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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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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夜色沈寂,大軍在山野間就地歇宿,桓宣靠坐在樹下,半夢半醒之間,看見了傅雲晚。

背景是六鎮高而藍的天空,青山蒼翠,雪頂如雲。她向他跑過來,跑得那樣快,風吹著頭發,衣襟翻飛。他迎上去了,擁抱著親吻著,無邊的綠草地旋轉著,無邊無際的野花,黃的白的紅的,在身下,在臉側,天空開始旋轉,他們也是,無休無止,水乳交融,暈眩般下墜著沈淪。

知道是夢,然而這夢好得很,根本不想醒。

“大王,”耳邊傳來低低的喚聲,夢境突然中斷,桓宣睜開眼,陳萬站在身前, “該開拔了。”

天邊已經露出第一抹魚肚白,身後的大軍正悄無聲息地收拾著準備啟程,桓宣站起身來。此次行軍大張旗鼓,他還親自向並州下了戰書,全天下都以為他是要打並州,再從並州直逼鄴京,但今晚他們會改道前往冀州,攻城。

快些,再快些,打完這場仗,就能回去看她了。

***

傅雲晚一大早便起來了,洗漱完去看李秋時,李秋正在餵柞蠶,小竹匾裏幾只黑黑細細的蟲子爬在柞樹葉子上,傅雲晚最怕這種軟軟的蟲子,嚇得心砰砰亂跳,連忙退到邊上: “這,這就是柞蠶”

“是呀,”李秋想起來她怕這些,笑著把竹匾挪到一邊, “你別過來了,現在有點嚇人呢,過幾天蛻完皮就好看了。”

好看麽傅雲晚想起小時候李秋也養過蠶,白白胖胖的軟蟲子,也是嚇人的,不敢再往跟前湊,走去院子裏幫著摘了幾枝柞樹葉在廊子底下晾著,李秋還在忙,絮絮地跟她說著話: “要晾得沒有水氣了才行,不然吃了容易生病。這蠶挑嘴得很,只喜歡吃嫩葉,老葉子不愛吃,又愛動,一個眼錯不見就不知道爬去哪裏了,總共才找到這麽幾只,還指著它們多產點卵呢,可不能跑丟了。”

傅雲晚在邊上看著,她行動時腿腳還有點不利索,是那次挨打留下的後遺癥,但不仔細看的話已經看不出來了,也許再過段時間就能全好吧。離開鄴京,離開傅家,李秋在這邊過得很舒心。

她也是。

“李夫人,夫人,該用早飯了。”阿金走來稟報。

家裏就這麽兩個主人,飯便擺在李秋屋裏用,桌上放的都是牛乳,酥酪之類,李秋怕傅雲晚吃不慣,一樣都只夾了一點給她嘗: “這邊天冷,要吃這些才扛得住,你先嘗嘗合不合胃口。”

傅雲晚其實是吃得慣的,因為桓宣常吃。夾了一塊幹酪泡在牛乳裏,又加了些炒米,她動作如此熟練,倒讓李秋發起楞來,又突然反應過來,眼中帶了笑: “這樣好,能吃到一塊兒,將來過日子就能過到一塊兒。”

說得傅雲晚臉上一紅,然而心裏是甜的。是這樣嗎能吃到一起就能過到一起。相處那些天裏她愛吃的桓宣都愛吃,他常吃的,她也都漸漸習慣了,他們還真沒有什麽不的地方。

將來一定能過得很好。

這天上午傅雲晚挑了最淺顯的一本農書細細為李秋講解了,末後獨自默寫了幾篇南史,又把帶過來的行李整理歸置一遍,忙到半下午時那些跟李秋學裁剪紡織的陸陸續續都來了,原以為會是婦人,見了面才知竟全都是十來歲甚至七八歲的女兒家。

原來六鎮這邊風俗與內陸不同,因這邊大半都是軍戶,男人們常年在外征戰不能顧家,所以家裏事務一概都是女人們主持,如今春暖,各家女人們都忙著分派活計下田幹活,家中的小兒郎們照例是要放馬放牛練武,這些裁剪縫紉還有做飯燒水之類的家裏活便都是女兒家在做,所以眼下來的都是她們。

像花骨朵一般擠滿了大半個房間,一個個眼睛明亮,笑聲明朗,看得傅雲晚心都要化了。從前在傅家時姊妹雖多,但都是勾心鬥角,欺壓她們這些南人出身的,哪有半點姐妹親情眼前這些女兒家卻都是天真淳樸,見她年紀不大便也不曉得叫夫人,一口一個阿姐的叫著,讓人心尖上一直繞著笑,怎麽都散不去。

傅雲晚忙著讓阿金上茶果點心給她們吃,又要找玩的用的給她們,李秋笑道: “廚房知道的,每次她們來都有準備,你別忙了,歇會兒吧。”

果然沒多會兒仆役就送來了茶果點心,又有剪刀,尺子,碎布頭等物,李秋給女兒家們都分了,自己拿了大點的尺頭丈量劃線,一一講解了,又指導她們裁剪縫紉,如此忙了大半個時辰後授課結束,女孩兒們也都沒閑著,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地上案上剪下來的碎步,又幫著打掃歸置。

仆役又上了一次茶水果子,女兒家有吃果子的,也有來看李秋的柞蠶,嘰嘰喳喳問著該怎麽餵養怎麽建窩,什麽時候蛻皮做蛹繅絲,李秋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忙拿了農書請傅雲晚幫著解釋,傅雲晚便將書上的說的一一解釋了給她們聽,念著講著,看著眼前一雙雙充滿好奇和探索的眼睛,昨天那一閃而過的念頭突然清晰地跳了出來:她可以教她們讀書認字的。

這念頭一出來,整個人都覺得振奮。她別的不會,但讀書這件事因為是自小由母親手把手教的,所以印象特別深刻,甚至當初母親為她開蒙時教了哪些字,怎麽樣一筆一劃寫給她看,怎麽樣給她解釋字義用法,此時都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裏。

她可以教這些女兒們讀書認字的。她在這邊不知道還能待多久,也許一年半年,也許一兩個月,等桓宣忙完了必定會接她走,到時候誰來給她們講解農書,誰來幫她們查找怎麽養蠶的方子呢便是她能留得更久,能夠講解的其實也很有限,可如果利用這段時間教她們讀書認字,那麽今後,她們就可以自己看農書,自己摸索著養蠶繅絲,認得字以後,她們有那麽可做的事,有那麽多可能的將來。

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從來都是這個道理。心裏雀躍著,傅雲晚定定神,柔聲問道: “你們想不想讀書認字呀”

女兒們楞了下,有搖頭的,有不明白什麽意思的,也有膽子小不敢說話的,幾個膽大機靈的很快應道: “想呀。”

只有兩三個人,比她想象的少得多,但萬事開頭難,總要走出去這第一步才行。傅雲晚點點頭: “想學的話我來教你們,你們回去跟爺娘說一聲,以後還是這個時間,跟著李夫人學完裁剪縫紉就來跟我學認字讀書,每天加上半個時辰時間,好不好”

眾人都覺新鮮,三三兩兩答應著,傅雲晚含笑看著,胸中生出無限感慨。想起何英,想起顧五娘,想起一路上見過聽過的女孩子們,有許多事她無能為力,但也有很多事,她可以做點什麽。她得為她們做點什麽。

這天剩下的時間裏合府的人全都調動起來幫忙,有裁紙的,有去買墨買筆的,有去鎮上搜羅書籍的,也有收拾屋子作講堂的,傅雲晚獨自在擬章程,備案牘,回憶著母親和顧玄素當時教她的情形,仔細選了明天要講的內容,一遍遍斟酌準備著。

阿金認字雖然不多,但也能寫點簡單的,此時在旁邊幫著描帖子,鼓足勇氣說道: “夫人。”

傅雲晚擡眼,阿金眼巴巴看著: “明天教的話,能不能也教教她們算數算賬”

傅雲晚心裏一動: “是有什麽緣故嗎”

“是前些天張家小四跟奴婢說的,”阿金自己覺得冒昧,很不好意思, “鎮上逢五逢十有集,她時常去賣點蘑菇山貨,但她不會算數總算不清賬目,有好幾次收少了錢回家以後挨打,奴婢記得夫人算賬算得又快又好,要麽教教她”

傅雲晚豁然開朗。比起認字,算數的確是更實用,更迫在眉睫的事,不認字也能過活,不會算數算不清賬目,生活卻有莫大的不便。她該教些實用的東西,畢竟她的初心,也是為了讓這些女兒們以後過得更好些。誇讚道: “你想得很周全,那麽明天我也教她們算數。”

阿金紅著臉謙遜,李秋又說道: “我想著加多這半個時辰雖然不算什麽,但她們家裏也未必肯讓她們多待半個時辰,都指著她們回去幹活呢。先前能來我這裏就是因為時常給她們點零碎布料做點東西,又能吃茶果點心,給家裏省一頓飯,如今再多半個時辰,就怕有的人就不來了。”

傅雲晚明白她的顧慮。這幾個月裏她走許多地方,對於民生疾苦比先前認識深刻得多,一碗茶幾個果子幾塊碎布不值什麽,然而對於窮苦人家來說都是極難得的好東西,況且六鎮本來就窮,這些女兒家恐怕整日都得做活養家,又如何能說服這些人家讓她們多留半個時辰,學些暫時看起來沒太大用處的東西呢

思忖著: “那就管一頓晚飯,來學認字算賬的每人再給一套衣服兩雙鞋。錢我出,不從公中走賬。”

飯食,衣服鞋襪,都是最實用最急需的,貧苦人家一件衣服縫縫補補能穿好多年,便是看在這個份上,那些人家也會讓女兒來的。

“這就好了,肯定能來。”李秋放了心, “還是我來出錢吧,嬌兒往家裏捎不少錢,我平常吃的用的都是府裏供給,也沒什麽用錢的地方,這錢我出。”

“我有錢呢。”傅雲晚連忙攔住。

顧家給的財物大多留在江東不曾帶來,但是桓宣給了她很多。從前他的私賬是王澍在管,她去範陽頭一天王澍就把賬目和鑰匙都給了她,晉封的時候賞的許多財物桓宣也都交給了她,他說以後他的東西都是她管,隨便她用。他心腸那樣好,必定不會反對她拿出來做這些事。

這天幾個人商量了又商量,安排了又安排,到半夜時才覺得諸事妥當,第二天下午那些女兒們裏的時候,府裏已經專門收拾了一個小廳來做講堂,眾人跟李秋學完之後,主動留下來學認字的只有兩個,傅雲晚也沒灰心,只笑著說道: “回去跟你們爺娘說一聲,我這裏不止教認字,還教算數算賬,願意來學的都管一頓晚飯,給一套衣服兩雙鞋。”

頓時驚住了一批人,這些女兒們家中都不富裕,一年到頭難得有件新衣服,忍不住七嘴八舌搶著來問: “真的”

“真的。”傅雲晚命阿金取了兩套衣服出來,當著眾人的面交給了方才要留下的兩個, “這是你們的,拿著吧,鞋子待會兒量了尺寸再做。”

兩個人又驚又喜,都是上好的絲綢料子,從不曾見過的: “真給我們了”

“給你們了。”傅雲晚柔聲道, “若是想拿去換別的東西也可以,不過有一件,只能換你們穿的用的東西,不能給別人,回頭我都要檢查的。”

這也是昨夜裏她們商議出來的,絲綢之類雖然貴重,但對莊戶人家來說卻太嬌貴不耐穿,不夠實用,不如拿去鋪子裏多換幾件經穿耐用的衣服。只是一件,六鎮雖不像江東那般看輕女兒,但尋常人家有什麽好東西也都要先緊著兒郎,所以她特地加上這一句,便是換回來的東西也都是女兒家用,免得她們什麽也落不到。

兩個女孩兒緊緊抱著衣服連聲道謝,傅雲晚領著她們去小廳裏學習,剩下那些女兒家連點心都顧不得吃,立刻便有人飛跑著回去跟家裏商量,課上到一半時便回來了三個跟著一起上,到第三天時,所有女兒們都留下來認字算數了。

裁縫鋪裏衣服鞋子加緊做著,李秋也幫著做,又跟著一起認字,阿金也來學,就連府中其他那些婢女們得了空閑也都來學,不多久鎮中就傳遍了,未來的晉王妃,如今的傅夫人極有學問又樂善好施,對年小的女兒們尤其另眼看待,一天天過去,送女兒來學的人家越來越多,到最後幾乎鎮上所有年小的女孩子們都在跟著這裏學了。

傅雲晚忙極了,每日裏只能擠出時間來默寫南史,閑時與這些女兒們談談講講,為自己的書稿收集了不少素材,往往在燈下寫到夜半才能睡下。

除了這些事,每天還要給桓宣寫一封信。怕寄得太勤耽誤他,又怕信使來往暴露他的行蹤,便都攢著不曾寄出。看看到四月初時,信已經攢了一大摞,這天一大早起來,想著昨日的事,不覺便又提筆開始給桓宣寫信,寫到一半時阿金來報,範陽來使。

驚喜之中拋下筆飛跑出去,卻是一大隊車馬載著許多箱籠,領隊上前回稟: “江東送來了夫人的東西,大王命屬下送來給夫人。”

出乎意料之外,登時覺得前塵往事,一下子全都湧上心頭。是謝旃送來的,當初他就說過會把她的東西都送過來,這些天裏諸事忙碌,已經很久不曾想起他了。他現在怎麽樣,朝堂上可曾太平,他的病可曾好了

一時間心緒紛亂,半晌才又問道: “大王如今怎麽樣了”

“大王已經攻下中山,安國,正在冀州。”

傅雲晚急急追問: “大王一切安好嗎”

“一切安好,大王請夫人不要掛念。”

傅雲晚知道,無論他好不好,他都只會告訴她很好,他是從來不舍得讓她擔心的。想把那些信給他,又怕打仗的時候寄信讓他心亂,便只囑咐道: “告訴大王,千萬多保重。”

使者走後,傅雲晚一時想著桓宣,一時想著謝旃,禦夷消息不通,也不知道他們近來怎麽樣了百般愁緒一時都來,正是悵惘時李秋來了,幫她一起收拾行李,許是看出她心情有些沈,忙說起學堂裏的情形: “雖然才一個月不到,我看著比從前都伶俐許多,都是綏綏的功勞。”

阿金也道: “劉家六娘最聰明學得最快,認得四五百字,都能讀書了呢。張家四娘現在趕集也再沒算錯賬了,她家裏都說是夫人教得好,都感謝夫人呢!”

傅雲晚聽著說著,滿心的愁緒消散了大半。每個人大約都註定有自己要走的路吧,謝旃如是,桓宣如是,她也如是。

“綏綏,明天要麽放一天假吧”李秋道, “地裏農活忙。”

傅雲晚回過神來,桓宣重視農耕,所以六鎮人也都把這當成頭一等大事,近來該麥子除草間苗,鎮裏家家戶戶都在田裏忙著,那些女兒家也都得去地裏幫忙,是得放一天假。忙道: “好。”

第二天果然放了假,傅雲晚閑來無事,便跟阿金一起去了馬場。是山腳下一大片谷地,白日裏馬兒都放出來在山間啃草,阿金騎著馬四下走動照管,傅雲晚走一會兒覺得累了,坐在樹下歇腳,微風吹送著山間的清氣,頭上雲影走得極快,在山坡上投下大片流動的陰影,高天上又有黑隼,張著翅膀,在天幕留一個靜止的黑影子。

這就是六鎮吧,高山草原,鷹隼碧空,唯有這裏,才能成就桓宣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兒吧。他現在怎麽樣了,戰事可還順利

萬般思念不可開交,忽地聽見遠處的馬蹄聲,開始以為是放馬的人,然而那蹄聲快得很,幾乎是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傅雲晚回頭,明亮日色下,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向她飛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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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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