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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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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七

第二天,魏野早早就起了床,昨天受明德邀請,今天兩人要去龍昌寺,看看明覺被殺案有沒有新的進展。

今天的龍昌寺不對外開放,到得龍昌寺山門時,魏野看見有很多悼念明覺的普通民眾正聚集於此。在小沙彌的接引下,魏隱二人進了龍昌寺主廟範圍,一路上見到的年輕弟子們更是表情哀戚,悲痛中還夾雜著憤恨,他們在剛進入龍昌寺時第一個接觸到的師叔就是明覺,明覺雖教導嚴厲,但在生活上對他們也極為關心,如今橫死院中,還沒找到兇手,誰能不心痛?

魏野見此情景,想起明德說明覺深受寺內年輕子弟們敬愛,倒也並不虛假。

送明覺上島的那個小沙彌圓明也在其中,雖然並沒有人怪他,但他好似非常自責,面色極其難看,應該是一夜未睡。魏野對他有些同情,走到他身邊輕輕的拍了拍肩膀。

可能是魏野的表情過分親和,也有可能是圓明精神壓力太大,感受到魏野掌心的力度時,圓明終於承受不了,低低的哭出了聲。

和別的小沙彌類似,圓明小時候父親早亡,母親在艱難的撫養他到十餘歲的時候也積勞成疾因病身亡,他在走投無路之下投身佛門,當時他在龍昌寺門口跪了一天一夜,後來下起了雨,是明覺撐著一把傘,牽著他走進了龍昌寺。

明覺雖身形瘦小,但威嚴甚重,上早課時,幾百名小沙彌都戰戰兢兢不敢缺席出錯,因為真的會被明覺當著眾人面批評責罰,但是到了晚上,也是他在深夜,一個個查看這群年輕孩子們是否安寢,幫他們蓋好被子。

在圓明斷斷續續的述說聲裏,魏野越發覺得明覺是因為方丈之位被殺了,他不接觸外人,又在寺內有如此聲望,確實是奪取方丈之位的大威脅。會是誰殺了他呢?明德嗎?

魏野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眼季隱,季隱搖了搖頭,魏野明白他的意思:還需再看。

魏野想去明覺的房間看看,明德實在太忙,他本就雜事纏身,現在能幫他分擔的明覺又逝世,情況更是雪上加霜,季隱和他短短的幾句談話,中間就有好幾個人來找他。

實在脫身不得,明德只有安排明慈帶魏野季隱兩人去明覺的房間查看,自己告了幾聲罪就離開了。

明覺和明德因入寺較早,住在同一座院子裏,穿過西花園往南走一刻鐘就到了,在過去的路上,魏野得知官府的人昨天就已經探查過明覺的房間,但一無所獲。

這是一座非常簡樸的院子,從垂花門進去,只有兩間孤零零未經過修繕的老房子,這是龍昌寺方丈大弟子們住的地方?和外面的花園寶殿差別也太大了!魏野驚訝的看了一眼明慈,明慈行了個禮,淡淡道“出家人身外無物,住哪裏並無差別。兩位師兄說過一直住在這裏,早已習慣了,不必改動”。

走進明覺的房間,裏面的風格和外觀非常一致:一張單床,一張木桌,一個放衣服的木箱,一個放滿了佛經和公文的大書櫃,之後再無其他。魏野走到木桌前,上面只有一盞年歲日久的油燈,一個普通的硯臺,能夠想象多少個深夜,明覺就是在這間老屋子裏伴著寺院的佛經和公文度過的,清苦而充實。

硯臺上還有墨,雖然已經凝固,但並不堅硬,魏野用指甲輕輕的劃了幾下,輕易就劃出了劃痕,他立即想到,刺殺明覺的人是否是通過書信來聯系的呢?三人對視一眼,隨即蹲下,在桌邊的廢紙簍裏翻了半天。

廢紙簍裏大部分都是些字體損壞的佛經、小部分已經作廢的寺院公文,最後終於找到一張和公事無關的廢紙,上面只有一首前朝的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字跡潦草,看樣子應該是明覺在心性不穩的時候寫下的。

這是什麽意思?明覺在為什麽事後悔?

見其餘兩人都用帶著疑問的眼神看著自己,明慈思索了一會,才道“明覺師兄是本朝建立之前就出家的,當時正是亂世,那時的他為謀生應該是做過一些違反佛法的事。我們是知道他對過去的一些事非常後悔,想要彌補的,但具體是什麽事,大家都不知道”

明覺出家,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更別提中間還有個新朝建立,萬物更新,舊事早就隨風飄散無影蹤,這該到哪裏去找原委?事情好像陷入了僵局,三人站在明覺的房間裏,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明慈建議兩人到他的住處坐坐喝點茶,正好魏野也對明慈很感興趣,於是欣然前往。

明慈入寺的時候,龍昌寺香火已經重新旺盛起來,他這個天賜佛子的住所,自然也不會太寒酸。出了明覺的院子,再往南走幾分鐘,就是一個外圍種滿了梅林和翠竹的院子,從一道仰面蓮花垂花門進入,一個種滿茶樹的小花園背後是一棟金彩小樓,那就是明慈的住處了。這個院子是明慈獨居,滿眼碧綠,林泉幽靜,頗通禪意,魏野不由感覺心靈都洗凈了一些喧囂。

龍昌寺的茶其實挺有名。據說龍昌寺建寺的時候,寺內是有金露、銀露兩汪清泉的,由這兩汪泉水灌溉出來的茶樹,茶葉芬芳,香氣極為濃烈,前朝在這裏還特意建了個仙露亭,當時整個龍昌寺都種滿了名茶,以茶會友、與佛結緣,品茗論道、頓悟人生,是當時風靡文人墨客的一種消遣方式。

雖然後來在戰亂紛飛中那兩汪泉水被堵住了,但茶樹畢竟還是保留了一些下來,重要場合,龍昌寺會泡一些獨有的龍昌茶招待貴客。三人穿過茶園,進了小樓後直接上了二樓閣樓,閣樓風景絕佳,四面通風,還能遠眺到龍昌寺對面的天女峰以及西花園中般若湖的粼粼碧波,閣樓門前的楹聯寫著“一山一水一盞茶,流水松風共忘機”,正是應景。

明慈去給二人泡茶,魏野小心的向季隱問道“你覺得有可能是他嗎?”邊說邊比了個殺的手勢。

季隱搖搖頭,道“應該不是,他年齡和閱歷都太少,明字輩的大師有還有好幾個,玄通方丈不會現在就把龍昌寺交給他的”

魏野點點頭,此時明慈端著壺茶走了上來,一人斟了一杯。季隱淺淺的嘗了一口,讚道“湯色淡雅,清香遠達,如春日之花,果然是好茶”,明慈淡淡點了點頭。魏野見季隱這麽喜歡,也來了一口,茶水落肚,他在嘴巴裏咂摸了半晌,卻什麽也沒嘗出來,又察覺到另外兩人還在等待著自己的評價,只好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羞怯笑容,低頭喃喃道“好茶,好茶”。

季隱和明慈都笑了起來,明慈道“魏施主赤子之心,心澄眼凈,是有大福報之人”

這算是高僧的開光祝福嗎?魏野高興起來,點頭道謝。明慈看著他滿面笑容,慢慢皺眉思索著道“魏施主,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就很不一樣,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這......你說的福報不會就是這個吧?魏野感覺到身邊季隱的眼神都變了,像個刀子似的正紮在自己臉上,趕緊邊沖明慈擺手邊道“那個,我說明慈,你一個出家人,這還在寺廟裏呢,佛祖在上,說這種話是不是不太合適?當然,我能理解,年輕人,有時候有些沖動很正常,但是千萬不能因為一時的沖動毀了一輩子的生活,咱兩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前途光明,一路向好,有些話,你別顧前不顧後的......”

魏野還在支支吾吾的拒絕,明慈更加疑惑了,他道“我覺得你和我一樣,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是嗎?”

!魏野悚然一驚,這下真成驚嚇了,難道明慈真的能看出自己是個異世來的孤魂?

明慈接著道“三千大千世界,你我既然都是受佛祖點化,特來此弘揚佛法,普渡眾生,你為何不和我一起,剃度出家?”

還好還好,只是要我出家。

!什麽!要我出家?

魏野趕緊道“謬讚謬讚,謝謝謝謝,不是不是的,我就是這個世界的人,佛祖沒有點化我,佛祖哪能到處點化人呢?像您這樣有佛緣宿慧的人普天下應該就一個了”

聽到魏野拒絕,明慈還想再勸“我的感覺是不會錯的,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有天分的”

季隱這時已忍無可忍,出言打斷道“明慈大師,佛法講究機緣,我看魏野現在並無機緣,你又何必強求?”緊接著又問道“昨天玄通方丈告訴我貴寺即將換新主持,對主持之位,你怎麽看?”

魏野悄悄松了口氣,感激了看了眼季隱。

見魏野拒不接受,明慈嘆了口氣,淡淡回道“我是希望能當上主持的,只是師傅並不支持我。”

魏野季隱對視一眼,這個回答可有點出乎意料了,魏野問道“我看您醉心佛法,並不是一個重視名利的人,為何會想要當主持?”

明慈道“你說的沒錯,我確實只想要專心精研佛法,主持卻要處理很多世俗之事,對我反而是拖累,這也是師傅不希望我當方丈的原因。”

“但是我當方丈,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龍昌寺。修佛容易,成道卻難,這些年佛法覆蘇,拜入佛門的僧侶愈來愈多,但這些人裏,有多少是真的心中有佛?有的是為了逃避賦稅,有的是為了坑蒙拐騙,那些高僧魚肉鄉民,邪汙敗德的事情,我都時有聽說,這些人的危害比異教徒甚至更大,我希望自己可以改革現在的僧人制度,清除掉這些毒瘤,還寺院一片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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