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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情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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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情才子

八分半山一分水,半分農田和莊園。進入徽州府內,群峰參天,山丘屏列,嶺谷交錯,又騎馬一個時辰,方進入新安城,只見城內處處青磚黛瓦馬頭墻,墻下溪水回環,波流清澈,真是清榮峻茂,水秀山靈。

在臨河的橫街,季隱魏野下馬而行,市集繁華熱鬧,還有很多挑著擔子邊走邊叫賣的小販,俱是賣些綠豆糕,端午豆,酒釀餅,茶葉蛋之類當地小吃,幼童手拿糖人,姑娘留心脂粉,文士端詳字畫,在這歡樂祥和的氛圍裏,魏野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左顧右盼,對什麽都感興趣。

“我在東京的時候去過萬姓交易大會,這裏規模沒有那麽大,但卻別有風情,是不是?”魏野問道

季隱答“我沒去過相國寺的交易大會”。

“真的假的?”魏野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季隱“怎麽會有人在東京長大卻沒去那裏看過熱鬧呢?那你平時在家都幹嘛?”

“讀書習字練武”季隱看著魏野,淡淡答道。

“日日如此?”

“除皇宮宣召外,日日如此”

魏野立刻眼露同情,沒想到古代家長雞娃,比現代還狠,這真是一天假也沒有啊!

季隱發現魏野眼神又變得奇怪,只得說道“不是要去找潘谷麽?現下這個時辰他應該在這一片。”

緊接著帶魏野穿過市集,再轉過幾條巷子,來到一條靜僻的青石板小街,沿街並無商鋪,但有不少讀書人走動,季隱走向街邊一個背著墨囊的賣墨人身旁,拍著他的肩膀道“潘兄,別來無恙”

賣墨人見到季隱,驚喜大笑道“季隱!你來了!上次的墨用著怎麽樣?”

季隱也笑起來“你的墨當然不錯!”簡單敘舊後又像潘谷介紹魏野“這是魏野,我在學院的同窗,他來找你取墨”

原來這就是潘谷!只見他身量較矮,穿著一身破粗布衣,雙手龜裂粗糙,大概常年制墨的關系,整個人看起來黑乎乎的。

魏野壓下內心訝異,向潘谷拱手行禮後拿出了祝伯昌的取墨憑證。

潘谷看了眼憑證,就帶著二人前往自己住處取墨,順街往前走一刻鐘,就到了潘宅。

走進大門是一個四水歸堂的開井院落,左側廂房穿過去就是潘谷平時制墨的庭院,只見地上擺滿了大塊黑色的煤煙,還有幾個小童正在用杵搗魚鰾,看到潘谷等人,都停下動作,起身行禮,口稱師傅。

潘谷點頭示意後前往庫房取墨,季隱見魏野對這些原材料感興趣,挨個向魏野介紹,地上的煤煙都來自千裏之外的樂浪,特點是色澤黑亮有光澤,小童們則是在用魚鰾制膠,比起尋常制墨用的牛膠或者鹿膠,魚鰾膠粘性更強且更加透亮。

說話間潘谷取來祝伯昌的墨,兩大兩小共四錠。魏野又描述了一番魏清的用筆習慣,潘谷於是在庫房中又找出兩錠,只見這兩塊墨質地堅韌,香氣濃郁,泛出青紫光澤,敲擊還有金石之聲,魏野不禁十分滿意,爹常說文人的墨是將士的馬,自己這又給他找到兩匹好馬,想必零花錢又能多些了。

出的潘宅,魏野開心的向季隱道謝,又感嘆道“沒想到潘谷竟是如此風貌”

季隱問“怎麽,潘兄和你想象中不一樣?”

魏野答“確實不一樣,都說潘谷墨是墨中神品,身價貴重。我以為他本人要麽是一個清雅文士,要麽是一個富貴商人,但沒想到他卻只似一個普通匠人”

季隱道“潘谷幼時家貧,但醉心制墨,剛開始就是自己試驗如何制墨,做出來就背著墨囊在大街小巷售賣,遇到貧寒的學子,有時也白送,這樣能讓他收集到自己做的每一塊墨使用反饋,久而久之,他的技藝越發高超,做的墨也天下聞名起來。不過即使出名之後,他也沒改掉舊時的習慣,還是自己堅持制墨,了解自己做出來的每塊墨的性狀”

魏野不由感嘆“赤子之心,真是令人羨慕”

季隱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魏相之子,想要什麽應該是唾手可得,為何會羨慕潘谷?”

魏野則看向前方的茶攤,笑著說道“他知道自己的熱情所在,一生都投入在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中,並且也真的得到了它,這難道還不令人羨慕嗎?”

季隱聽罷若有所思,魏野見前方大街上人來人往,手中都拿著一樣白色物事,覺得有熱鬧可看,拉著季隱就像前方跑去。

順著人流,二人走到了西街,原來大家手上拿著的都是油紙糊的小水燈,正在在河邊三三兩兩的點燃放下。

此時天色漸晚,只見水面洋洋灑灑,飄著數萬盞小水燈,它們浮滿水面,爛如繁星,河流從上游深山而來,又破開黑暗向遠處飄去,宛如地上銀河,卻更加飄渺靈動,仿佛不可琢磨的宿命,飄飄續續又牢不可破。

二人走到街邊一處臨河的湯鋪坐下,這湯鋪是二層小樓,每層只能放5張八仙桌,雖面積頗小,但布局精致,房間拐角皆立著琉璃無骨燈,每桌又都點著一盞青白釉瓷燈,照的整個湯鋪亮亮堂堂,看起來典雅溫馨又富有格調,再聞到廚房竈間傳來的濃鮮湯味,魏野想此間湯鋪主人一定是個慧質蘭心,頗有情調的婦人。

找小二要了店家招牌的山珍湯並幾樣涼菜,坐在清爽的夏夜涼風裏,魏野舒服的嘆了一口氣,季隱在朦朧燈光下美的愈發盛氣淩人,魏野又要看失神了,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季隱沒有在意他的目光,始終端坐在那裏,側頭看著樓下風景。

這時樓下走來幾位書生,中間被簇擁的那位身量高挑,面白無須,一雙丹鳳眼仿佛帶著多情的笑意。其他書生俱都圍著他說什麽“昭明兄真是深情專一”“紅顏易逝,蒼天奪愛”之類,他手拿兩盞水燈,面露悲戚,神情肅穆的點燃放進了河裏。

正當水燈搖搖晃晃要飄遠時,岸邊不知何時鉆出來一個佝僂著背,穿著深色粗麻衣,用同色系布包著頭臉的老婦人,她悄悄走近,直接用竹竿挑翻了這兩盞水燈。看著水燈沈入河中,書生們大驚失色,發現是個老婦搗鬼後皆勃然大怒起來,將她團團圍住斥責她打擾亡者安息。

燈者,破暗燭幽,下開泉夜。端午為亡者點燈能照亮黑暗,解脫地獄魂魄,祈福保生。被打翻的燈是這個叫廖昭明的書生為死於三年前的徽州名妓李婉玉所點。

廖昭明出身農家,並無錢財支撐上京趕考,婉玉姑娘與他相識後,憐惜其文才,將自己積攢多年的積蓄拿出,言明等他高中回來娶她。只是還沒等到廖昭明回來,婉玉姑娘所在的千芳樓就起了一場大火,一代美人就此香消玉殞。

廖昭明當年並未高中,得知此消息時,他正在返程的路上,悲痛的直接暈厥了。到現在三年過去,他始終未能忘記佳人倩影,一直清心寡欲,深居簡出,除同窗聚會外並不輕易出門享樂。

又因為廖昭明與婉玉姑娘並未有實際婚約,所以他不能在家中為她設立牌位,每年只有這個時候才能為她點燈,寄托哀思。今年的燈還叫這無禮的老婦人給打掉了,豈不叫人氣憤。

眾人還在義憤填膺的高聲斥責,廖昭明此時已回過神來,勸解眾人道這老婦人可能患癲疾神志不清之類,無需如此計較,眾人又紛紛感慨廖昭明寬厚仁慈,心懷蒼生,高中當官後一定也是個清明父母官等等。

在樓上圍觀全程的魏野低低笑了一聲,見季隱看向他,魏野解釋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笑,只是名妓和書生,這個橋段也太老套了。而且他只不過每年給她放盞燈,就能被說成天上地下屈指可數的癡情好男人,著實有點可笑”

“哼,自古佳人配才子,昭明與婉玉姑娘情投意合,兩情相悅,豈是你這等利欲熏心的鬥筲之人能懂的?”魏野身後一桌也坐著兩個書生,聽到魏野的話當下坐不住了,站起身走過來道。

季隱看了眼魏野活潑的笑臉,又看了眼面帶戾氣的書生,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筷子甩出,只聽筷子發出淩厲風聲,直接插進了兩名書生的發髻,力道之大,絲毫不會讓人懷疑這兩根筷子可以直接插進他們的腦子。書生們面露驚恐,雙股顫顫,當下連滾帶爬的跑出了湯鋪。

魏野也被震驚了,站起身來圍著季隱連連道“你這一手也太帥了!!天天練就可以嗎?練多少年能成?我現在開始練合適嗎”

季隱露出淺淡的微笑“你的箭術和武功都很好,不必練這個了”

正在這時,剛剛在樓下打翻廖昭明水燈的老婦人上得樓來,小二皆稱呼她為東家,老婦人沖著魏野開口,聲音沙啞粗糲“這位公子說的才正是道理,多少書生自命清高不凡,誆騙可憐女兒家的財產,不過每年假惺惺的流幾滴眼淚,就好意思自稱深情癡人,簡直令人作嘔”,說罷就要給魏野免單。

魏野看著季隱,沖他擠擠眼睛,又笑起來,季隱明白他這個表情的意思“這個婦人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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