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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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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翌日清晨,傅雲晚乘車前往莫愁湖別業。

謝旃提前出發去接剡溪公,這是她的提議,剡溪公雖然堅持不肯為景元和醫治,但他既然能夠因為顧玄素一封信千裏迢迢趕來為謝旃診治,那就並不是全然不問世事,如今景元和的病情關系著國運民生,傅雲晚覺得,如果與他再懇切談談,也許還有轉機。

車子沿著湖邊小徑慢慢往別業去,上次過來還是山寒水冷的冬日景象,如今卻是十裏煙柳,春意盎然。這美好的春日讓傅雲晚想起顧玄素,想起在別業時鎮日與筆墨為伴的日子,甚至想起了張操,如今斯人已逝,九泉之下他們是否依舊還是師徒

車子駛進別業,沿著白石路慢慢往裏行去。經過景嘉那次查抄,不少門窗都已破壞,外書房兩扇大門都沒了,書架倒了一地,壓在門檻上,傅雲晚忍不住叫停車子,急急走過去。

房裏空蕩蕩的,昔日的翰墨香氣蕩然無存,書架上貼著的編號名類標簽亂七八糟掉了一地,傅雲晚彎腰撿起,聽見門外謝旃喚她: “綏綏。”

傅雲晚回頭,謝旃同著個道袍芒鞋的老者正從內院走來,那老者看起來六七十歲年紀,一根竹簪挽著道髻,容貌雖然平常,但通身自有一種灑脫氣質,謝旃介紹道: “這位便是剡溪公。”

傅雲晚連忙出來,福身下拜: “晚輩見過剡溪公。”

“我知道你,”剡溪公快步走近, “你曾祖給我講過你寫的那些文章,你記錄的那些女人聲名不顯,也沒什麽值得頌揚的事跡,你為什麽要寫她們”

傅雲晚怔了怔,擡頭,對上他目光銳利的臉。

廣陵關外。

江水滔滔,桓宣一頂鬥笠壓著眉,跟在淩越幾個身後登上客船。

客還沒上滿,距離開船總還有一陣功夫,淩越怕他等不及,低聲問道: “要不要把船包下來即刻就走”

“不用,”桓宣道, “太招人註意。”

坐在角落裏眺望著江面,地勢既低,便只能看見一帶煙水茫茫,並不見建康城的影蹤,餘光瞥見船家還在碼頭上攬客,不覺想到,他是真的怕引人耳目,所以才不肯包船走嗎

只怕還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過江吧。

過了江,與她見面就無可避免,沒有孩子,他還見她做什麽,看她與謝旃如何雙宿雙飛,琴瑟和諧嗎

眉頭皺緊了,起身往艙外去,船身卻在這時輕輕一晃,開船了。

江風獵獵吹動船帆,眨眼間便將江岸遠遠拋在了身後,桓宣沈默地望著,也許老天替他做出了選擇吧。

莫愁湖別業。

“說說看,為什麽要寫那些毫無可取之處的女人”剡溪公追問著。

傅雲晚沒想到他一上來就問這個問題,更沒想到他修道之人,說話竟如此犀利。定定神: “只是一家之言,遇見了心裏有所觸動,所以便寫了。”

剡溪公冷哼一聲: “天底下那麽多節烈女子你不去寫,那些被男人摸了手就要剁手,失了身就要自盡的你不寫,偏偏寫什麽讓北人擄走還不肯死,令家族蒙羞的女人,莫非你心裏也讚成她們”

餘光裏瞥見謝旃皺緊的眉頭,他似乎想替她解圍,傅雲晚漲紅著臉,惶恐不解之外更有不平,搶在謝旃前面開了口: “是,我讚成她們,我不覺得她們該死,更不覺得她們令家族蒙羞。”

話一出口,心裏陡然輕松一大截。這些話她從前即便敢想也未必敢說,然而近來許多事堆在一起,眾弟子的鄙棄,書稿被質疑被燒毀,因為身孕一事幾乎萬劫不覆,憤激之下這話脫口而出,看見剡溪公灼灼的目光,他盯著她追問: “為什麽”

為什麽。她也想知道為什麽,這世道已經如此艱難了,為什麽還要對女子如此苛刻。 “因為不是她們的錯。甚至貞潔之類,也未必就比性命更要緊。”

驀地想起張操的話,男兒守節,女子守貞,貞節不保,則以死明志。他為了節義慨然赴死,但在她私心裏更希望他活下來,活下來才能將曾祖的南史編纂完,才能將曾祖的史家之道傳承下去。

就比如她,從前也曾想過死,現在才發現活著比死艱難多了,可只有活著,許多事,才能去做。

四周安靜下來,剡溪公沒再追問,他依舊看著她,似在打量似在思忖,許久: “你寫的那些東西都燒光了,你準備怎麽辦”

“我都還記得,我會再寫一份。”傅雲晚道。

“好。”剡溪公點點頭, “寫吧。”

他轉身離開,傅雲晚怔了怔,急急追上去: “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可否請你為陛下診治”

建康城門。

桓宣驗過告身文牒,邁步進城。

雖然先前只來過一次,但他行伍之人對於地形地勢格外留心,所以記得沿著大道往東走過三條街就是謝府,那所別業他雖然不曾去過,但探馬來報過,就在謝府東邊另一條小街上,從這條路上走去也不會錯。

道邊有小販叫賣,淩越帶著幾個人閑閑過去問價,桓宣按刀在外側護衛,不多時淩越買了一包糖果子過來,桓宣不動聲色湊近,聽見他低聲說道: “城中無有異樣,傅娘子不在別業,去莫愁湖了。”

桓宣微微頷首。豹隱人數太多容易引人註意,所以從昨天開始便已經分成六組,各自負責一項事務,分頭行動。有兩組昨天已經先行進城打前哨,方才那賣糖果子的小販就是專一監看傅雲晚行蹤的。

淩越把糖果子放在馬鞍袋裏,低聲又道: “今日是傅娘子的生辰,謝郎君告了假,與她一道去的莫愁湖。”

桓宣怔了下,今天竟是她的生辰嗎從前問過她的,這些天心緒嘈雜竟然忘了。謝旃那個一只撲在政務上的竟然專門告假,必是要陪她一道慶生,他還要過去嗎

岔道就在眼前,一條往東,一條莫愁湖方向,桓宣沈默著。

莫愁湖別業。

傅雲晚緊追幾步,剡溪公停步回頭: “我說過,我此次出山因緣只在謝旃,其他人與我無幹。”

他擡步又走,傅雲晚見他竟是根本不準備聽她說,情急之下脫口說道: “怎麽能無幹先生只看這別業裏吧,書都去了哪裏,我曾祖的手稿又去了哪裏”

剡溪公皺著眉頭再又停住: “你想說什麽”

“我,”傅雲晚頓了頓, “大道理我並不會講,只是覺得一國之君關系著國中所有人,先前陛下安好時,我曾祖著書編史從不曾有人幹預,只因陛下病倒,換了主事之人,曾祖數十年心血就全都付之一炬。先生說與你無幹,可國主更替,政令必定隨之更換,焉知將來不會與先生有關呢”

剡溪公搖頭: “我早跟你曾祖說過何必著書立說這世上愚人太多,寫幾本書就能點醒了笑話!燒就燒了吧,就算你曾祖還在,我也只是這麽說。”

傅雲晚啞口無言,身後響起謝旃柔和的聲音: “著書立說或可放下,那麽景國百萬百姓的性命呢陛下寬和仁愛,體恤民生,太子卻好大喜功,一心只想北伐,若是陛下的病情再拖延下去,國中難免再生動蕩,到時候幹戈再起,又有多少人將死於非命”

剡溪公微哂: “方外之人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隨他去吧。”

“那麽那些無辜的婦孺呢”傅雲晚一句話出口,看見剡溪公驟然壓緊的眉頭,心裏似有什麽亮光一閃,憑著感覺急急說了下去, “假如幹戈再起,又要多出多少摸了手就要剁手,失了身就要自盡的貞節烈女,先生真的想要如此嗎”

許久,剡溪公輕嗤一聲: “醫術再高明能有什麽用治得了病,難道能救得了命”

傅雲晚不明白他這話什麽意思,屏著呼吸等著,他看了眼謝旃: “走吧,我隨你進宮看看皇帝,我也不用你拿自己的機會抵消,都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繃緊的神經驟然松弛,傅雲晚喜出望外,福身行禮: “晚輩謝過老先生!”

起身時,對上謝旃飽含歉意的目光,他是因為不能陪她慶生心中歉疚吧。忙道: “無妨,你快些送老先生去吧。”

“怎麽,”剡溪公卻是敏銳,立刻問道, “你兩個還有事”

“無有。”傅雲晚道。

幾乎與此同時,謝旃說道: “今天是她生辰,晚輩原是告了假為她慶生。”

“原來如此。”剡溪公點點頭, “那麽就一起去吧,謝家小子送我進宮,若是能治我就留下,你自去給綏綏慶生,若是不能治我立時就出來,總之不會誤你們的事。”

他不由分說轉身就走: “走吧。”

傅雲晚也只得跟上。

往莫愁湖的大道上。

越往前走,春色越深,桓宣心神不寧。

到底還是來了。數千裏路都已走過,守衛森嚴的建康城都已經進來,總要弄清楚她是懷著他的孩子吧。

可他真的只是因為這個緣故自己也不願細想,沿著垂柳飄拂的路徑快快往前走去。

“大將軍,”前面有斥候奔過來, “傅娘子與謝郎君和剡溪公一道入城,車子馬上就過來了。”

桓宣猛地一拽韁繩,烏騅跳躍著出了道路,隱進密密的樹林裏。極目眺望,兩輛車一乘馬由遠及近,飛快地闖進了視線。

他看見了,傅雲晚。瘦了。下巴那樣尖,在半掩的窗戶裏露出一點,熟悉的脆弱弧度。

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極點,像有什麽推著扯著,讓人只想往跟前去,桓宣緊緊攥著腰間刀,看見另一輛車慢慢向她靠近,是謝旃。

窗戶半開,傅雲晚露著半邊臉,望著窗外的春景。

湖水似軟玉一般,十裏煙柳,群鶯亂飛。眼睛望著此處,心緒卻不知第幾次飛去了只存在於桓宣話語裏的六鎮,那裏也到了春天吧,是否像他說的那樣有碧青的山,盛開著無數各色野花

一念及此,心跳突然快起來,恍惚中似有什麽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感覺悄悄逼近,傅雲晚急急望著,道邊是密密的樹林,靜悄悄的,偶爾有飛鳥起落,啼叫幾聲。

傅雲晚定定望著,車子一點點走遠,方才那極其恍惚的感覺漸漸消失了,心跳再又放慢下來。

是怎麽了,為什麽會有那樣古怪的感覺就好像,桓宣就在旁邊似的。

大道盡頭一人飛快地趕來,是謝家的奴仆,一徑迎到謝旃車前說了些什麽,謝旃很快靠近來,眼中帶著笑: “綏綏,你大舅母來看你,為你慶生,如今在別業等著。”

“真的”傅雲晚心裏一喜, “那麽快些回去吧。”

車子走遠了,桓宣默默從樹林轉出來,看見地上幾道並行的車轍,看見遠處兩輛車並行的影子,連步調都是一致。。

他看見她了。隔了這麽多天再次相見,原來比他預料中要激動得多。

要這樣緊緊攥著拳頭,才能壓制住沖過去的沖動,而她果然不出所料,是跟謝旃在一處。方才他們說了什麽他隔得太遠不曾聽見,但他看見她笑了。

很歡喜吧,跟謝旃在一起。

“要跟著娘子嗎”淩越低聲問道。

半天不見他回答,淩越等待著,終於聽見他冷冷說道: “不必。”

他突然上馬,朝另一邊走了,淩越也不敢問,連忙招呼手下人全都跟上。

烏騅飛奔著,去是的西邊方向,那裏也能出城坐船回廣陵。桓宣越走越快,又突然勒住韁繩。

執拗是一霎時生出來的。眼見未必為實,他千裏迢迢來這一趟,總該親口問問她,該要如何。

傅雲晚趕回別業時陶夫人果然在,帶了許多吃食玩器,還有新作的衣服鞋襪,笑著挽住她的手: “綏綏,生辰歡喜。”

到這一刻,方才真切感受到生辰的歡喜,傅雲晚熱著眼梢: “謝謝大舅母。”

家裏所有人挨個問過,家裏的事挨個問過,有那麽多話要說,直到日暮時分陶夫人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又過一會兒謝旃從宮中回來了,剡溪公已經細細查過景元和的病情,道是還有好轉的希望,遂留在宮中診治。

“綏綏,都是你的功勞。”謝旃低頭看著她,眸子閃亮著,透出笑意, “生辰歡喜。”

傅雲晚看見他終於舒展開的眉眼。這些天裏他為著景元和的病日夜勞心,今日終於看到希望,又如何能不歡喜

天色全黑下來時,謝旃點亮兩盞孔明燈: “綏綏,許個願吧。”

傅雲晚閉目合掌,想要許願,又不知該許什麽,恍惚之中突然又有了那種心悸的感覺,讓她再一次想起桓宣,願望隨即便跳了出來:願他平安順遂,無憂無怖。

墻外,桓宣擡頭,看見夜空中一盞孔明燈緩緩升起,燈影渺渺,照出燈下並肩而立的兩個人,男子俊雅女子柔美,天生便是一雙眷侶。

那麽,他還在這裏做什麽。為什麽看見了,還不肯離開。

“綏綏。”聽見謝旃喚她的聲音,桓宣低眼,謝旃在向她靠近,已經很近了。

手裏另一盞孔明燈跟著放出去,謝旃仰頭,默默許下願望:願她歲歲年年,平安歡喜。

兩盞燈一前一後,越升越高。起初如滿月,漸漸變成星子,漸漸又成流螢一點,看不見了。謝旃低頭: “綏綏。”

看見她似有什麽預感般的,慢慢擡頭看他。月光在她臉頰上披了一層輕紗,朦朧縹緲,如煙如霧。謝旃貪戀地看著,臉越靠越近: “今後,有什麽打算”

墻外,桓宣猛地轉身,疾掠而去。

風聲一起,帶動樹影搖曳,傅雲晚轉過了臉。她聽得懂他的意思,都已經打著成親的旗號,都已經搬出來日日相見,今後的事情似乎也是順理成章。可她不可能再嫁給別人了。哪怕桓宣已經忘了她,哪怕這輩子再不可能相見,她都不可能嫁給別人了。 “等剡溪公為你看過病後,我想搬去莫愁湖。”

謝旃怔了下,突地明白過來,她是在委婉地拒絕他。

有些事,原是不必挑明了說的,以他們之間的熟稔,一句話一個眼神,彼此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意。

她終究,是不可能再接受他了。悵惘到了極點,慢慢地,又化成唇邊溫和的笑意: “剡溪公說後日應該得空,到時候就開始為我診治。”

“那太好了。”傅雲晚依舊側著臉。眼梢熱得很,不敢看他此時的神色。但他必定是聽明白了,他們之間那樣熟稔,親人一般,總是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把那些言外之意全都體味明白。

“你早些睡吧。”聽見謝旃柔和的語聲, “夜裏涼,門窗都要關好,床前放點溫水,夜裏醒了也能潤一潤。”

傅雲晚點頭,終於能夠轉過臉來看他: “你也是。”

“那麽,我走了。”謝旃在月色裏看她,隨後,轉過了身。

他走了。院子裏空蕩蕩的,傅雲晚慢慢走回房裏。似有什麽生長多年,以為再不可能分割的一部分突然割舍出去,撕裂的疼,臉色偏偏那樣平靜,洗漱,梳頭,寬衣,待躺到床上時,以為睡不著,卻很快的,睡著了。

夜深人靜,草蟲三兩聲,從內鎖著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一條高大的人影閃身進來。

走過熟睡的侍婢,穿過外間,來到臥房。

帳幔低垂,空氣裏流動著熟悉的,她身上幽淡的香氣,桓宣慢慢走到床前。

眼睛適應了黑暗,依稀分辨出她的輪廓,安安靜靜躺在枕上,濃密的黑發依舊像從前那樣整整齊齊拖在枕邊。

心跳突然清晰到了極點,擂鼓一般響著,一聲聲送進耳朵裏,桓宣彎腰伸手,揭開帳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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