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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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張旺陽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連什麽時候被送去醫院的都不知道,他以為他怎麽著得在賓館裏呆上個半天才能等來韓真,實際上韓真來得很快,當他把地址告訴給韓真後不到半個小時韓真就到了,接著他就被韓真和楊彪一起送進了醫院。

韓真給張旺陽打電話的時候已經到了省城,本來想給張旺陽一個驚喜,沒想到驚喜直接變驚嚇,張旺陽高燒昏厥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都到第二天下午了,韓真和楊彪皆被他嚇個半死。

他醒過來的時候韓真在陪床,楊彪被叫去了主治醫生的辦公室,他沒看到楊彪,所以誤以為只有韓真一個人跑來省城陪他。

張旺陽忍著從心底湧上來的難受勁兒問韓真怎麽在這裏,韓真依舊緊緊地握著張旺陽的手和張旺陽說話,“昨天上午楊彪先去縣城給浩浩洗了照片,洗完之後才十點多,我倆一商量就開車過來找你了。”

聽說楊彪也來了,張旺陽便抿了抿嘴唇,同時那股抓不住摸不著的難受勁兒一下子也跟著散去一多半。他早該想到的,距離韓真三步之內必有楊彪。

“真要被你嚇死!幸虧我倆來了,不然……”

韓真把張旺陽的手抵在額頭穩了半天才繼續往下說,“剛開始的時候醫生說你昏睡的原因是高燒引起的昏厥反應,是正常反應,打完這兩天的退燒針就能好,但是剛才醫生又把哥,把楊彪叫過去了,說是血液化驗報告有點兒問題……”韓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又幾不可聞地重覆了一遍,“我真的要被你嚇死了……”

韓真說他要被張旺陽嚇死了,張旺陽對此深信不疑,韓真確實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因為張旺陽明顯感覺到了韓真握著他右手的那雙手一直在輕微發顫,而且他的手心手背也被汗水打濕了,同時濕掉的還有韓真的嗓音。

但張旺陽並不覺得感冒是個大問題,於是他便努力地笑著安慰韓真,“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不疼不癢立馬出院都沒問題,醫生就是喜歡小題大做,患感冒的人體內哪個沒有這樣那樣的炎癥啊,抽血化驗結果無非就是炎癥重了還是輕了,你別擔心,我覺得不是什麽大事兒。”

在楊彪沒回來之前張旺陽的安慰顯然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韓真繼續握著張旺陽的右手不撒手,他仍在害怕。

昏昏欲睡的張旺陽不忍心看韓真這樣,於是他不得不提起精神來繼續和韓真聊天,好借此轉移韓真的註意力,“楊彪去了多長時間了?是不是快回來了?”

“去了有十二分鐘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回答張旺陽之前韓真先松開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回答完張旺陽之後就又把張旺陽的手給重新握住了。

對於韓真患得患失驚恐萬狀的反應,張旺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知道韓真是真的害怕他會死。

韓真的親人一個接一個離世對韓真的打擊毋庸置疑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說是毀滅性的,一般人應該都很難承受住那種傷痛,更何況那時候的韓真也才十多歲呢,他當然更難承受。事情發生之後張旺陽也是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讓韓真走出那段悲傷的日子,但是現在醫生一句“血液檢驗報告有問題”再次把韓真拉進了那種絕望恐慌的境地裏,他不害怕才怪,張旺陽當然明白。

為了阻止韓真胡思亂想,張旺陽只能想辦法找事情讓韓真做,等楊彪回來就好了。楊彪是韓真的避風港,楊彪那裏有韓真需要的安全感,而且他也不覺得他這次的感冒和以前的感冒有哪裏不一樣,他堅信楊彪能帶回來好消息,所以罕見的,他萬分期待楊彪的到來。

但還是那句話,在楊彪回來之前他得先讓韓真動起來,有事情做了就沒有時間胡思亂想了,因此他晃了晃被韓真握住的那只手,提起嘴角對韓真說,“真兒,我想喝水,你幫我倒杯水吧。”

因為來得匆忙,張旺陽的包裹和保溫杯都被落在賓館裏了,韓真和楊彪也沒什麽在醫院裏照顧病人的經驗,所以張旺陽想喝水,但眼前還真沒有,韓真得現去買水,還有水壺、水杯。

可見這一天一夜的陪伴中,韓真和楊彪也是陪著滴水未沾的。

雖然韓真走路的時候仍舊一瘸一拐,這個時候應該讓他坐著休息才對,但張旺陽還是狠下心看著韓真走出了病房。

沒辦法,他怕韓真再不出去走一走,在楊彪回來之前他沒啥事兒,韓真要先倒下了。

死亡是那麽遙遠的事情,但又是可以快到讓人猝不及防的事情。

韓真他媽媽死的時候,韓真哭著說他想不起來他媽媽長什麽樣了,韓真他爺爺死的時候,韓真一直哭一直哭連話都不說,韓真他爸爸死的時候,韓真連哭都不哭了,話更是不說,而且不說話的情況持續了大半年。

如果他不小心死了,不知道韓真又要難過多久,想到這裏時張旺陽的心尖尖像被針紮了似的疼了一下,嚇得他趕緊打斷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他正值壯年,身體好著呢,怎麽可能會死!就算哪天真要死了,他也會堅持死在韓真後面。

死亡對他來說並不可怕,但他怕韓真承受不住,他怕韓真害怕。

楊彪比韓真回來的早,進到病房之後看到韓真不在時先是楞了楞,然後便恢覆如常,站在病床前檢查張旺陽的點滴和針頭情況。

楊彪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張旺陽心裏咯噔一下,腦海裏瞬間閃過各種他所知道的因感冒引起的後遺癥,越想他的臉色也變得不好看起來,便語氣沈重地試探著問楊彪,“什麽問題啊?還能治好嗎?”

楊彪調慢了點滴的滴速,先擡頭看了一眼藥瓶裏還剩多少藥液沒滴完,然後才和張旺陽對視了一眼,猶豫著開口說,“剛剛從醫生那裏得知你的血小板數量不樂觀,醫生擔心會有轉變成白血病的可能性,所以建議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多大的可能性啊?要觀察多久?”

楊彪這句話直接把張旺陽的腦子給幹懵了,他先是恍惚了一下才想怎麽感冒一次還把白血病給招來了呢?!這兩者之間還有這種聯系呢?他聽都沒聽說過……

這也太扯淡了,他狐疑地瞧著楊彪,甚至懷疑這是楊彪在故意嚇唬他。

楊彪在張旺陽的視線中搖頭,“沒騙你。”

“哦,那可能性有多大?”

“醫生說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可能性,他們建議先治療,試著用藥物把血小板的數量升上來,如果這一步能成功就是虛驚一場。”

還如果什麽啊,那必然是虛驚一場,這白血病是隨隨便便就能得的嗎?!張旺陽既心累又無語,但還是強打起精神提醒楊彪,“把你的表情收一收,韓真回來後你別做這副死樣子嚇唬他,他不經嚇。”

“你…你就說檢查結果是感冒炎癥比一般人重了一點點,要多打幾天吊瓶才行。”

“你能瞞他幾天?”

“能瞞幾天算幾天,”張旺陽無力嘆氣,想到馬上就要過中秋節了,離著韓真回京城也沒幾天了,索性就想讓韓真提前回去,省得他再跟著提心吊膽的,於是他便和楊彪商量,“你想個理由帶韓真回京吧,等我好了……”

眼淚堵在鼻子裏,張旺陽說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他啥時候能好,而且他也不知道韓真還會不會回來,哎,這一天天的,好愁人啊……

他怎麽就遇不到平平安安一順百順的事情呢……

“等我好了,等你們再有時間,到那時候再回來吧。”

到那時候他再把所有口味的月餅全都買齊了,也不管它是不是中秋節。

等韓真買完水回到病房時張旺陽已經說服楊彪和他一起說謊,因此當韓真問楊彪醫生都說了些什麽時,楊彪輕描淡寫地對他說,“發燒引起了肺炎,炎癥重了點兒,醫生建議多住幾天院。”

楊彪剛說完,張旺陽便配合著咳嗽了幾聲。

“那確實得多住幾天,肺炎不太好治,”韓真趕緊把一杯熱水遞給張旺陽,讓他趁熱喝,然後又轉向楊彪,對楊彪說,“哥,你去買幾個梨吧,梨是潤肺的,附近如果有粥鋪的話,問問人家賣不賣銀耳羹,那東西也是潤肺的。”

知道只是簡單的肺炎後韓真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臉上還帶出笑來,“剛才嚇死我了,我聽醫生說血液檢驗報告有問題,還以為是白血病呢,原來只是肺炎。”

張旺陽也笑,“你也盼我點兒好。”

在張旺陽的不斷施壓下,楊彪向韓真提過一次回京城的打算,用的理由是他那邊落下的工作太多了得趕緊回去處理,韓真的學術論文也得趕一趕進度,如果錯過時間會影響他的考研計劃,不出意外地被韓真給拒絕了,為此韓真還和楊彪吵了一架。

七天後張旺陽順利出院,雖然血小板的數量還沒達到正常水平,但已經上升到了安全範圍,醫生叮囑他勤去當地醫院做檢查,日常也要多吃補氣血的食物,後期不經常感冒的話一般來說他這種情況也可以評定為健康人。

算是虛驚一場吧。

雙腳踏出醫院的大門時吸入鼻子裏的不再是充盈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這一切對張旺陽來說可太美好了,他可激動了!而且能健康活著的感覺真好!周圍的人不跟著擔驚受怕的感覺真好!瞇起眼睛看向頭頂的秋日暖陽,明晃晃亮堂堂的,真好!張旺陽暗下決心他一定要好好遵醫囑,確保以後每一天都能站在太陽底下健康地活著。

看張旺陽激動到眼眶發紅,鼻翼翕動著像是要哭出聲,韓真便拍著他的頭笑他沒出息,張旺陽大笑回去,“我可太討厭醫院裏的味道了,能出院當然激動,你不懂。”

楊彪上前一步,一手摟著韓真的腰一手搭著張旺陽的肩膀推著他倆往停車場走,也是滿臉的開心,“走嘍!回家!這破地方再也不來了!”

僅僅才離家一周,他的家鄉已然變了樣子。

那條走了二十多年的黃土路已經消失不見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整筆直的馬路,雖然不像國道似的覆著一層厚厚的瀝青,雖然還沒完全修完,但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張旺陽很滿足,當車子開到那條路上的時候,他還讓楊彪臨時停了一會兒車,他自己則在那半條已經修好的路上來回跑了兩圈過了過癮。

不用時刻提防著腳底下會不會有土坑閃現把自己絆倒的暢快感覺真的是太美妙了。

當然變化不止這一處,除了那一半消失不見的黃土路之外,他的那兩頭肥嘟嘟的小奶牛也先他一步回家了,此刻正在山上悠閑地吃草呢,還有就是他的新鄰居也開始圈地建房子了。

入眼皆是好事情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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