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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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大概源於心虛,又或許本身就存著把事情鬧大的心理,那個上了年紀的村民,輩分不小,張旺陽每次見到他都要親切地喊一聲周叔的老人陡然間提高了聲音,成功把已經走遠了的部分游客的註意力吸引了過來,在張旺陽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游客們先是三三兩兩地停下來瞧向他們這邊,到最後幹脆全都停了下來。

李生明站在隊伍的最前方招呼大家說馬上就到木匠家了,希望他們再堅持一下繼續跟著他往前走,但國人愛看熱鬧的基因根深蒂固地紮根在每個游客的身體裏面,他們壓根就不聽李生明說話,全都眼巴巴地望向張旺陽這邊。

李生明只能無奈地朝張旺陽攤手。

既然事態已經發展成這樣,躲是躲不過去了,也糊弄不過去,張旺陽想著幹脆就開誠布公地把事情原委向在場所有人都講一遍吧,他們能理解就理解,理解不了,也只能說明他們這個村子和新興旅游業沒緣分。

拿定主意後,張旺陽便對遠處的李生明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身邊來,先附在他耳邊向他道歉,“對不住了生明,旅游線路開發這件事兒可能要砸在我手裏了。”

他在他這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搞砸過大大小小很多事情,有讓他在意不起來扭頭就忘的,也有讓他氣不過憤恨良久的,各式各樣,數不過來,但唯獨今天這件事情最讓他疲於應對,搞得他有氣無處發,那些憤懣、無奈、焦躁、失望等等負面情緒全都一股腦擠壓在他的胸腔裏,擠成硬硬一團疙瘩,眼見著讓他連喘息都困難。

這次給他出難題的是先前一直和藹可親的父老鄉親,不是提起拳頭就能給一拳的陌生人,也不是心地壞到無可救藥能讓他不管不顧責罵一頓的人。

他們只是一群封建愚鈍想發財想到鬼迷心竅了的可憐人。

但同時,他們所做的事情又清清楚楚地觸及到了張旺陽的底線,他們對韓真的傷害比兒時那群霸淩韓真的熊孩子還要可惡,因為他們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

張旺陽只能慶幸韓真沒有跟來。

他用力咽下心中的苦楚,轉而望向李生明的眼睛,繼續跟他道歉,“真的對不起,搞成這樣全都怨我,是我太心急了,只想著賺錢卻忽略了很多事情,到頭來害你白忙活一場。”

頓了一下,才又說道,“等下我先跟游客們解釋,如果實在解釋不通,那50塊錢我一分不要全都留給你們酒店,權當賠罪。”

想起昨天晚上李生明在電話那頭興高采烈地向他炫耀他是如何為自己爭取到的這個機會,張旺陽便心虛地低下了頭,不敢面對李生明。

如果解釋不通,這樣的合作就很難再有以後,他自己還好說,自己可以為自己的魯莽負責,但李生明呢,回去之後該怎麽向他們酒店的領導們交代啊……

或許張旺陽眼底的哀傷太過濃郁,任誰看了都不免生出惻隱之心,李生明先是怔了一瞬,之後便把手搭在張旺陽的肩膀上用力按壓兩下,借此安慰他,給他力量,“這次行不通沒關系,以後再找機會就是了,不要給自己這麽大的壓力。”

“還有,你不用給我道歉,這又不是你的錯,反而是因為我把事情想簡單了才讓你為難,錯的是我,應該是我給你道歉才對,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光道歉好像也沒用,咱們應該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

“當然啦,解決不了也沒啥嘛,大不了就回到原點唄。”最後一句話李生明是笑著說的。

李生明說得輕松隨意,好像這真的是一件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張旺陽受他感染,也卸下一部分他自己給他自己套上的枷鎖,然後擡起頭重新望向李生明,並在李生明的註視下堅定地點頭,之後果決地轉向游客,向他們講述眼前這座破敗院落的故事。

故事很長,該從哪裏講起好呢?

略一思忖,張旺陽便擡起右手,指著那扇腐朽的木門對眾人說,“這間院子現在的主人是我的發小韓真,韓真是誰?你們或許都不認識他,但是你們都見過他,他就是在我家院子中間坐著的那個年輕人。”

“他是這間院子的主人,同時也是京城一所重點大學的學生。”

“他不是什麽不吉利的人,這間院子也不是不吉利的院子,從這間院子裏走出去了我們這個村子裏的第一個大學生,截止到目前為止也是唯一一個重點大學的學生。”

“他很優秀,也很堅韌,如同冬日裏傲雪盛開的寒梅……”

娓娓道來的聲音響徹在狹窄的胡同裏,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分明。

悠長的故事從韓真開始講起,但並沒講太多,緊接著張旺陽將話題一轉,又講到了韓真的爺爺。

那是一位一生傲骨錚錚卻晚年淒涼的老人,年輕時候的他打過鬼子,子彈穿胸而過時曾去閻王殿走過一遭,回來後就落下了稍微用力就咳喘的毛病,操勞一生的他臨終前把藏起來的錢全數交給了他的孫子,卻正眼都沒瞧眼巴巴望著他的兒子一眼;

然後張旺陽又講到了那筆錢的來歷。

那是老人家為了給他家那位溫柔賢惠卻被生活重擔壓垮了脊梁的兒媳婦準備的救命錢,他的兒媳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總說她這一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情就是不顧家人反對嫁給了那位說會呵護她一輩子的男人,但她賭錯了,她的勇敢在婚後她男人渾渾噩噩的一生中變成了笑話;

最後張旺陽又講到那位用酒麻醉了一生的男人,他在年輕的時候用花言巧語騙來一個美麗的姑娘做他的妻子,為他生兒育女照顧雙親,他覺得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此生無憾了,便過起了與酒為伴醉生夢死的日子,大醉之後就不記得他上有年邁老爹要奉養,下有稚幼親兒要教育,身邊還有勞累不停的妻子要疼惜……

故事的結局就是不想死的妻子因為錢的問題不得已選擇跳井,舍不得死的老人因為陽壽已盡不得不撒手人寰,最該死的中年漢子也因為醉酒失足落水魂歸大地……

所有人都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只留下一個尚沒有自保能力又經常被其他人欺負的幼兒掙紮在人世間。

“所以,”張旺陽紅著眼眶噙著眼淚看向因為他的故事已經淚流滿面的游客們,出聲問他們,“誰不吉利?”

現場除了抽泣聲,沒人站出來回答張旺陽的問話。

“沒有人不吉利,只有人不爭氣!”張旺陽咬牙切齒地說完這句話,之後便盯著周姓大叔他們繼續說,“國家已經破除封建迷信很多年了,世上哪來的鬼?!”

“你們要是足夠爭氣,誰又能帶給你們晦氣!”

“小的時候我經常來韓真家找韓真玩兒,芳嬸兒過世後我也經常來,我沾到晦氣了嗎?!長大後我依然和韓真玩兒在一起,誰又看到我倒黴了?!反而是你們,這些年一個個總說繞道走繞道走,又繞到了多少好運氣?!”

“以後誰都不要再說這個院子不吉利有晦氣這種話了,誰說誰擔著後果,別的不好說,但我自己的事情我還是能做主的,以後誰再說這種話就不要去給我幹活了!”

不能給張旺陽幹活,就意味著上了年紀的這群人唯一能賺錢補貼家用的路子也斷了,因此這句話的威懾力對在場的村民們來說還是相當大的,他們先後爭搶著向張旺陽表態以後再也不說了,然後又互相拉扯著離開了人群。

周姓老人也被張旺陽這一席話說得臉紅,擺著手轉身離開了。

張旺陽隨即松開了握緊的拳頭。

其實這些話已經壓在他心裏很久了,今天也算是一個時機吧,可以讓他借機一吐為快,相信從今天開始,應該不會再有人對韓真,或者對韓真家的這個院子指指點點。

優秀如韓真,不該遭到這樣的對待,憑借自己的努力沖出桎梏,闖出一番新天地的人應該被讚揚、被歌頌才對。

但說出這段話的同時也消耗了張旺陽不少的力氣,在村子裏的人都走遠後,他疲累地耷拉下雙肩。

李生明上前一步把張旺陽擁在懷裏,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他鼓勵他,直至張旺陽緩緩吐出壓在他心底的最後那口氣,他才把張旺陽松開,然後故作輕松地對張旺陽說,“講得太好了張老板,以後再有旅游團的人來,我看你完全可以化身說書先生,用語言感動大家,讓他們幫著咱們做宣傳,而不是僅僅靠你種菜的技能。”

什麽呀……

張旺陽被李生明這番插科打諢的話搞得哭笑不得,忙趁著轉頭偷笑的功夫偷偷地揩掉眼角的那滴眼淚,然後才轉回來當胸給了李生明一拳,“別取笑我了,已經夠丟人的了。”

講故事就講故事吧,為什麽要哭啊,真的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張旺陽郁悶得不行,都不太好意思再面對游客了,甚至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此時游客中忽然有人帶頭鼓掌,然後掌聲就響成了一片,有人說韓真好勇敢,有人說韓真好勵志,又有人說韓真好可憐,然後就有人站出來說不想去木匠家了,想回去找韓真,和他聊聊天……

張旺陽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可能給韓真惹了麻煩,不僅現場的人想去找韓真,還有網絡呢,這些游客們在網上把韓真的故事潤色之後發出去,韓真可就“出名”了。

在沒征得韓真同意的前提下就把他的故事說出去,這太不應該了,搞不好韓真會生他的氣!

想到這裏時,張旺陽的臉色都變白了,當即就雙手抱拳懇請在場的游客們幫他保守住這個秘密,拜托大家千萬別外傳,並解釋說他真的是一時情急才講了這個故事,以後不會再講了,並再次懇請大家幫他保密。

游客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這是一個很好的素材啊,他們不理解為什麽不可以外傳。

不是局中人,又怎麽能理解局中人的苦楚呢,張旺陽不知道該如何向游客們解釋不能外傳的原因,懊惱之際,他只想找根針把自己的嘴巴給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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