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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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從主臥出來的時候韓真沒有像往常那樣拄著拐杖,因此在他行走間沒有伴隨著木棍敲擊地面的噠噠聲,看到張旺陽已經在院子中間的藤椅上坐著等他了,他先是倚著門框靜靜地陪著擡頭望天的張旺陽看了一會兒漫天星辰,無論是仙後座、仙女座還是北鬥七星,都依然如兒時那樣閃耀,如果此時站在山頂上望天,伸手是能觸摸到它們的。

韓真一直覺得每一顆星星的存在都肩負著使命,也都聖潔無比,它們發出來的光可以帶給任何需要它們的人以靈感和指引,所以難過的時候他喜歡擡頭看星星。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一直有個心願,那就是能乘坐宇宙飛船飛去外太空中看星星,近距離觀賞它們,撫摸它們……長大後了解的多了,知道星星發出來亮光的原因並不一定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會發光,而是因為它們會借光,這之後他才歇了這份心思。

借來的東西終有還回去的一天,只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才能永遠陪伴自己。

然後他的願望就從飛上天去看星星變成了憑借自己的努力逃離這裏,去大城市裏買房子安家比乘坐宇宙飛船去外太空更容易實現,也更容易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是好不容易走了為什麽又回來了呢……

韓真慢慢地挪到張旺陽身邊,用雙手握著張旺陽的胳膊拉他起來,然後在張旺陽疑惑的視線中笑著指了指外面,放低聲音對他說,“咱倆出去說會兒悄悄話吧,不給別人聽。”

“不給別人聽”這幾個字真的好好聽啊,至少能說明在這個院子裏除了他倆之外的人都是外人,張旺陽的心裏因為這句話彌漫上來一陣久違的溫暖和委屈,然後嘴唇翕動著沖張旺陽點了點頭。

他就說嘛,無論再怎麽改變,他在韓真心裏的地位永遠不會變的,曾經的韓真在這一刻回來了。

韓真亦紅著眼眶擡手幫張旺陽抹掉流出來的眼淚,之後繼續笑著對張旺陽說,“你背著我唄,我不想自己走路了,好累啊,早上摔到的膝蓋也很疼。”

張旺陽先低頭看了一眼韓真的膝蓋,之後便像小時候那樣穩穩地半蹲在韓真前面,等著韓真趴到他的背上去。

那幾年韓真的媽媽和爺爺先後離世,之後沒過多久他爸爸又失足落水。

一連串的變故讓小小的韓真遭受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打擊,以前就不怎麽愛說話的他,那段時間更是一個字都不肯說了,村子裏的熊孩子們圍著他罵他是掃把星時他也不還嘴,他們往他身上扔泥巴時他就任由他們扔……那時候的他就像一抹游魂游蕩在村子裏,無知無痛,直到他的膝蓋上被砸出來一個血窟窿。

不知道是哪個壞孩子用一塊特別尖銳的石頭砸了他,把他的膝蓋給砸破了,疼痛讓韓真委屈到想找家人哭訴,但他的家人都在冰冷的地下埋著呢……

張旺陽找到韓真的時候韓真正倚著他爺爺墳墓旁的一棵小槐樹睡覺,雖然他膝蓋上的血已經不流了,但他的褲子下擺卻通紅粘膩成一片,嚇得張旺陽以為他死了,拽著他的手先哇哇大哭了一通。

等他醒來後,張旺陽當時就想背著他下山,但他卻抱著那棵槐樹死活不撒手,連日來不願意說話的他終於對著張旺陽說了一句話,“你別管我了,我不想活了,我想去找我爺爺。”

“你找他幹嘛,說不定他都投胎去了,你就算去了也找不著他。”

張旺陽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言勸說韓真繼續活著,他們才十多歲的年紀,他還不能完全體會韓真的悲傷和絕望,只想隨便找個理由讓韓真別死,也不知道這個理由到底管不管用,他看韓真還是不撒手,於是繼續又說道,“你跟我回家吧,我家就是你家,以後你就別找你爺爺了,有事兒你就來找我。”

願望破滅,韓真嚎啕大哭著問張旺陽,“我咋樣才能知道我爺爺他到底去沒去投胎啊?我還是想找我爺爺!”

“去…去了吧,如果沒去投胎的話,你應該每天都能夢到他,你最近夢到他了嗎?”張旺陽這話問得小心翼翼的,十分害怕韓真說夢到了,因為他也不知道韓真有沒有每天都夢到他爺爺,畢竟韓真已經好長時間不說話了,跟他也不說話。

張旺陽只能一邊勸說韓真跟他回家,一邊在心裏祈禱韓真千萬別做那樣的夢。

果然下一秒韓真哭得更傷心,“我好久都沒夢到過我爺爺了,他不會真的去投胎了吧?!我好難過啊……”

張旺陽心想好懸,竊喜這樣的結果是他想要的,但一想到韓真那麽久沒夢到過最疼他的爺爺,他又真心替韓真難過,一時間他自己都跟著別扭起來了,隨即松開拉著韓真胳膊的手,半蹲在韓真面前,想讓韓真趴到他背上來,他好背著韓真回家,同時還不忘安慰韓真說,“你別傷心了,你爺爺去投胎也是好事兒啊,說不定他會投胎到富貴人家裏去享福呢,你應該替他高興才對,然後你也好好活著,說不定哪天還能在路上見著他。”

韓真便慢慢地趴到張旺陽的背上,讓張旺陽背著他去院子外面轉轉。

張旺陽問韓真想去哪裏,韓真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答張旺陽說,“你要是不嫌累的話,就背著我去咱們以前經常去的那個山頭上呆會兒吧。”

此時的韓真幾乎瘦成了一把骨頭,他現在的體重和小時候那會兒的體重比起來並沒重多少,背著他爬山,還是爬那種比較平緩的山坡,一米八多且做慣了農活的張旺陽當然不會累,因此他二話沒說背起韓真就往外走。

韓真趴在張旺陽的背上,把頭擱在張旺陽的頸側,然後用雙臂環住張旺陽的脖子,透過張旺陽的發絲瞧向星羅棋布的夜空。

農村的星空特別閃亮,比在大城市裏用望遠鏡看得還清楚,因為視野夠廣闊,也更為壯觀,韓真一時間都看呆了。

瞧著瞧著,忽然間就想起那年也是因為腿傷被張旺陽背著回家的往事來,於是他便把在京城見過一個和他爺爺長得特別像的小孩兒的事情當做笑話說給張旺陽聽,末了還說,“你都不知道那個小孩兒和我爺爺長得有多像,我差一點兒就對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喊爺爺了。”

“幸虧你沒喊,不然人家孩子的父母該把你當成精神病抓起來。”雖然這麽說,但此時此刻張旺陽真心替韓真感到高興。

應該沒有比知道世界上某個角落裏還有和自己的親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存在著這件事更能帶給人好好活下去的動力了吧!

那確實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命的輪回,因為好好活著就有再次見面的可能,抱著這樣的目的,曾經失意的人一定能繼續和生活中的磨難作鬥爭,繼續好好地活下去。

張旺陽的臉上露出了今天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他說,“改天有機會去京城的話,我也去看看那個和你爺爺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兒。”

韓真緊了緊環著張旺陽脖子的手臂,感慨萬千道,“陽陽,謝謝你那天願意來山上接我回家,沒有你,我可能也去投胎了。”

這話聽得張旺陽心下一沈,腳步都踉蹌了一下,然後他便略微低下頭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韓真的胳膊,輕聲道,“說什麽傻話……”

“是真的!但那時候不懂得要說謝謝,現在懂了,總要把欠你的那句謝謝還給你。”

山中忽然吹來一陣涼風,惹得樹葉沙沙響,韓真感覺冷了,不由得再次圈緊了環著張旺陽脖子的手臂,繼續回憶那時候的心境,“你不知道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感動,你沒來之前我覺得我徹底沒家了,你來了之後我覺得我又有家了。”

“你總說我是哥哥,但我真的挺想喊你一聲哥,從小到大,你帶給我的溫暖,給過我的幫助遠比我帶給你的溫暖和幫助多得多,我哪裏配當你的哥哥啊。”

這番剖白之話頓時戳中了張旺陽的軟肋,他不由得哽咽了一下,試圖打斷韓真,“你別這麽說……”

韓真用自己的臉頰貼在張旺陽的脖頸處上下移動,尋找到更舒服的姿勢,繼續說道,“其實我在當時就想著既然你願意接我回家,把我當做家人,我以後也要像保護家人一樣保護你,誰要是傷害你,我就千百倍的給他們還回去。”

“真兒……”因為韓真的這番話,張旺陽頭頂上的舊傷竟然泛起了絲絲麻麻的痛感,他想反駁,並且是有理由反駁韓真的,但反駁的話梗在喉嚨裏就是說不出來。

韓真似乎感受到了張旺陽的情緒變化,於是出聲問張旺陽,“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說大話騙你?”

或許是吧,這是張旺陽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但他瞬間說出來的話卻是截然相反的意思,他說,“沒有,你別胡思亂想。”

韓真卻將他的左手移到了張旺陽的頭頂上方,在他曾經用椅子砸過的地方來回摸了好一會兒,然後在張旺陽想擡頭問他什麽之前,他把他的整張臉貼了上去……

剎那間張旺陽就感覺到有水滴掉入了他的發間,沁入了他的頭皮。

冰涼的水滴讓那處舊傷產生了灼熱感,張旺陽不舒服地轉動了一下脖子,喊了一聲韓真。

“對不起,陽陽,我不光欠你很多很多謝謝,同時也欠你很多很多對不起……”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該有更幸福的人生,更光明的未來,更多的知心朋友…但這一切都被我搞砸了!或許他們說得沒錯,我就是掃把星,誰和我走得近,誰就會沾染一身的黴運!”

張旺陽的腳步被釘在原地,背上的韓真仿若變成了石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從來沒這麽想過,他也不允許韓真這麽想!這些都是無稽之談,是別人發洩內心不滿的惡毒言論!都不是真的,都是一派胡言!他不得不把韓真從背上放下來,然後轉身面向韓真,用萬分肯定的語氣駁斥韓真道,“你才不是掃把星,你是韓真,是喜歡你的人的幸運星!你帶給我們的快樂是無窮無盡的,別人又知道什麽,你管別人說什麽!”

“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你不用給我道歉,就算沒有你,我的生活也不見得就比現在好。”

“我學習不好,腦子不聰明,情商又不高,除了你之外也不一定就有別人願意和我做朋友。更加光明的未來是什麽樣的?更加幸福的人生是什麽樣的?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現在的人生沒有什麽不好的,我的未來也不見得不光明。”

張旺陽目光灼灼地盯住韓真,想用自己堅定的眼神告訴韓真他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沒有一句話是敷衍韓真的。

韓真怔怔地和張旺陽對視半天,然後緩緩垂下眼瞼。

張旺陽確信韓真是相信他的,但韓真眼神裏的哀傷卻叫他看不懂了,明明已經把話講明了,韓真他為什麽還那麽難過?張旺陽看不懂,便想要開口問韓真,但韓真卻在他開口前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前無聲地落起淚來。

韓真好像已經很久都沒這麽痛快地哭過了,這一次他靠著張旺陽,在熟悉的山野間,哭了個盡興!一直哭到再哭下去,或許他就能聽到張旺陽的心碎聲,然後他才擡起頭,用雙手揉了揉臉頰,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後看向張旺陽,“好丟人啊,請你忘了這一幕吧。”

張旺陽的腳往前挪動了一寸,想擡手替韓真抹掉眼角那滴礙事的眼淚,但韓真像是沒看到他的動作般隨即向後轉身,指著不遠處一塊一拃長的小石頭問張旺陽,“它還在哪兒啊?”

那塊石土沒有棱角,拿在手裏不會硌得慌,是之前他倆一起上山摘野果子吃時的趁手工具,夠不著的野梨野柿子用它來砸,分分鐘能砸下來好幾個。

張旺陽收回手,嗯了一聲。

韓真慢慢挪過去,彎腰撿起那塊石頭上下掂了兩下,就在張旺陽以為他要把那塊石頭扔出去的時候,他忽然扭頭看向張旺陽,並對他說,“陽陽,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兒嗎?”

“什麽?”張旺陽茫然回道。雖茫然,但也隱隱覺著韓真即將說出口的請求不會是特別容易做到的。

果然,下一秒韓真便說,“你能和楊彪和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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