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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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範陽,晉王府。

桓宣正與眾人議事,突然覺得心臟猛地一抽,這感覺如此突兀怪異,讓人的呼吸都跟著猛地一滯,隨即擁起一股強烈的,介於心悸與悲愴之間的怪異感覺。

擡頭,眾僚屬整整齊齊坐在兩旁,居中放著地圖,王澍獨自站著談論戰局,一切都與平時沒什麽兩樣,那麽這怪異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慢慢調整著呼吸,極力想壓下去,可越是努力,怪異的感覺越是強烈,讓他怎麽也沒法安靜下來。

擡手揉了揉眉心,耳邊響著王澍沈穩的聲音: “近來並州的春麥正在灌漿,若此時開戰,一年的收成都要毀於一旦,況且這半年裏接連打了幽燕和冀州,將士也都疲憊,不若休整一段時間,一來可以安排將士輪班休息,二來也能保障今年的收成,明公意下如何”

桓宣忽地站起身來。王澍本能地停住: “明公”

“待會兒再議。”桓宣轉身離開。

身後有低低的響動,眾人不知道怎麽回事,一時都有點摸不清頭腦,桓宣快步來到門外,走下臺階。

太陽照得正好,初夏的天氣不冷不熱,微風送來微暖的草木香,一切都跟平常沒什麽兩樣,可這股子煩亂難過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心神不寧,總覺得似有什麽大事發生,突然一下子想起了傅雲晚。他不會平白無故有這種感覺,難道她有事了

一下子緊張起來,快步往外走: “備馬!”

侍衛飛跑著出去牽馬,身後腳步聲急,王澍等人覺得不對追了出來: “明公,出了什麽事”

不知道有什麽事,但這個感覺,很不對。桓宣顧不上回答,飛快走出院子跳上馬背,將要走時淩越從外面進來,老遠就叫: “大王,江東有消息!”

桓宣沒有停,拍馬出去: “什麽消息”

淩越追在後面: “謝郎君的病,不太好。”

桓宣猛地勒馬,烏騅長嘶一聲站住,桓宣回頭: “怎麽不好”

“咱們的人聽見剡溪公跟謝郎君說,說他的病,”淩越猶豫一下, “最多還有十年。”

那心悸的感覺在此刻強烈到了極點,桓宣沈沈地吐著氣。原來如此。謝旃果然騙了她,為了讓她安心回來。十年,到那時候,謝旃也不過才三十二歲。竟然只剩下十年嗎

一時間千萬種情緒一齊湧來,在強烈的心悸帶來的怪異感覺中,聽見淩越又道: “景國這次大祭謝郎君為司儀,但景嘉近來一直在暗中調動兵馬。”

景嘉與他,已經是不死不休。桓宣急急追問: “大祭是什麽時候”

“後天。”

明天。攥著韁繩的手攥勁了,骨節發著白。後天,範陽到建康數千裏地,一路換人換馬,最快的速度也許還來得及。 “八百裏加急傳信江東,調集所有人手,確保謝郎君安全!”

淩越得令離去,桓宣用力踢一腳障泥,烏騅箭也似的奔了出去。謝旃不會有事,他一向算無遺策,景嘉的動向連他都能探聽到,謝旃不可能不知道,謝旃應當是要借著這次坐實景嘉的謀逆之心,徹底解決掉景嘉。

只是他病成那樣,亦且到底只是文士,刀槍無眼,又要如何才能確保自身無虞也許根本不在乎吧,他為了達到目的,向來都是不惜自身的。風聲響在耳邊,桓宣心裏如滾油一般煎熬著。但願謝旃都安排好了,但願他的人趕過去還來得及。

加上一鞭,催著馬匹向禦夷方向奔去。他得趕回去告訴她謝旃的病情,謝旃是他和她永遠無法略去的過往,謝旃待她的這份苦心,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隱瞞。

建康,太廟。

禁軍停在門外,兩名內侍一左一右攙扶著景元和進了正殿,景嘉跟在身後,謝旃又跟在他身後。

為了預備後日大祭,今天景元和抱病前來,預先演練。空曠的殿中密密供奉著歷代君王的神主,長明燈裏摻了香料,燃燒時發出濃郁的香氣,謝旃喉嚨裏因此泛起一陣陣癢意,要努力才能壓下去咳嗽的感覺。

眼前袍角一晃,景元和停住了,他中風後始終不能獨立行走,此時整個人都靠那兩名內侍攙扶,說話時聲音也還帶著僵硬含糊: “開始吧。”

宗正捧著禦香躬身奉上,景元和手上無力接不住,景嘉連忙上前接住,順便也就攙住他,看了眼內侍: “你們退下。”

內侍只得退開在邊上,謝旃看了眼門外,廊下值守的禁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換人了,景嘉的人。朗聲念誦: “敬香!”

景嘉扶著景元和上前敬香,身後無聲無息,殿門關上了,光線忽地一暗,正攙扶著景元和的景嘉突然松手,退去邊上。

景元和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驚訝著叫道: “太子!”

大殿四角突然跳出無數人馬,最前面幾個一言不發,揮刀向景元和劈去。

“住手!”謝旃沈聲喝道,上前以身體遮蔽景元和。

景元和倒在地上,緊縮的瞳孔裏看見景嘉冷漠的臉,他淡淡說道: “殺。”

禦夷,晉王府。

傍晚時分,傅雲晚依舊覺得心神不寧,那些女學生們都來了,跟李秋學完了繅絲,此時聚在廳裏等著認字,傅雲晚定定神,翻開自制的書本: “今天學新字。”

府門外,桓宣勒馬躍下,大步流星跨進門內。

“大王回來了!”張路正好撞見,喜出望外, “夫人正在教課呢,老奴這就去稟報。”

“不用。”桓宣止住他, “不要驚動她。”

放慢步子向裏走去,還不曾見面,單是走到這裏,心裏已經漾起一股柔情。

又有許多天不曾見到了,她怎麽樣了緊趕慢趕回來,應該是要她歡喜才對的,可他帶來的,卻是這樣不祥的消息。慢慢走到小廳,聽見裏面瑯瑯的書聲,擺手止住想要通報的奴仆,隱在廊柱下向窗裏一看。

女學生們席地坐著,每人面前一張書案,傅雲晚在幾十張書案間來回走動,領著誦讀,又翻看她們的功課。

讓他焦躁的心突然便安定了一大半。她現在很有先生的氣度了呢,真是厲害。桓宣眼中透出笑意,卻突然想到,大祭之前都要演練,那麽謝旃

建康,太廟。

刀鋒落在謝旃肩頭,深衣破開,肩上鮮血湧出,謝旃死死擋住景元和不肯讓,景嘉一把奪過刺客手中刀: “孤親自來!”

他方才淡淡的神色轉而成為強烈的憎惡: “謝旃,今日孤親手殺你!”

“住手!”謝旃身後景元和抖著聲音呵斥, “太子不可!”

景嘉瞥他一眼沒有說話,幾名刺客立刻上前,手中劍指著景元和,景元和楞住了,怔怔看著景嘉: “你,你要殺我”

他連朕字都忘了說,滿臉悲愴,純然只是個被唯一的兒子拋棄的老父親,謝旃懷著憐憫看他一眼: “陛下。”

“為什麽”景元和抖著聲音。

“父親上次,難道不想殺我嗎”景嘉手中刀壓下一分,謝旃肩頭有更多血流出來, “我身為儲君,卻要屈居謝旃之下,仰人鼻息活著,廢立只在你一念之間,上次謝旃還想殺我!父親,從前兒子心慈手軟,所以落到這步田地,兒子決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他看了眼刺客: “動手。”

手中刀揚起,攢了力氣向謝旃劈來,眼前冷光重重,那幾把劍一起刺向景元和,眼看景元和癱倒在地無力躲閃,景嘉心頭一陣快意,卻在此時,後心上突然一陣尖銳的疼痛。

禦夷,晉王府。

傅雲晚走著念著,心裏突然一動,來不及想,憑著本能望出去,於窗戶的縫隙裏,於暮色中處裏的廊柱間,看見了熟悉的衣袍。

啪,手裏的書掉下,傅雲晚飛跑出去: “宣郎!”

他回來了,他竟然一聲不響回來了。眼睛一下子熱了,聽見身後嘰嘰喳喳,女學生們好奇著往外看,又有膽大的跟在身後跑,阿金在叫,命她們都回去,李秋也來了,幫著維持,然而她什麽也顧不得了,在今日這極其反常的心悸中,她如此想他,如此渴望他溫暖堅實的胸膛,渴望在他懷裏,卸下所有的惶恐,不安。

“宣郎!”她看見了他,他也向她跑著,身子一輕,他攔腰抱起了她。

“綏綏。”桓宣低低喚著,想吻她,餘光裏瞥見廳裏探出無數個小腦袋,連忙轉身將她擋住,大步流星往後院走去。

“宣郎,”傅雲晚勾著他的脖子,在觸到他溫暖懷抱的剎那心裏的煎熬消失了大半, “我很想你。”

桓宣一步跨進房裏,反手掩上門: “我也很想你。”

傅雲晚說不出話了,他的吻密密落下來,抹去心上的一切,現在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了,那樣安穩可靠的他,那樣讓她依戀,讓她愛戀的他。

桓宣緊緊抱著,怎麽都親不夠。長途跋涉的勞累,還有壓在心上的謝旃,都在這親吻中一點點遠去。也許都是他多慮吧,以謝旃的手段,怎麽可能被景嘉算計,他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宣郎,”傅雲晚喘息著,在親吻的間隙斷斷續續問他, “是休沐嗎”

桓宣頓了頓: “不是。綏綏,有件事。”

“什麽事”剛剛散去的心悸又來了,傅雲晚仰頭看他,突然有點怕。

看見他眼中的猶豫,他低著頭: “佛奴的事。”

傅雲晚楞住了。佛奴,這曾經親昵的稱呼,因著那些隔閡齟齬再不曾聽他提過,此時突然提起,讓人陡然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 “他,他怎麽了”

桓宣聽出聲音裏的顫意,她很怕吧: “佛奴的病,沒有好。”

傅雲晚啊了一聲,再也說不出話了。

那強烈的心悸突然變成強烈的哀傷,讓眼睛一下子落了雨,待回過神來,她坐在他膝上,窩在他懷裏,他帶著繭子的大手一下一下拍撫著她,語聲低柔: “乖,不哭了,我們再想辦法,再給他找大夫。”

讓她一下子哭得更厲害了。謝旃是為了讓她安心回來吧,所以和剡溪公一起說了謊。而他,他這樣好,專門趕回來告訴她,讓她感激到極點,抽噎著抱緊他: “我們再找找大夫,幫他治。”

“好,”桓宣擦去她臉上濕漉漉的淚,吻她的眼角, “不哭了,一定有辦法。”

他的手那樣暖,他的聲音那樣溫柔,傅雲晚漸漸止住了哭聲。眼前閃過謝旃含笑的臉,他對她說,這下可以放心了吧於是她放心了,她走了,可他都是騙她的,他根本沒有好。他現在,怎麽樣了

建康,太廟。

長劍從後心貫穿到前胸,景嘉詫異著低頭,看見身前露出帶血的劍尖,一時間怎麽都反應不過來,餘光瞥見方才劍指景元和的刺客已全都倒地死去,無數侍衛從天花板落下,攙扶起景元和,謝旃退開了,深衣染血,臉上卻是平靜。

“是你,”景嘉喘息著, “謝旃,孤殺了你!”

中計了,怪不得一路布置下來如此順利,原來是謝旃故意放他。怪不得宗正寺挑了謝旃做司儀,原來是為了加大賭註,誘他出手。中計了,該死的謝旃。拼著最後一口氣舉刀: “孤殺了……”

最後一個字沒來得及說,身後又是一劍,景嘉撲通一聲倒下,氣絕身亡。

“兒啊,”景元和踉踉蹌蹌撲過來,摔倒在地,伸手去抓景嘉, “我的兒啊!”

“陛下,”謝旃跪地扶住, “逆賊伏誅,陛下萬萬珍重龍體。”

景元和擡眼看他,神色覆雜到了極點,許久: “太子為了救駕遇刺身亡,以帝王之禮安葬吧。”

謝旃擡眼又低眼: “臣遵旨。”

“立大皇孫為皇太孫,庾壽兼領太孫傅,張抗為太孫師,謝旃為太孫賓客……”

景元和語聲不停地說了下去,竟是將太孫的僚屬一口氣全都安置了,謝旃默默聽著。若非早有籌劃,如何能在頃刻間就把皇太孫的僚屬全部定了下來景元和固然不舍得景嘉,但心裏必定也知道這個兒子不可靠,早就暗中在培養大皇孫吧。不愧為一代明君,這一關景元和會扛過去的,等皇太孫長成,景國的將來依然可期。

景元和終於說完了,疲憊到了極點: “大祭暫停,回宮。”

內侍抱扶著他上了駕輦,謝旃看見他灰敗的神色,仿佛陡然之間老了十幾歲。讓他們父子拔刀相向,又當著父親的面殺死兒子,他自幼禮佛,然而他做的這些事,無一不是墮入阿鼻地獄的罪孽。

便是如此吧。謝旃邁步向外,若有報應,都是他一人承擔,只要江東無恙,百姓無恙。

車馬駛出太廟,沿著大道駛向宮城方向,大道上人來人往,景元和一向仁和,即便出行也不怎麽驅趕百姓,當下禦駕先過去了,街面上突然一陣熱鬧騷動,無數人群湧過來,謝旃的車子被擋在了後面。

“郎君,”侍衛大多被派去保護景元和,此時只剩下五六個跟著謝旃,探了消息來報, “是兗州的僑民在儺舞慶祝新居落成。”

謝旃打起一點簾子,看見街面上數十個戴著儺面舞戲的人群,聽見用兗州鄉音吟唱的歌謠,讓人生出親切之感,突然想起桓宣,想起他們在兗州的歲月,思緒飄搖著,吩咐道: “暫避一下,讓出道路。”

四輪車推去道邊,歌舞聲近了,領頭的十幾個漢子突然沖了過來。

四天後,範陽。

三軍整改推行正酣,這是桓宣在完善範軌軍中改革的基礎上定下的新方案,將從前的幽州軍與燕州軍,冀州軍打亂編隊統一分派,從此這些兵再不是戍主私兵,而是天子之兵,統一由朝廷分配田地,補充糧餉,校尉以上將官由朝廷指定,對朝廷負責。

桓宣巡視完軍營出來,吩咐陳萬: “給夫人捎個信,就說我已經找到一個名醫,正在安排去江東。”

他是兩天前從禦夷回來的,那兩天裏他和傅雲晚一直商量籌劃,想的都是怎麽為謝旃治病。這感覺非常奇異,他不曾妒忌,不曾不甘,他和她一樣,真心實意為謝旃擔憂,盼著謝旃能好。

這一道坎,他應該已經跨過去了吧。

餘光瞥見道邊的人影,淩越迎了上來: “大王。”

他欲言又止,桓宣心裏突然一緊,那種強烈的心悸感覺又出現了: “怎麽”

“謝郎君他,他,”淩越低著頭不敢看他, “故世了。”

有很長時間反應不過來,桓宣皺眉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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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後天完結,然後更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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