就絕不會被留住。原想著為景國解決掉一個後患,是他想得太簡單了。景元和咳著,低聲道: “那麽,朕就不虛留晉王了。放行。”

禁軍讓開道路,桓宣挽著傅雲晚向外走去,聽見身後的嘆息,景元和又開了口: “晉王,朕對你並無惡意,謝家,顧家朕也會厚待,只望將來兩國交兵之時,晉王能顧念與故人之情,善待百姓。”

桓宣步子一頓,隨即快步離開。會的,這是謝旃拼著性命也要保住的江東,這是謝旃一生嘔心瀝血維護的百姓,他一定會善待。

在門外登車離開,一路上並沒有人阻攔,景元和甚至還命城門大開,送他們出城。現在上船了,那種眩暈惡心的感覺又來了,傅雲晚窩在桓宣懷裏,想吐,又不想讓他擔憂,極力忍著,淩越隔著艙門稟報: “宮裏又加了人手。”

“過江後再撤。”桓宣道。

淩越走了,現在,只是他們兩個了。桓宣低頭,嗅著她身上幽淡的香氣,那麽多天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綏綏。”

看她擡起尖尖的下巴看她,水一樣清澈的眸子,滿眼都是他。讓他長久以來飄搖不定的心,此刻終於塵埃落定。她再不會拋下他了,這次她也不曾拋下他。他們是老天註定了要在一起的,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他們都會在一起。

握住她的臉,低頭吻她: “綏綏。”

她卻突然轉過臉,嘔了一聲。桓宣嚇了一跳,連忙抱起來拍撫,又開了窗,她一直吐,讓他心都揪緊了,焦急到極點: “怎麽了,是不是吃壞了東西”

不知道,這些天太累太哀傷,胃口一直不好,吃的少,所以吐出來的都是酸水。傅雲晚搖頭,接過他遞的水漱了一口: “也許是上次出海不適應,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卻在這時突地一陣風,船身一蕩。那種強烈眩暈的感覺突然襲來,啪,水碗落地,傅雲晚暈了過去。

“綏綏!”桓宣緊緊抱住, “靠岸,快靠岸,找大夫!”

……

傅雲晚醒來時,聽見窗外匆忙走動的腳步聲,擡眼,看見桓宣怪異的臉,他挨著她坐在邊上,漆黑的眉毛緊緊鎖著,一眼不眨盯著她。

讓她突然開始緊張,低低喚了聲: “宣郎。”

她記得自己暈了過去,那麽他現在的神色,是什麽情況

“綏綏。”桓宣立刻俯身過來,伸著手似是想抱,又好像不敢抱,連忙擡起身子,離得遠一些。

讓她越發緊張起來,握住他的手: “宣郎,我,我怎麽了”

是不是得了什麽病不然他怎麽這副怪模樣。難道,是很嚴重的病

見他猶豫著低頭,神色是從未有過的緊張: “綏綏,你打我罵我吧,都是我不好。”

傅雲晚越發摸不著頭腦,緊張到了極點: “我,我病了”

心涼下去,是什麽病一定很嚴重吧,不然他怎麽這樣怪。

“不,不是,”桓宣鼓足勇氣,小心翼翼抱住, “你,你有孩子了。”

緊張地看她,她怔怔的沒說話,紅紅的嘴嘴微微張著,一定很驚訝難過吧。讓他自責到了極點。她早說過不想要孩子的,都怪他,近來幾次快活昏了頭,沒舍得退出來,竟讓她有了身孕。

握著她的手: “你打我吧,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身上一暖,她撲進他懷裏,她笑了,他聽見她帶著淚帶著笑,古怪的聲音: “真的”

讓他越發摸不透她的心思,硬著頭皮點頭: “真的,請了幾個大夫,都這麽說。”

她暈倒後他立刻停船靠岸,一股腦兒把附近所有的大夫都押過來給她看診,都這麽說。一個多月身孕了。都怪他。

有什麽酸脹著在心裏盛開,讓人眼睛發紅喉嚨發哽,想哭,更想笑,傅雲晚緊緊抱著桓宣: “我有孩子了。”

他們的孩子。她曾經空歡喜一場,那麽盼望,那麽鼓足了勇氣想要保護的孩子,現在,她有了。

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抱著桓宣,仰頭看他: “宣郎,我很歡喜。”

“真的”看見他漆黑眉眼猛地一松,他似乎不敢相信,直勾勾地看她, “你,想要孩子”

“想。”傅雲晚重重點頭,抱他,又湊上去吻他, “宣郎,我真的很歡喜,我想要我們的孩子。”

砰!聽見心臟重重一響,有什麽熱熱的東西落下來,桓宣小心翼翼抱著,避開她的肚子,又低頭看她。我們的孩子。是啊,他們的孩子。他們有孩子了,他和她,他們的生命,又以另一種方式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又讓他如何能夠不愛她。握她的臉,吻住: “綏綏。”

柔軟的唇突然挪開,她嘔了一聲,又吐了。

桓宣連忙拍背倒水,一疊聲地命人煎安胎藥,柔聲安慰: “馬上就能下船,回家就好了。”

江風吹著鬢發,傅雲晚伏在窗口,含淚帶笑向他點頭。身前是萬古不滅的江流,身後是桓宣安穩可靠的臂膀。回家,回家就好了。

有他,有他們的孩子,他們一起,回家。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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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撒花明天歇一天,後天開始更新番外,先更這一世的日常番外,然後應該會寫一個平行世界的if線,假如桓宣當年救下綏綏後沒有直接去六鎮

然後是接檔文,強取豪奪偽兄妹,寶貝們記得收藏哦

《繼兄》:

未婚夫離開長安時叮囑蘇櫻:

“盧氏兄弟雖是你繼兄,卻對你虎視眈眈,我走後必定下手

我已將你托付給裴兄,如有不測,你便去找他。”

蘇櫻回頭,灞橋柳色下,裴羈迎風玉立,冷淡一如當年。

此後種種一如未婚夫所言,蘇櫻卻不敢去求裴羈,

她怕裴羈。

當年母親二嫁裴父,她曾短暫與裴羈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喚他一聲阿兄

只是裴羈父子因她母女反目,而她更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接近他,利用他

他光風霽月,她是他不齒提及的汙點。

直到長街盡頭被諸盧逼到絕地,慌不擇路撞進裴羈車中

蘇櫻垂淚跪倒: “求阿兄垂憐。”

裴羈伸手扶起,目光晦澀,落在她紅腫唇上

許久,點了點頭。

蘇櫻做裴羈妹妹時,以為他清冷克制,君子風標

後來她幾番逃離,又幾番落進他手裏,才知他從來都不是君子

他要的人,從來都是不擇手段,至死不休。



裴羈救下蘇櫻後,京中都道他寬宏大量,不計前嫌

裴羈不置可否。

無人知道他那些綺麗靡艷的夢

無人知道,她未婚夫,是他設計,逼出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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