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關燈
第 53 章

坐在後排的那幾個人裏,新郎官張留根最先出聲問張旺陽,“我媽說去你家找你的時候見著韓真了,他啥時候回來的?咋也沒招呼一聲?”

招呼一聲?

跟誰招呼?跟你們嗎?多大的臉啊!況且他啥時候回來的我也不知道,還是我主動去找的他呢,張旺陽背對著後面那幾人在心底裏把白眼翻上了天,臉上的表情倒是沒什麽變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這不是都忙麽。”

再者說,他私心裏都想把韓真藏起來,好讓韓真永遠見不著這幾個人,還招呼一聲,除非他有病。

“韓真現在忙什麽呢?算起來他快畢業了吧?據說這個時候的大學生都忙著寫畢業論文呢,還得用電腦寫,他是不是也用電腦寫字?”

問這話時的張留根一臉的好奇,外加笑嘻嘻的語氣,好像全然忘記了他和韓真之間的齟齬,真當韓真是一位久不見面的老友般,熱情地向別人詢問他的近況。

也是,作為加害方的他們,當然不可能和受害方感同身受,他們可以坦然地把以前做過的事情用一句“當年不懂事兒,都是開玩笑”一筆帶過,徒留韓真陷在那些黑色的記憶裏抽不出身……

這太不公平!

但今天是人家的大喜日子,韓真的拳頭揮不出去。

但他會吹牛。

特別是在曾經欺負過韓真的這幫人面前,他非常樂意把牛皮吹上天,把韓真形容到天上有地下無,羨慕死他們!因此他“嗯”了一聲,用無比得意的語氣繼續回答張留根,“那是當然,韓真玩兒電腦玩得特別溜,閉著眼睛都能用電腦寫字。”

智能手機也才剛普及沒多久的當下,後排坐著的那幾個人都不一定見過電腦,就更別說玩兒了。

果然,聽張旺陽這麽說,後排隨即就傳出來幾聲窸窸窣窣的聲響,間或夾雜著幾不可聞的低語聲,“這麽牛逼?”,“狗屎運吧”,“早知道當年我也努力學習”……

張旺陽默不作聲地聽著,心想學習這回事兒,光努力沒用,還得有天分,至於你們說的“狗屎運”,就當你們是在誇獎韓真。

“那他畢業之後什麽打算?你和他關系那麽好,問過他沒有?他是打算留在大城市裏工作還是回咱們這裏來當大官?”

從貧窮落後的農村考出去的大學生大多數都會選擇留在大城市裏工作,只有極少數才會返鄉,或考公進入政府部門工作,或考編當個人民教師,一旦吃上皇糧,那身份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心胸不夠開闊的人,或許就會自此開啟“覆仇”之路也說不定。

張旺陽不知道韓真的未來計劃,但他想,韓真一定不會選擇返鄉,估計眼前的這幾個人也不會希望他返鄉。

這個結局,是拜坐在後排的這群人所賜。

“停車!”張旺陽忽然大喊一聲,楊彪快速看了他一眼,然後就急踩剎車迅速把車停下,車剛停穩還沒來得及熄火,張旺陽便在眾人驚詫的視線中跳下車,快速沖到一棵大樹旁邊扶著大樹“哇”一聲吐了一地。

坐在後排的眾人面面相覷,楊彪則跑過去半蹲在張旺陽身邊幫他拍了幾下後背,之後問他好點了嗎?

張旺陽閉著眼壓下重新頂上來的一股惡心感,輕輕地搖了搖頭,就連搖頭的動作都不敢做太大幅度,因為除了惡心,頭暈的癥狀也慢慢顯現出來了。

不知道是吃壞肚子了,還是中暑了,亦或者是受涼了,反正此時此刻的張旺陽簡直都要難受死了。

楊彪低聲叮囑張旺陽扶好大樹,他則快速起身跑去後備箱裏拿了一瓶水,之後又迅速返回到原地把水遞給張旺陽,讓張旺陽拿來漱口。

喝水的動作對於張旺陽來說簡直難於上青天,他剛要擡頭喝水,水還沒喝到呢,就又快速低下頭去哇哇吐了兩次。

看吧,真就不該應下幫張留根接親這件事兒,張旺陽一邊吐一邊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而今天的主角,新郎官張留根正站在車門前不停地看時間,嘴裏更是反覆嘀咕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他的那幾個朋友也陪著他一起著急。

其實站在他們的角度想,確實很急,找人算過的吉時可是關系到今後一輩子的幸福,耽誤了說不定真的會倒黴。

因此有個看不過去的人就開始看著張旺陽的方向抱怨起來,“我說你不會是裝的吧?早不吐晚不吐,偏偏在這個時候吐,我看你壓根不是想吐,而是誠心想壞我根哥的好事兒。”

張旺陽閉眼嘆氣,積聚好力氣後剛想辯駁,楊彪已經回身瞪了那人一眼,語氣低沈地對那人說,“你他媽生病還挑時候,說什麽屁話呢,你以為他願意這麽難受!”

“你誰啊,怎麽還罵人?!”那人被楊彪嗆了兩句之後立馬就擼起袖子擺出一副要和楊彪幹仗的架勢。

這麽多年了也沒改掉他們小時候的尿性,人少的時候就溜邊兒走,仗著人多就想動手,也不動動腦子想想看這是什麽時候,適不適合動手。

張旺陽扶著樹幹慢慢站起身,視線一直盯著擼袖子的那個人,伸手把楊彪往後拽的同時忍著惡心做好了回擊的架勢。

這一套動作做下來,已經熟練到讓人心疼,時間依稀回到了韓真還沒出去上學的日子,張旺陽就是這麽護著他的,對於別人挑釁的動作,他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雖然今天的他一直在替新郎官著想,但如果別人非要動手,那他也只能反擊,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那人掃了張旺陽一眼,又看向楊彪,不知輕重緩急地繼續講他的道理,“我說他一句怎麽了,他打小就和韓真一夥,都是滿肚子壞水,誰知道今天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就說我大娘不該去找他,媽的,果然被我說中了,你們看,出事了吧!”

他真的是顛倒黑白的一把好手,張旺陽都被他氣笑了。

張留根卻在這時候拉了喋喋不休的那人一把,和張旺陽對視一眼,看到張旺陽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冷笑之後楞了一下,之後問張旺陽,“你還好吧?還能繼續走不?”

“能!”張旺陽說著便走向吉普,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然後透過車窗看向擼起袖子的那人,毫不留情地說,“張留良,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你爹媽給你取的這個名字算是白取了,‘良’字用在你身上絕對被你糟蹋完了。”

“你他媽說誰呢,壞種!有膽子你再說一次!”張留良氣急敗壞地指著張旺陽罵。

“我說你這人打從根裏爛透了,沒救了,”說完這句話之後,張旺陽又看向張留根,對他說,“你這堂弟的人品你最清楚,我不覺得讓他跟著是好事兒,今天你這親我會幫你漂漂亮亮地接完,但我有個條件,你讓你堂弟回去,或者讓他去後頭隨便找輛車去坐,總之別讓我再看見他,成吧?我怕我忍不住會捶爆他的頭。”

最後的結果就是張留良罵罵咧咧地去後邊找了輛車去坐,楊彪繼續載著餘下的幾個人趕往新娘家。

為了不耽誤吉時,張旺陽一邊忍著頭暈惡心一邊催促楊彪提速。

……

終於有驚無險地過完了一上午,張旺陽把他那部分工作做完之後就想回家,但張留根他媽非要留他跟著大家一起吃席面,張旺陽推脫了半天沒推過去,便強打著精神入座喝了兩杯酒,這個過程中楊彪都不在場,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楊彪又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和同張旺陽一起吃席的那桌人點頭致意後便拉著醉醺醺的張旺陽往外走,把張旺陽塞進他的吉普車,又給張旺陽系好安全帶,他直接一腳油門把車開出了村子。

張旺陽費力地睜著眼睛看向車窗外的風景,感覺到離家越來越遠,便口齒不清地問楊彪,“這是去哪兒?”

“去火葬場,直接把你煉了。”

“你他媽能不能,好好說話!我今天可沒,招你,你,你給我好好說話!”停頓一下之後張旺陽又說,“給我選,選一個好看點兒的骨灰盒,我不要純黑色的。”

楊彪聞言瞟了張旺陽一眼,提起嘴角笑了一下,之後才正經回答他,“放心吧,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我還沒買,買醫保呢,沒有醫保要,要花很多錢,我沒錢看病。”張旺陽說著就要去解安全帶。

楊彪趕緊伸出右手一把按住張旺陽那軟綿綿沒什麽力氣的雙手,問他,“你的錢呢?”

“錢?要存起來,給韓真還,還貸款。”

“什麽貸款?”聽到這兒,楊彪按著張旺陽的那雙手不經意間縮了一下。

張旺陽覺得礙事兒,便掙紮著把楊彪的手推開,繼續說,“助學貸款,還有助農貸款,我和韓真都有貸款……”

“一共欠多少錢?”

“幹嘛?”

“我幫你們還啊,哥別的沒有,就是有錢。”

回應楊彪的是張旺陽入睡後打起的細小鼾聲。

到了醫院之後楊彪把張旺陽喊醒,好說歹說地拉著他做了一個全身檢查。

醫生看完檢查單子後說沒什麽大毛病,嘔吐主要是由急性腸胃炎發作引起的,打點消炎針就行,但是,醫生最後又說,“他還有輕微的貧血癥狀,檢查報告顯示他的血小板數量比常人略低,回去之後要讓他多吃點補血的東西,趁著年輕趕緊把該補的氣血都給補回來。”

於是在張旺陽打消炎針的空檔裏,楊彪便拉著醫生問了問怎麽做才能快速補血,醫生一邊說他一邊用手機記了下來,問完後轉頭就去醫院旁邊的中藥店裏買了幾盒當歸和阿膠。

可能打的消炎針裏邊含有催眠成分,吉普車停在家門口時張旺陽還沒醒,楊彪喊了他幾聲,他也沒啥反應,不得已楊彪只能把張旺陽從車上抱下來,又給抱去側臥的床上。

韓真拄著拐杖站在側臥門前看楊彪給張旺陽蓋被子,然後一臉擔憂地問楊彪,“陽陽怎麽了?”

“接親的路上吐了半天,去醫院看了,醫生說是急性腸胃炎發作,又給打了幾瓶消炎針,回來的路上就睡著了。”

“哦。”韓真說。

短暫的沈默過後,楊彪問韓真,“昨天那個大娘來找張旺陽的時候,你明明不想答應,為什麽沒攔著我?”

“我沒有不想答應啊。”韓真撩起眼皮看了楊彪一眼,之後就拄著拐杖往外走。

楊彪問他幹嘛去,他說去廚房給張旺陽熬一碗暖胃湯。

這次換楊彪盯著韓真的背影沈默不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