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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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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九

明明早上才剛剛見的面,怎麽現在就被殺了?

魏野和季隱對視一眼,皆眉心緊鎖,幾人一道,往龍昌寺趕去。

到得龍昌寺時,裏面仍然是封閉狀態,但上午寺內還是都為明覺大師的死亡感到悲憤,現在更多的則是驚恐、懼怕了。

幾人趕到發現明德的一處偏殿,這個偏殿也是處於廢棄狀態,平時少有人往,但此時放了兩尊新制的金剛力士像,他們怒目相向,手持金剛杵以鎮懾妖魔鬼怪,明德滿身血汙,正躺在這兩尊像中間。

這兩尊像是要用來替換天王殿的舊力士像的,明德也正是被幾個前來搬運新力士像的弟子發現的。

幾人皆俯下身查看明德的屍體,和明覺相似,明德也是被一把匕首插進心臟,流血過多而死。不過和明覺神情平靜所不同的是,明德神情震驚,像是沒有預料到兇手會突然發難。

為了查看刀口的深淺,季隱挑開了明德的衣服,眾人這才發現,明德雖然掌管著龍昌寺對外事務及錢財開支,但他本人卻過分樸素,只見他的內襯夾襖上重重疊疊,竟打滿了補丁,見此情景,旁邊的小沙彌忍不住低聲啜泣道“這件夾襖師叔已經穿了好幾個冬天,破了也舍不得換,總說補補還能穿”

安鴻不由感慨“明德大師果真是毫不為己,一心向佛啊”,邊說邊往後退了幾步,對著明德的屍體拜了幾拜。

剛剛幾人湊在殿中查看時,伽藍因行動不便並未擠進去,只是坐著輪椅在外圍等候,安鴻這幾步後退,不小心把他撞到了那具新力士像上,輪椅與雕塑相撞,發出了一聲巨大且沈悶的聲音。

安鴻趕緊扶起伽藍,正在不好意思的道歉時,伽藍卻道“這力士像不正常,聲音不對”。

這兩尊力士像一左一右,左邊的力士怒目張口,右邊的力士怒顏閉唇,兩者皆是形貌雄偉,威嚴赫赫,從外觀看,實在是再正常普通不過的佛像了。

伽藍搖著輪椅上前用指甲刮了一刮,發現彩漆之下是一層真金,他又拔下頭上的發簪,想要用力刺破那層黃金,卻發現刺不破,這層真金太厚了,正常的佛像都是木胎彩漆,刷一層真金已經是龍昌寺財大氣粗了,怎麽會用這麽厚的塗層呢?這下大家都看出不對勁了,季隱走上前用手指繞著力士像敲了一圈,一邊敲一邊凝神細聽其聲音,最後道“這兩尊像都是純金制成的”

這兩尊像有兩人高,純金制成,這該是多大一筆財富?

魏野想到了什麽,問小沙彌道“寺裏最近新換或新建的佛像、法器有哪些?”

小沙彌有些楞住,呆呆答道“今年來各個殿都有換新的佛像,至於最新建的,就是大雄寶殿前的蓮花塔了”

魏野帶著幾人又去了新落成的蓮花寶塔,穿過許願池走到塔前刮下塗層,不出所料,這個塔也是純金制成。

大家對視一眼,覺得這件事貓膩太大,還是告知玄通方丈比較好。

在玄通方丈的示意下,由明慈帶著魏野等人先前往寺院庫房查賬本,在賬本裏,這些雕像寶塔,都是常規的木制金粉,造價並不昂貴,翻看近幾年龍昌寺的收入和支出,也都十分合理。

那這麽大一筆財富,明德究竟從何而來?

簡單商量後,幾人分頭行動。魏野、季隱、伽藍三人去找平時給明德打下手的小沙彌們,問清楚明德最近每天都在幹什麽、見了哪些人。安鴻、祝伯昌、桫欏去海州城內造雕塑的商行,打聽清楚原材料的來往路徑,至於明慈,明慈就坐在他的小樓裏,邊喝茶邊等著大家回來匯報。

作為龍昌寺的對外事物負責人,明德十分忙碌,每日寅時起,到亥時才會回房歇息,最近為了大殊勝會,他除了日常事務外還要忙著接待各地趕來的信眾,活動範圍和交往路徑都十分明晰簡單,一時看不出來哪裏有問題。

在明德平日接待信眾的房間裏,三人輪流詢問過七八個小沙彌後,都有點沒思緒,季隱和伽藍順手拿起房間裏的棋盤下起棋來,魏野懶得旁觀,閑著無聊翻看起小沙彌登記的來訪信客記錄,翻著翻著,忽然覺得有些違和。

十月初六,海州蘇府蘇貴施主;十月初十,海州知府女眷;十月十二,梁州於府於萬洲施主;十月初九,海州陳府陳鵬舉施主;十月十二,明州同知女眷;十月廿二,梁州通判女眷......

明德親自接見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商賈富戶,這當然很正常,畢竟明德也不是無名野僧,但很奇怪的是,為什麽商人富戶,都是家主來見明德,當官的,就都是女眷呢?

伽藍試探著回答道“有可能是這些達官貴人自己都沒時間,只能讓女眷來?”

魏野搖搖頭“不對,你看這裏,商賈們來的時候都是求佛經的,走的時候都會帶兩箱子走。當官的過來,都是來供奉佛經的,會帶著兩個箱子來。這些箱子裏,肯定有什麽東西”。三人對視一眼,答案呼之欲出。

回到明慈的小樓時,安鴻等人也恰好回來,桫欏這幾年在海州城內經營的不錯,很快就打聽到了承接龍昌寺雕塑生意的那幾家,據制像的工人所說,造像用的金子都是龍昌寺自己提供的,會由車隊從城外的狼牙峰下拉過來。

聽完安鴻那邊的情況,魏野又將自己這邊的發現和猜想描述了一遍,眾人皆點頭表示可信,只差找一個人來證實了。

安鴻甩了甩那本信眾來訪登記表,隨意找了位海州本地的富戶,派了幾名侍衛前往。一個時辰後,這幾個侍衛回來,將其中內情一一告知,果然和魏野猜想的一致。

原來明德私自印制了一種叫“佛恩券”的禮券,城中富戶會花高額銀錢從他手中購買這種禮券,之後,這些佛恩券就會被富戶送給自己有所求的官員,大啟朝嚴禁官員收受賄賂,但收一些寺廟自己生產的禮券,祈禱家人諸事平安還是可以的,所以這些送禮收禮的人都很愉快。

與此同時,這些佛恩券,是可以再兌換成真金白銀的,家裏有佛恩券的人家,如果想要換成銀錢了,就會讓女眷初一十五上龍昌寺拜訪一下,將佛恩券還回去,明德就會將銀錢再還給她們,而明德自己,也會從這筆交易裏抽取一定的傭金。

一開始這些交易還僅限於海州城內的幾個大戶,後來因為這種方式隱蔽又方便,龍昌寺口碑又好,很快名氣就越來越響,影響範圍輻射到附近好幾個州縣,包括這次舉辦的大殊勝會,其實也是交易佛恩券的好時機。明德就是靠著這個手段,讓龍昌寺從建朝伊始的小破廟一步步重返輝煌,終於成為現在這樣香火鼎盛的模樣的。

明德為什麽要這樣做?他的住處如此清貧,一件長襖穿了好幾個冬天,打滿補丁也不舍得換件新的,卻在其他地方,用自己長袖善舞的本事獲取了這麽多錢財,只為了讓龍昌寺的布置更加豪氣輝煌?

所有人都震驚且疑惑,只有明慈還是面色如常,他想了想,從書櫃的角落裏翻出了一本明德的筆記本。

這本筆記,或者也可以說是日記,除了一些關於佛經的抄寫、領悟心得外,明德還在上面寫了一些自己當時的心情愁緒,翻看這本筆記本,魏野找到了答案。對明德來說,龍昌寺就是家一樣的存在,玄通方丈就是他的親人,在他的心裏,佛的概念可能並不重,而龍昌寺這個家卻很重,他的畢生心願,就是看著龍昌寺在自己的帶領下,越來越繁華壯大。

晚間,回到天香樓,魏野則將那本信眾訪客登記表打包好,準備讓人送回東京,他看向季隱,問道“你覺得明德是因為他做的這些事情被人滅口的嗎?”

季隱道“應該不是,如果是那些人殺的,我們不會這麽輕易就找到交易的賬本”

那會是哪個出其不意的人殺了明德呢?

魏野又道,明德現在查出來有問題,明覺會不會也是如此?他怕早年做的事敗露,所以自己先自殺了。其一是他當時的表情很安詳,其二他倒地時是往前倒的,正常人受了傷都會向後倒吧,他往前倒像是故意想讓刀插得更深一點,好保證自己死亡一樣。

魏野又想到方丈換屆的事,緊張的問道“明覺和明德都死了,下一個不會是明慈吧?”

季隱卻道“其實我有個懷疑的人選,但是我不確定他的動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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