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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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夢裏,張旺陽回到了小時候。

真的是很小的小時候,小到,他還沒去上學,還穿著開襠褲,還趿拉著不合腳的他哥哥或者是他姐姐替換下來的大棉拖鞋。

大概也就兩歲多不到三歲的時候吧。

他站在雪地裏,和站在他面前的幾個小小子怒目相視,稚氣未脫的一張臉上流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嘴裏還嘰裏呱啦地說著大人們聽不太懂的嬰語。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比他高一點兒,卻被他以保護者的姿態護在身後。

這一幕著實好笑,因此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聚在一起曬著太陽,用麻繩納鞋底的幾個大人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飄蕩在整個村莊的上空,很有感染力,讓趴在鐵欄桿上做夢的張旺陽的嘴角都跟著往上翹了翹。

那群取笑張旺陽的大人裏頭,就屬張旺陽他媽笑得最大聲,她不僅笑,還一邊笑一邊指著張旺陽露在棉褲外面的小雀兒對她身邊的另外幾個大人說,“別看俺兒的唧唧不大,但膽子可不小,你們瞧,他都敢和比他高大半個頭的小小子們對著幹,一點兒都不怯場,楞得就像小牛犢!”

旁邊的大人們笑著附和,“老話說初生牛犢不怕虎,這樣的人打從娘胎裏開始就帶著一股子沖勁兒,長大後幹啥都能成,你兒子將來絕對有出息,你就擎著享福吧。”

“地瓜蛋子一個,他能有個啥出息,沒病沒災地長大就行了,俺也不圖他有出息。”

張旺陽他媽把納鞋底用的針在頭發縫裏篦了幾下,之後又動作麻利地把篦過的針穿過了鞋底,然後就一邊往外抽拉麻繩一邊看向張旺陽,無比惆悵道,“這兩年不太平,又是水痘又是麻疹,奪去了多少孩子的性命,俺就希望俺兒好好活著,能活著就比啥都強。”

這時候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說話間帶著笑意,她說,“俺和麗姐的想法一樣,俺也只希望俺真兒好好活著,不圖他有啥大出息。”

張旺陽對這個溫柔的聲音有記憶,是韓真他媽,孫芳新的聲音。

韓真說過他不記得他媽媽長什麽樣兒了,說這話時韓真臉上的悲傷都能流成河,張旺陽一直記得,所以在夢裏,他特別想替韓真看一眼他媽媽的長相。

但無論他怎麽努力,他只能聽到聲音,就是看不到人。

睡夢中的張旺陽很難受,心裏像墜了一塊大石頭。

徒勞無功,張旺陽瞬間想起了上學的時候學過的這個成語,那時候聽不懂這個成語的意思,現在終於懂了,它不僅可以用來形容一件做不成的事兒,也可以用來形容一種絕望的心情。

看不清孫芳新的臉,他就幫不到韓真,張旺陽都快絕望死了。

就在這時候,張旺陽他媽忽然朝穿著開襠褲的張旺陽說話,她亦溫柔著喊道,“陽陽,來媽這裏,媽給你擦擦鼻涕泡。”

“不!”夢裏的張旺陽擰著頭拒絕,兩只肥嘟嘟的小胳膊因厚重的棉衣遮擋著垂不下去,襯托得小小的他像個沖鋒陷陣的小勇士,他執拗著不挪地方,眼睛繼續盯著面前的那幾個小小子對他媽說,“他們打真真,不讓他們打真真!打洗他們!”

“呦,才三歲不到的娃子,就這麽重情義,怪喜人來。”有人笑著打趣說。

張旺陽他媽便放下手裏的針線和鞋底,站起來朝張旺陽走過去,邊走邊和那人說話,“對他哥他姐都沒這麽護著過,就護著真兒,也就真兒是個男娃,他要是個女娃娃,俺說啥也得給他倆定個娃娃親。”

張旺陽扭頭問他媽,“啥是娃娃親?”

他媽一邊給他擦鼻涕一邊跟他解釋,“娃娃親就是讓真兒給你當媳婦兒,給你暖被窩,你樂意不?”

就在大家都以為張旺陽會說願意的時候,他卻出其不意地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俺要給真真暖被窩!”

那時候的冬天還很冷,農村裏可沒有暖氣,也沒有像樣的取暖設備,全家就靠一個燒煤球的煤爐子過冬。

為了節省幾分錢一個的煤球,這煤爐子一般都燃不到半夜,六七點鐘鉆被窩,七八點鐘煤爐子就滅了。

當然,除了把夜裏的煤球節省下來好在白天做飯的時候繼續用之外,還為了安全考慮,畢竟煤氣中毒的事情在冬季可是最常發生的。

因為供暖不足,每次脫衣服鉆被窩的時候張旺陽都要掙紮上老半天,脫衣服的過程要挨凍,被窩裏也冰涼,哪有他穿著大棉褲大棉襖暖和,他就要穿著棉褲棉襖睡覺。

但穿著厚重的棉褲棉襖睡覺,也就剛進被窩的時候舒服,到半夜就有的受了,別人的被窩裏用體溫捂的暖烘烘的,張旺陽的被窩越睡越涼,他媽因為拗不過他,讓他穿著棉褲棉襖睡過兩次,遭過罪之後張旺陽就老實了,沒再鬧著穿著棉褲棉襖睡覺。

但到後來他向他媽提出了找個人給他暖被窩的要求,他媽哄著他說等娶了媳婦兒就有人給他暖被窩了,讓他多吃點兒,好快點兒長大,長大了就能娶媳婦兒。

因此有一段時間張旺陽就一直盼著長大娶媳婦兒。

但如果媳婦兒是韓真的話就算了,他可不讓韓真給他暖被窩,他要給韓真暖被窩,他給韓真當媳婦兒。

這番童言童語,當然又引來一陣取笑聲。

他媽給他緊了緊棉襖的衣襟,又往上提了提棉褲,之後便牽著他和韓真的手往太陽底下走,邊走邊笑著罵他缺心眼兒。

就這他還不忘扭過頭去繼續瞪那幾個欺負韓真的小小子一眼,屁股墜地地鬧著讓他媽打洗他們,不然他就不走了……

孩子們之間的吵鬧,在大人們眼裏都不算事兒,他們一般不摻合,所以無論張旺陽怎麽鬧,他媽以及在場的所有大人,包括韓真的媽在內都不搭茬,還取笑他,為以後韓真繼續被欺負落下了隱患。

就在這眾人取笑他在鬧的歡樂氛圍中,張旺陽被叫醒了,他坐直身體,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向叫醒他的人。

又是李生明。

這是今天第二次被李生明在睡夢中叫醒。

張旺陽舔了舔幹澀的嘴角,開口問李生明,“跑完了?”

李生明點了點頭,說,“跑完了。”

之後連續盯了張旺陽好幾眼,皺著眉問張旺陽,“你是沖撞夢神了嗎?又做噩夢?今天第二次了。”

張旺陽想了一下夢裏的情形,搖著頭回答李生明,“這次不是噩夢,是好夢,挺有意思的,我感覺我還在夢裏笑來著。”

李生明嘆了口氣,伸出手指揩了一下張旺陽的眼尾,那裏還掛著一滴將幹未幹的眼淚,他把沾著張旺陽淚水的手指伸到張旺陽眼皮子底下,推給張旺陽看,低沈著聲音問他,“好夢?”

張旺陽垂下眼皮,胡亂抹了一把臉,訕笑著回覆李生明,“哈,笑出來的眼淚。”

“行吧,你說是笑出來的就是笑出來的,那請問這位做了美夢並笑出眼淚來的帥哥,咱們可以走了嗎?”李生明說著,還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張旺陽隨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笑著說,“當然,屁股都坐麻了。”

“揉揉?”李生明揮動了一下右手。

“滾!”張旺陽踢出了左腳。

但接著他就環顧了一圈兒周邊,之後一臉糾結地問李生明,“這裏有更衣室嗎?”

穿著騎行服回家,怎麽想怎麽別扭,張旺陽想把衣服換回去。

李生明攬著張旺陽的肩膀推著他往前走,邊走邊提議,“這裏沒有,但是哥可以帶你去個有更衣室的地兒。”

“去哪兒?”

“市裏最有名的烤魚店,洪記烤魚,請你吃大餐。”

“你怎麽對市裏這麽熟悉?”

從小到大,張旺陽都沒來過市裏幾次,雖然他到過最遠的地方是首都,遠隔萬裏,但近在眼前的他們這兒的市區,他真的沒逛過幾次。

韓真比他還“可憐”,一次都還沒來過。

李生明把頭盔扔給張旺陽,他自己則是跨坐到摩托車上之後才開始戴頭盔,戴的過程中回答張旺陽的問題,“我媽改嫁到市裏來之後就經常喊我過來吃飯,吃完飯就領著我到處逛,這裏算是我第二個家吧,我當然熟悉啦。”

李生明說得雲淡風輕,但張旺陽卻聽得一楞,不由地問道,“你媽啥時候改的嫁?”

當然了,他也不知道李生明的爸媽啥時候離的婚,他對李生明的事情知之甚少,少到,除了酒店裏的事情之外,其他的就都不知道了。

張旺陽莫名有些羞愧,這朋友當的委實不合格。

李生明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張旺陽說,“我上大一的時候就改嫁了,說是為了我一直忍著沒離婚,直到我高考完他倆才領了離婚證,之後沒半年,倆人就各自成家了。”

“啊?”

“沒什麽好驚訝的,我都多大了,壓根不在意這個,上學的時候就覺得有人能給我錢就行,後來畢業了,自己能賺錢了,就覺得有人能偶爾陪我吃個飯就行,他倆都能做到。”

“那他們還管你買不買摩托車?”張旺陽的關註點偏得有點兒遠。

李生明先對張旺陽喊了一句“坐好”,待他坐好後,摩托車就竄了出去,李生明的聲音順著風傳入張旺陽的耳朵裏,“摩托車太貴,我買不起,找他們要錢,他們不給,就拿騎摩托車危險說事兒。”

“怎麽又不給了?他們沒錢了?”

“屁!說是繼子繼女們結婚買房,錢都花出去了,一時間湊不出來,還說我要是結婚買房,他們就想辦法湊錢,但買摩托車的話,不行,沒錢。”

“哦,怎麽又行了?”

“因為我告訴他們我也要買婚房,哈哈哈!”空氣中隨即飄散出李生明得逞後的笑聲,經久不散。

張旺陽:……

一時間不知道該心疼李生明,還是心疼李生明的爸媽。

緩了緩,他又問,“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把你當兄弟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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