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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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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心裏突然生出不祥的預感,傅雲晚呆了片刻,抖著手往顧玄素鼻子底下探了探。

沒有氣息。腦中一片空白,傅雲晚僵直地站著。不會的,方才離開時曾祖還好好地在看書,她只走一會兒,半個時辰而已。那手並不敢離開,可手指上依舊是涼的,感受不到呼吸。

渾身的血液都冷下來,恍惚中看見顧玄素鬢邊的白發動了動,驚喜地幾乎叫出聲,下一息並不動了,原來只是風。

不知道站了多久,幹澀的喉嚨才終於能夠發出聲音: “來人。”

……

顧家的男人們全都趕過來了,別業裏圍得水洩不通,此起彼伏到處都是哭聲,傅雲晚哭不出來,怎麽都不能相信,明明那時候還好好的,假如她沒有離開,假如她很快就回來,是不是就不會有事

“好孩子,別太傷心了。”陶夫人紅著眼睛給她擦淚, “你外曾祖這個年紀是喜喪,無疾而終,他老人家也不受罪。”

是啊,外曾祖昨日裏還說能活到望九之年,每多活一天都是向老天偷的。那時候他臉上帶著笑,提起生死也只是尋常口吻,毫無憂懼恐怖之意,這樣不受疾病之苦在睡夢中離去,對他老人家來說未嘗不是心中所願吧。

只是心裏,為什麽這樣痛。

“走吧,”顧休之滿面淚痕地走進來, “一起送大父回家。”

老牛脖子底下的鈴鐺搖著響著,車子緩緩駛出別業,一路向城中行去,附近的百姓和士子們得了消息匆匆忙忙趕來哀悼,沿途幾十裏地到處都是送行的人。傅雲晚跟著陶夫人坐在車裏,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那麽不真實,也許一覺醒來外曾祖還在,還會輕言細語跟她說著話呢

車子一點點慢下來,顧府到了。

傅雲晚隨著陶夫人在門內下車,正堂已經改做靈堂,顧家男女老少都換了孝衣齊刷刷守在靈堂裏,陶夫人領著她到了靈堂後面一處帷幔隔出來的內室,臉上帶著不忍: “外面人多嘴雜,你大舅父的意思是你就別出去了,在裏面舉哀也是一樣的,等外頭沒有外人了,你想去近前守靈也可以。”

傅雲晚明白他們的顧慮,顧玄素乃是當世人望,前來吊唁的都是世家巨族,她這樣尷尬的身份從前在別業裏還要受人議論,更何況在靈堂上事關重大,顧家不敢冒這個風險。

點了點: “我省得。大舅母,我的孝衣有嗎”

“有了,”陶夫人連忙從箱籠裏取出孝衣,眼見她從開始到現在一直白著臉不言不語,乖得可憐,忍不住摟她在懷裏抱了抱, “好孩子,委屈你了,若是有什麽事立刻叫我,我就在前面。”

“好。”傅雲晚接過孝衣,躲進帷幕換上。

誦經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夾在一起是的哀慟的哭聲。不斷頭地有人前來吊唁,顧家的男丁跪在靈床前,女眷們跪在靈床後,每當有吊客進來跪拜,所有人一起叩頭答禮,哀聲雷動。

傅雲晚獨自待在內室裏,只要來客的雲板聲一響,便也跟著叩頭舉哀。雖然沒人看見,但該做的事情都是一絲不茍,絲毫也不曾敷衍。

若在一個月之前,她這般被人對待必定會自憐不平,但眼下心境卻是平和了許多。也許是這些天日日聆聽顧玄素教誨,耳濡目染了他沖淡的性子,也許是日日與翰墨書卷為伴能讓人心境平和,如今她已經明白,世道便是如此,既然憑自己的力量不能夠立刻改變,那麽就該順勢而為,不再為此消耗精神。

這夜直到三更過後客人才全部離開,沒了外人,傅雲晚便到前面與兄弟姐妹一道守靈。顧玄素素來慈愛,極得晚輩敬重愛戴,這次走得突然,家中晚輩們一個個泣不成聲,傅雲晚夾在姊妹叢中,先前那壓抑著不能出聲的痛苦此終於得以宣洩,放聲痛哭起來,家中眾姊妹一個個撫慰問候,雖然只是元日裏那天在門外匆匆一瞥,此時無形中的親近,卻又像是多年的姐妹一般了。

四更近前大門敲響,留守別業的弟子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顧大先生,昨夜東宮突然派人把別業中所有的手稿全都帶走了!”

傅雲晚吃了一驚,擡頭時,顧休之從草薦上起身,紅腫著一雙眼: “我這就去求見殿下。”

“還是我去吧。”門外張操快步走進來,他昨夜跟著眾弟子一起過來幫忙,三更才走,四更時聽見消息又急著趕過來, “師祖的喪事要緊,府中離不開顧公主持,我這就去尋師父師伯們一起想辦法。”

他匆匆離開,靈堂中一時都沒言語,傅雲晚跪坐在草薦上,心裏不祥的感覺越來越濃。

景嘉之前就想拿到顧玄素的書稿,而且華經口口聲聲都說書稿寫得不妥,這次取走,是要刪改,還是有別的打算

“先不要慌張,”顧休之沈聲道, “以大父的聲望,殿下當不至於如何,最多不過是刪改,只要能留存大父的心血,稍稍讓步也無妨。”

只是刪改嗎傅雲晚低著頭,怎麽都不能夠放心。

顧休之之所以這麽判斷,是因為江東歷來重視人文,歷代君王也有仁主之風,但她是從北地過來的,見識過天家的專橫暴戾,她對景嘉的看法並沒有那麽樂觀。

能夠隱瞞景元和的病情,阻隔宮禁,停止朝會,又能軟禁謝旃,上次華經臨走時還威脅顧玄素要他三思,景嘉會只滿足於刪改嗎只恨昨日裏太過哀慟慌亂,竟忘了將書稿一起帶回家來。

外面吊唁的賓客陸續又來了,傅雲晚躲回內室裏,聽著外面的經懺聲和舉哀聲,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苦苦思索,終於拿定了主意,無論如何,她決不會讓外曾祖一生的心血付之東流。

第三天時張操帶了消息回來,景嘉看了南史的定稿後極為不滿,目前雖不曾最終決定如何,但看樣子兇多吉少。 “我已經聯絡了諸位師伯師叔和同門,”張操道, “太學那邊也都聯絡了,明日一早叩宮請願,哪怕血濺當場,也絕不能坐視師祖的心血遭此踐踏。”

“此乃我家家事,明日我自去叩宮請願,”顧休之沈聲道, “請你告知諸位明日不必過去,都等我消息吧。”

他話說得冷淡,但張操知道,此事風險巨大,他是不想讓他們以身涉險,所以才要一力承擔。向顧休之躬身行了一禮: “雖是顧公家事,亦是我師門之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等弟子們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顧休之還想再勸,張操不想多說,轉身就走,靈堂後帷幕裏突然有人叫: “張公請留步。”

張操聽出是傅雲晚的聲音,禁不住皺了眉,他一向不讚成女子拋頭露面,尤其在這個時候。顧休之也不讚成,想要制止時,帷幕一動,傅雲晚走了出來: “這一個多月裏我反覆揣摩曾祖的手稿,不敢說全都記住,但有一大半都還能默寫,諸公跟隨曾祖多年,又親身參與編纂,想必也能記得許多,不如都盡快默寫下來,相互印證補全,即便書稿沒了,曾祖的心血也不至於湮滅。”

說得眾人都是一怔,先前只顧著急,卻是忘了這一茬。此時書稿都在景嘉手裏,即便硬碰也未必能夠要回來,不然先默寫一份以為留存,等形勢好轉以後再尋他法。顧休之沈吟道: “卻也可行。”

張操看他一眼: “此法不失為一種變通,但明日叩宮請願我還要去,不然難道讓師祖畢生心血從此都只能藏在家裏不得見天日嗎況且若開了這個頭,今後誰還敢秉筆直書這史學一途,卻是從此都要消亡了!”

他轉身離開,走出一步又停住回頭,向傅雲晚叉手行禮: “還請女郎盡快默寫,我這就去稟報師父,安排師門這邊默寫的事。”

他匆匆離去,顧休之轉向胞弟顧道之: “明日我去叩宮請願,家裏由你主持。”

“大兄,請願還是我去吧。”顧道之懇切說道, “你是一家之主,不能有閃失。”

“我去。”顧休之道, “若我有事,你照顧好家中老小,不要再為此事糾纏,也不要管我。”

顧道之還要再說,顧休之斬釘截鐵道: “就是如此。道要守,人也要活,我去守道,你為他們尋活路。”

靈堂裏一時鴉雀無聲,傅雲晚眼圈發著燙,從前在北地時孤零零一個,從不覺得有家,這次回來跟著顧玄素,頭一次嘗到了家的滋味,而此時,又頭一次領悟到顧氏一族數百年傳承不倒的奧義。道要守,人也要活,這亂世之中的生存之道,大約便是如此吧。

這天夜裏傅雲晚只睡了一個更次便起來,伏在案上默寫南史第一卷的定稿。她自幼讀書識字便跟其他人不同,大多數時間手邊無書可看,全靠母親默寫背誦,她跟著誦讀記憶,因此鍛煉得記性格外好,尤其是對文字。更何況南史是新近用心讀過幾遍的,像是刻在腦子裏一樣,只恨手沒那麽快,不能立刻全都默寫出來。

外面有動靜,顧休之收拾好了準備出發,傅雲晚急忙趕出去,雙膝跪倒: “大舅父,請帶上我吧。”

顧休之沈著臉: “不可。”

“我在車裏不出去,不會被人發現。”傅雲晚哀懇著, “此事關乎外曾祖一生的心血,我在他老人家膝下這麽多天,既是家門又是師門,我向舅父保證絕不露面,只求能看一眼。”

“不可。”顧休之不再多說,擡步要走,聽見她膝行著跟來: “若是我母親還在,必定也希望前去,請大舅父看在我母親的份上吧!”

顧休之步子一頓,一霎時想起當年跟在身後喊阿兄的小小女郎,終是軟了心腸: “只在車中,絕不許下車。”

“是。”傅雲晚起身,戴上冪籬, “謝大舅父成全!”

車子快快往宮城駛去,傅雲晚低著頭坐在角落裏,顧休之端然坐在前面,誰都沒有說話,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蒙蒙細雨,空氣潮濕清寒,彌漫著說不出的悲愴之意。

車子在宮城外停住,顧休之起身下車,關上了門。傅雲晚眼睛貼在門縫上向外面看著,細雨打得地面濕了一層,顧玄素門下的弟子們齊齊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神色肅然,另一邊跪著的是許多儒冠深衣的男子,想來是太學生。宮門緊緊鎖閉,將所有人冷冷擋在外面。

又見顧休之走到最前面跪下,高聲道: “家祖畢生心血編成南史,若有謬誤不妥之處,臣等定當修改,乞請太子殿下賜還書稿!”

邊上張操皺了皺眉,似是有些不滿他這樣委屈求全的口吻,但也忍住了沒說什麽,眾弟子和太學生眼見顧家來人表明了態度,連忙一齊跟著高喊: “乞請太子殿下賜還書稿!”

宮門旁陋室中。

小宦官提著食盒走來,在靠近的剎那飛快地說道: “約在後日。”

謝旃端坐著不動聲色,小宦官放下食盒轉身離開,門半掩著,突然聽見遠處一陣喧嚷,似是許多人一齊高喊著什麽,仔細分辨的話,模糊能聽出太子,書稿幾個字,謝旃心裏一跳,急急問道: “外面出了什麽事”

看守的禁軍一言不發,咚一聲鎖上了門,聲音聽不見了,謝旃快步走到窗下,貼著墻壁努力聽著,隱隱約約,依舊只能聽見方才那幾個字,心裏突然起了不祥的預感,太子,書稿,莫非是顧玄素那裏出了事

正自猜測不定,突然聽見一陣極高的驚呼聲,即便模糊也能聽出其中的驚怒之意,謝旃緊緊皺著眉,到底出了什麽事

宮門前。

禁軍簇擁著華經站在最前面,冰冷目光一一看過跪著的眾人: “南史中有許多狂悖不實的言論,若放任不管,必將流毒四方,吾奉太子殿下之令,已全數焚燒。”

車子裏,傅雲晚緊緊攥著拳頭,憤怒沖得手都是冰涼,聽見外面狂風般的驚怒聲,眾弟子和太學生一齊發作,顧休之悲憤的語聲夾在其中: “家祖畢生心血,無數飽學名儒同力編纂勘定,究竟哪一條狂悖,哪一條不實今日必要向太子殿下問個清楚!”

他們終究還是太天真,以為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扣在宮中永不得見天日,沒想到竟然燒了。畢生心血毀於一旦,誰能想到景嘉竟然如此專橫!

華經冷冷看他一眼: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豈是你想問就能問的來人,將這些狂悖書生全都轟走。”

禁軍湧上來帶人,眾弟子高聲抗辯不肯離去,一片混亂中張操昂然起身: “史家秉筆直書,雖死不改其旨,崔杼殺太史伯兄弟三人,史書上依舊明明白白寫著‘崔杼弒其君’,殿下燒得了書,擋得住悠悠眾口嗎”

他竟將景嘉比作崔杼華經臉色一沈,下令: “拿下張操!”

禁軍蜂擁著前來抓人,張操用力推開,高喊一聲: “諸公,為師正名,為道殞身,便在今日。我先走一步!”

他突然沖過去,一頭撞在宮門上,鮮血四濺,染紅門上銅環,傅雲晚驚叫一聲,昏暈過去。

醒來時已經車子正在回顧家的路上,車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人,顧休之不知去了哪裏,傅雲晚靠著冰冷的車壁,心中一片蒼涼,又覺得一股惡心煩亂之意,中人欲嘔。

趴在門縫前努力呼吸了幾口外面濕冷的空氣,可那股子惡心煩亂的感覺怎麽都壓不下去,手腳冰涼著,忽地想到,她已經兩個多月不曾來癸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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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杼弒其君,出自《左傳》。齊莊公私通棠姜,被崔杼所殺,齊國史官太史伯如實記錄為:崔杼弒其君。崔杼命太史伯改為齊莊公暴病而亡,太史伯不從被殺,崔杼又命太史伯諸弟修改,依舊不從。崔杼連殺太史兄弟三人,僅存的太史季後還是寫作:崔杼弒其君,崔杼無奈,只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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