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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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下午的課有些煎熬，物理×2，化學＋1。而到了晚自習，居然還有3節物理，一天排了5節物理課，可以說是相當不顧人死活。
上到最後一節物理課的時候，班裏基本上沒幾個人還有心情聽課了。而且他們這個物理老師非常喜歡跑題，講課講著講著就會聊起其他的事情，班上好些學習好的都打瞌睡打得心安理得，因為醒著也聽不到什麽實質性內容。
許遼昨晚上睡得晚，現下也有些撐不住了，半夢半醒間，就只留了一兩分心神聽課。
“我們今天來討論一個有趣的問題。”
“你們覺得時間是線性的還是循環的？”
“一般傳統觀念認為時間是線性的，是一個向量，它被嚴格地劃分成了過去，現在和將來。時間持續流動，人不可能回到過去……”
這可不一定。
許遼迷迷糊糊地想到。
“與之相對的另一種說法，是時間循環論。過去——現在——將來——過去……時間組成了一個圓環，相互影響，首尾相連，就像是一條永恒更生的銜尾蛇。”
銜尾蛇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物理老師說得太過於繪聲繪色的原因，許遼瞌睡得意識昏沈的時候，就做夢夢到了一條巨大的黑蛇銜著尾巴，首尾相連，圍繞著他游動。
黑色的鱗片像是會呼吸一樣翕動著，包裹著粗壯的蛇身，讓人不寒而栗。
黑蛇十分龐大，雖然潛意識裏覺得它首尾相連，卻一直看不見頭尾。
夢中的許遼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結果那蛇突然就不動了。但沒過多久，它又重新游走起來，並且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仿佛是在追趕著什麽。
追趕？
許遼似有所感地回過頭，只見在重重迷霧之中，不知何時，一個巨大的蛇頭已經盤踞在了他的身後。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然後朝他，猛地沖了過來！
許遼：“！”
“叮鈴鈴……”下課鈴聲響起，許遼從驚悚的夢中驚醒。
他感到渾身發寒，摸了一下額頭，在這麽冷的天氣裏他居然還出了一頭的虛汗。心臟正在極速跳動，活躍得像是快要跳出胸腔。
心有餘悸的感覺經久不散，雖然他也不知道他在餘悸個什麽。
只是個夢而已。
此時已經上完三節課了，再上一節晚自習就可以放學了。
許遼還有點沒緩過來，兀自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有人發來了一條消息。
【你現在到博新樓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發消息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信息中提到的博新樓是他們學校的一棟教學樓，約在那裏見面，說明發消息的人應該是他們學校的。
但這則信息沒頭沒尾的，許遼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就順手拉黑不打算理會了。
因為他現在真的有點不舒服。
“周成，你把窗戶關一下吧，這風吹得我頭疼。”他們的位置正好在窗戶旁邊，許遼揉了揉太陽穴，不知道是不是打瞌睡時吹了冷風的緣故，他感覺有點頭痛。
“好，那我關上了。”許遼同桌聞言，起身把打開的窗戶關上了。
“其實我覺得你不應該這麽快就來學校，好歹是出了一場車禍，應該再休養一段時間的。”
雖然他們平日裏關系算不上特別好，但畢竟是做了這麽久的同桌，情分還是有的。
許遼知道他是在關心他，只是——
“什麽車禍？我這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撞到頭了。”
“啊？不是車禍？”許遼同桌一臉奇怪，“可我上周碰見陳勤，他說你是出車禍了。所以我才以為你會休息好久，結果這麽快就來學校了。”
許遼只覺得他越說越離譜了，“別開玩笑了。”
他一頭霧水，“我什麽時候出過車禍？我……”
不對。
許遼說到一半頓住了。
他有，他有出過車禍。
只不過不是在這一次循環。
而是在上一次循環。
上一次循環……
許遼感覺整個頭皮像是炸開了一樣，一股電流竄遍全身，讓他整個人突然戰栗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沒明白，仿佛身處迷霧之中，一切都撲朔迷離。
“你怎麽了？”同桌見他霎時間臉色蒼白，仿佛被妖怪奪走了精氣，“臉色忽然變得好難看。”
許遼緊抿嘴唇，搖搖頭，他掏出手機，給陳勤打了個電話。
沒打通。
他又發了條消息。
沒回覆。
上課鈴在此時響了起來，其他學生都陸陸續續地回到了教室，許遼卻“唰”地站起身，逆著人流跑了出去。
他怎麽會是出車禍呢？
他明明是摔下了樓梯！
他要親自去問問陳勤，他到底是因為什麽昏迷？！
他要去求證，求證——這到底是哪一次循環？！
許遼三步作兩步地跑到了陳勤的班級，卻被人告知：“他被老師叫去辦公室了。”
他們高三有部分老師的辦公室還在高二那邊，是另外一棟樓。
許遼就又跑下了樓，然後反應過來他忘記問是哪個老師了？
他正打算不管了，先去撞撞運氣，一個人卻從旁邊突然沖了出來，抓住他。
“許遼！”
拽住他的是許浩，“你他媽的又把我拉黑了？！”
許遼現在正著急上火呢，懶得跟他糾纏，推開人就要走，“讓開！”
但許浩跟瘋了一樣，楞是抓著他不放。
許遼很煩，正要加大力氣，但轉念一想，他想要的答案其實問許浩也是一樣。
於是他放松力氣，沒再掙紮了：“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說吧。”
他這個轉變相當突兀，引得許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這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說。”
——
雖然他們學校的教育水平一般，但校園環境不錯，一直都被校方拿來作為招生引流的賣點。
學校裏有一片湖，叫興陽湖，占地面積不大，但是湖水很深。為了防止學生出現意外，湖邊插.了好幾塊安全警示牌，橫跨湖面的石橋也裝了兩排石欄桿。
現在是高三年級的上課時間，其他年級的學生又已經放學了，校園裏空空蕩蕩的，興陽湖邊更是如此。
許浩和許遼一前一後地走到這裏，湖邊栽種的柳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只剩細長的枝條正隨著夜風輕輕地搖擺著。
許遼率先出聲問道：“你找我幹什麽？”
走在前面的許浩回過頭，陰沈地看著他：“是你說的吧？”
“說什麽？”
“我借網貸的事情。”
“對，是我說的。”許遼幹脆利落地承認了，“誰讓你總是做出一些惡心我的事情？撒謊，汙蔑，偷我的錢，故意攛掇爸媽出去旅游不告訴我……這些事情我可沒忘。”
許浩冷嘲地哼了一聲：“所以向爸爸告狀我欠錢的事情，就是你的報覆？”
“那你成功了，爸媽現在都對我失望死了。”
“呵，失望。我一直都知道他們是一對自私且吝嗇的父母，他們的愛很有限，所以向來都要用搶的——你有我就沒有了。”
“你以為我就很好過嗎？MD，每天都要裝乖巧，裝聽話，裝孝順，還要奉承他們，讓他們誤以為自己很偉大，是一對合格的父母。”
“我裝了那麽久，只要再過幾年我就不用裝了，但現在一切都被你毀了……”
他在說什麽，許遼已經聽不下去了。
——許浩沒有反駁。
沒有反駁那些明明應該是上一次循環發生過而這一次循環沒有發生的事情。
可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許遼蹲下身，捂住頭。
感覺腦袋都要炸了。
想想，想想，快想想，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可光著急是沒有用的，許遼深吸一口氣，決定從頭開始捋捋。
假設：他車禍死亡的那次循環時間線是車禍線，摔下樓梯的那次循環時間線是樓梯線。
已知：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從樓梯線回到了車禍線。那他當時在樓梯線的最終結果是什麽？又死了嗎？
如果那時候就死了，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實並沒有打破循環？
可要是沒有打破循環，他為什麽現在又好好地度過了2月16？而且，車禍線他明明是直接車禍死亡了，為什麽這次車禍他卻只是受了點輕傷？
最重要的一點是，以往的循環中只有他保留了記憶，為什麽這一次紀逢年也會有記憶？
等等。
他有記憶？
他為什麽有記憶？
以前都沒有，為什麽這一次會有？
許遼楞住了，他的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了一個猜測——
時間在收縮。
所以紀逢年才突然有了之前循環的記憶。
有沒有一種可能。
其實陷入時間循環的不僅僅是他，而是他們。只是他會有每次循環的記憶，而紀逢年沒有。
在之前那麽多次的循環當中，只有這兩次循環他們相遇相識。對於沒有記憶的紀逢年來說，在遇到他這個變量之前，他的生活就只有一種模式。每次循環產生的只是一段相同的記憶，一段一成不變的生活。
而人的大腦會對這種連續時間內產生的相同記憶進行歸類壓縮。
如果沒有特殊的事件進行標記，人們可能根本就不會意識到這種重覆單調的日子到底過去了多久。
所以在時間收縮之後，記憶重疊，紀逢年跟他一樣不知道時間線已然改變，就以為自己只是想起來了車禍線循環的記憶。因為那一次跟以往都不同——他遇到了他這個變量。
可為什麽時間會收縮在這條時間線上？
這條線有什麽特別的嗎？
許遼疑惑不解，然後他回憶起了不久前才聽到過的一段話。
“過去——現在——將來——過去……時間組成了一個圓環，相互影響，首尾相連，就像是一條永恒更生的銜尾蛇。”
他的循環時間一直都是混亂的，有的循環時間長，有的循環時間短。
而車禍線是其中最長的。
迄今為止，那麽多次循環中循環時間最長的。
所以……其實這才是最初的時間線嗎？他以為的最初並不是最初，這才是一切的開始。
而銜尾蛇首尾相連，過去——現在——將來——過去……最初與最後聯接。
這也是一切的最後。
“我跟你說話呢，你裝什麽死？！”許浩輸出半天，都沒見輸出對象有什麽反應，他忍無可忍地踹了蹲在地上的許遼一腳，“你現在很得意吧？！”
“把我的人生毀了你很開心吧！”
許遼被踹得往後一坐，坐到了地上，他神思不屬地呆了一會兒。
然後下一刻，他從地上爬起來，轉過身就往來路跑去。
他的動作很慌張，慌張得有些踉蹌。
他錯了。
他錯了。
他哪有什麽未來？！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但至少讓他見他最後一面！
許遼跌跌撞撞地跑上石橋，內心的焦慮和不安逐漸達到了頂峰，想見到紀逢年的迫切也達到了頂峰。
“不準走！”
被他忽視的許浩追了上來，偏偏在此時阻攔了他的腳步，“我話還沒有說完！你把我害成這樣，不說一句話就想走嗎？！”
“滾開！”許遼憤怒地一把甩開他，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去見那個人，根本就沒心情跟他繼續在這裏糾纏。
他疾言厲色地吼道：“你的人生是你自己毀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踏馬的活該！”
“你活該！”
他那一揮手，不小心打在了許浩的臉上，把人打得往後一個趔趄，接著又腳一拐，沒穩住平衡，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
在此過程中，許浩的腦袋正好磕上了石橋欄桿，一陣劇痛襲來，一條鮮紅的血線就從他的發際流了下來。
這一切許遼都沒有看到。
而許浩半躺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怨毒，“你活該”三個字的餘音還在耳邊經久不散。
讓他幾乎是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的，被極致的憤怒和怨恨所左右，他從地上飛快地爬了起來，猛地沖了上去。
“許遼！”
許遼回過頭，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黑影沖了過來，抱住他往後一撞，兩人就跌過石欄桿，雙雙掉進了水裏。
橋上有一盞路燈，燈光昏黃，散發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而區域之外都是它無能為力的黑暗。
夜深了，寒氣漸重，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冷。它把楊柳的枝條吹得張牙舞爪，像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
寂靜空曠的校園內，沒人知道此刻那冰冷黑暗的湖水中，還有一個人正在掙紮。
——
許遼在毫無防備之下被許浩帶進了湖裏，猝不及防之中，他剛落水就沒憋住氣，湖水頓時就嗆進了氣管。
於是後面的一切就仿佛是歷史重演。
窒息，溺水，求救無門。
水流的浮力讓人有了失重的感覺，無所憑依，越掙紮越疲憊。
在最後沈入水裏之時，他看見許浩已經游到了岸邊。
原來他是會游泳的。
怪不得當初他會故意和他一起掉進水裏。
也怪不得此時他會故技重施。
一次次的循環模糊了他的記憶，也或許是太過糟糕的死亡經歷讓他封閉了部分回憶。直到此時，再次身處相同的境地，他才終於回想起來——在他以為的第一次循環當中，他們之所以會掉進湖裏，其實是許浩故意的。
甚至上一次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那個在背後推他的人也是他。
他原來就這麽恨他嗎？
恨到想他死。
那他今天會死嗎？
他想是會的。
畢竟踏馬的命運總喜歡跟他開玩笑。
他之前所有的循環結束時間都是2月16，他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全部時間線都是這樣。但其實，車禍死亡的那一次，他在死後還以靈魂狀態逗留了十天，所以此次循環真正的結束時間其實是2月26。
也就是今天。
一切都將終結。
沒有下一次循環了。
這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明明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明明令人作嘔的未來仿佛能看到希望的樣子，明明他好不容易有了真正的兄弟、朋友、親人和愛人，明明他可以不用再孤獨地活著了。
可為什麽老天非要在他最快樂的時候銜接轉折？人生急轉直下，他突然就要死了——
啊！好煩！
死吧！死吧！死吧！
愛死不死！
去你媽的世界！
悲慘的現實和荒唐的命運讓他幾乎想要放棄，許遼不掙紮了，任憑自己沈入水底。
肺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擠壓著胸腔，讓人愈發呼吸困難。冰冷的湖水奪走了生命的熱度，讓他渾身像灌了水泥一樣沈重冰冷。
許遼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恍恍惚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下午。
他和許浩一起掉進了水中，那時的湖水特別冷，特別重，鋪天蓋地地壓下來，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撲通！”
有人跳入了水中。
是來救他的嗎？
要得救了嗎？
於是本來已經放棄的他，又燃起了希望，期待地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正朝著他逐漸靠近。
可後面的劇情所有人都知道，唯一的希望與他錯身而過，他成為了被放棄的那個。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要放棄我？
強烈的悲憤和不甘湧上心頭，本來已經沒有力氣掙紮的許遼猛地爆發出了一股力量，朝著那黑影伸出了手。
你也救救我呀！
你也救救我呀！
你也救救我呀！
強撐到極限的意識，在短暫的爆發之後被消耗得更快，視界的邊緣開始被黑暗侵染，思緒像是拉長的糖絲一樣，逐漸消弭。
他伸出的手緩緩下垂。
你也救救我呀……
沈在湖底的泥土和微塵被攪動的水流翻了上來，弄渾了清澈的湖水。
在生死面前，人類就是被命運把玩的蟲豸，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可——
也許是因為今天天氣很好。
也許是因為明天的天氣會更好。
隱在雲端的神明終於聽見了蟲子的聲音。
於是這一次——
他沒有被錯過。
這一次，終於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
距離上次許遼落水被救起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這幾月中發生了很多的事情，比如許父跟上次一樣買了套老破小等拆遷結果爛在了手裏。還又額外背負上了許浩欠下的五十萬債務，天天都被追債的人找上門來，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迫不得已之下只能賣房車抵債……最後還失去了兩個兒子。
許遼再也沒有回家。
許浩也不見了。
學校監控拍下了他所做的一切，此事已被立案調查，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他再也沒有來學校，也沒有回家，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一個十五歲的中學生，沒有錢，沒有人脈，沒有學歷，脫離了家庭的庇護，一個人流落在外——說不準哪一天就爛在某個角落了吧。
而許遼呢，就算是安穩平和地度過了好幾個月，他還是有一種恍若身在夢中的感覺。他沒想到自己還會醒來，又怕這次也是命運對他的愚弄。
所以剛開始的好幾天，他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性都十分懷疑，怕自己是陷入了瀕死體驗的幻覺，一切都只是他死前的想象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孩子自閉了。
紀逢年拿他這種狀態沒有辦法，他不知道該怎麽去讓他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在變好。
不過只要人還在就好。
當時他把他從水裏救起來的時候，他一度都沒有了氣息。是他在寒風中給他做了十多分鐘的心臟覆蘇和人工呼吸，才在即將絕望的最後關頭把人從死亡邊緣撈了回來。
既把他撈了回來，也把他撈了回來。
他在那十多分鐘裏，想過不止一次，要不要跟著一起死了算了。
那時的死亡變得沒那麽可怕，甚至還十分具有誘惑力。
好在，最後他們都活了過來。
“紀叔，我好緊張啊。”
紀逢年的回憶被陳勤打斷，他收斂了一下心神，安慰他道：“別緊張，就把這當做一場普通的考試，發揮出你的正常水平就行。”
今天是6月7號，高考第一天，一個對於很多人來說都十分重要的日子。
現在考場還沒開放，大門外就已經圍滿了提前來候著的學生家長和老師。
其中跟陳勤一樣緊張的人不少，但也有完全不緊張的。
比如許遼。
陳勤看到他那不動如山的樣子，都要羨慕死了：“許遼，你真的一點都不緊張嗎？”
“不緊張。”許遼淡定地搖搖頭，“有什麽好緊張的。”
聞言，陳勤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你好自信。”
許遼確實是不緊張，但不是因為什麽自信，而是因為他至今仍在懷疑世界的真實性。
也許只是一場幻夢，既然是幻夢，那有什麽好緊張的？
一旁的紀逢年看到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他也很無奈。
他已經試過很多次了，想讓他相信這就是現實，但許遼真的是被命運捉弄怕了。他很害怕又一次在最高興的時候從高處跌落，所以一直以一種防備的心態面對世界。
“就算不緊張，也給我好好考。”紀逢年用志願者發的扇子給他扇了扇風，6月的白源市天氣就已經很熱了，“做完題目記得檢查一遍，別掉以輕心。”
“嗯，知道了。”許遼乖巧地答應了，伸手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我會好好考的。”
兩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考生來說，也就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之時，走出考場的人有歡天喜地的，有愁眉苦臉的，有意氣風發，也有失聲痛哭的。
許遼不屬於這幾種，他十分平靜，心緒毫無波瀾。
在大喜大悲的人群中，他顯得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今天他沒有提前出來，而是隨著大部隊一起交的卷，又隨著大部隊一起出的考場。
所以他正好碰上了校門外的人流高峰期，擠了老半天才擠到了一棵樹下。
這兩天紀逢年都會在這棵樹下等他們出來，但今天，許遼擠過去的時候卻沒見著他人。
他不在。
許遼一下子就慌了。
他舉目四顧，慌亂地搜索著紀逢年的身影。但附近人太多，大家都摩肩擦踵，擠擠挨挨的，只能露出個攢動的人頭，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
果然，果然，老天就是在玩我是吧？
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對吧？
許遼傻站在原地，突然就覺得好委屈，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而就在他眼眶濕熱，即將忍不住熱淚盈眶的時候。
“遼遼。”
熟悉的聲音響起。
他睜著濕紅的眼睛回過頭去，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他。
他看著他劈波斬浪，像個特別出演的英雄一樣，撥開人群來到他的身前，輕輕擦掉他的眼淚，溫聲柔情地哄慰。
“我的寶貝怎麽啦？怎麽哭了？”
頓時，靈魂落地了，世界真實了。
溺水之人終於掙紮出了水面。
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日光，喧囂的蟬鳴和燥熱的夏風，它們一下子朝他傾湧過來，如同滾滾波濤漫過幹涸的土地。
許遼低下頭，看向身前的紀逢年，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陽光在翠綠的枝頭跳躍，婆娑樹影搖晃在他們身後，周圍的人潮洶湧喧鬧不息。
來日方長，他還活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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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有些煎熬，物理×2，化學＋1。而到了晚自習，居然還有3節物理，一天排了5節物理課，可以說是相當不顧人死活。
上到最後一節物理課的時候，班裏基本上沒幾個人還有心情聽課了。而且他們這個物理老師非常喜歡跑題，講課講著講著就會聊起其他的事情，班上好些學習好的都打瞌睡打得心安理得，因為醒著也聽不到什麽實質性內容。
許遼昨晚上睡得晚，現下也有些撐不住了，半夢半醒間，就只留了一兩分心神聽課。
“我們今天來討論一個有趣的問題。”
“你們覺得時間是線性的還是循環的？”
“一般傳統觀念認為時間是線性的，是一個向量，它被嚴格地劃分成了過去，現在和將來。時間持續流動，人不可能回到過去……”
這可不一定。
許遼迷迷糊糊地想到。
“與之相對的另一種說法，是時間循環論。過去——現在——將來——過去……時間組成了一個圓環，相互影響，首尾相連，就像是一條永恒更生的銜尾蛇。”
銜尾蛇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物理老師說得太過於繪聲繪色的原因，許遼瞌睡得意識昏沈的時候，就做夢夢到了一條巨大的黑蛇銜著尾巴，首尾相連，圍繞著他游動。
黑色的鱗片像是會呼吸一樣翕動著，包裹著粗壯的蛇身，讓人不寒而栗。
黑蛇十分龐大，雖然潛意識裏覺得它首尾相連，卻一直看不見頭尾。
夢中的許遼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結果那蛇突然就不動了。但沒過多久，它又重新游走起來，並且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仿佛是在追趕著什麽。
追趕？
許遼似有所感地回過頭，只見在重重迷霧之中，不知何時，一個巨大的蛇頭已經盤踞在了他的身後。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然後朝他，猛地沖了過來！
許遼：“！”
“叮鈴鈴……”下課鈴聲響起，許遼從驚悚的夢中驚醒。
他感到渾身發寒，摸了一下額頭，在這麽冷的天氣裏他居然還出了一頭的虛汗。心臟正在極速跳動，活躍得像是快要跳出胸腔。
心有餘悸的感覺經久不散，雖然他也不知道他在餘悸個什麽。
只是個夢而已。
此時已經上完三節課了，再上一節晚自習就可以放學了。
許遼還有點沒緩過來，兀自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有人發來了一條消息。
【你現在到博新樓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發消息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信息中提到的博新樓是他們學校的一棟教學樓，約在那裏見面，說明發消息的人應該是他們學校的。
但這則信息沒頭沒尾的，許遼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就順手拉黑不打算理會了。
因為他現在真的有點不舒服。
“周成，你把窗戶關一下吧，這風吹得我頭疼。”他們的位置正好在窗戶旁邊，許遼揉了揉太陽穴，不知道是不是打瞌睡時吹了冷風的緣故，他感覺有點頭痛。
“好，那我關上了。”許遼同桌聞言，起身把打開的窗戶關上了。
“其實我覺得你不應該這麽快就來學校，好歹是出了一場車禍，應該再休養一段時間的。”
雖然他們平日裏關系算不上特別好，但畢竟是做了這麽久的同桌，情分還是有的。
許遼知道他是在關心他，只是——
“什麽車禍？我這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撞到頭了。”
“啊？不是車禍？”許遼同桌一臉奇怪，“可我上周碰見陳勤，他說你是出車禍了。所以我才以為你會休息好久，結果這麽快就來學校了。”
許遼只覺得他越說越離譜了，“別開玩笑了。”
他一頭霧水，“我什麽時候出過車禍？我……”
不對。
許遼說到一半頓住了。
他有，他有出過車禍。
只不過不是在這一次循環。
而是在上一次循環。
上一次循環……
許遼感覺整個頭皮像是炸開了一樣，一股電流竄遍全身，讓他整個人突然戰栗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沒明白，仿佛身處迷霧之中，一切都撲朔迷離。
“你怎麽了？”同桌見他霎時間臉色蒼白，仿佛被妖怪奪走了精氣，“臉色忽然變得好難看。”
許遼緊抿嘴唇，搖搖頭，他掏出手機，給陳勤打了個電話。
沒打通。
他又發了條消息。
沒回覆。
上課鈴在此時響了起來，其他學生都陸陸續續地回到了教室，許遼卻“唰”地站起身，逆著人流跑了出去。
他怎麽會是出車禍呢？
他明明是摔下了樓梯！
他要親自去問問陳勤，他到底是因為什麽昏迷？！
他要去求證，求證——這到底是哪一次循環？！
許遼三步作兩步地跑到了陳勤的班級，卻被人告知：“他被老師叫去辦公室了。”
他們高三有部分老師的辦公室還在高二那邊，是另外一棟樓。
許遼就又跑下了樓，然後反應過來他忘記問是哪個老師了？
他正打算不管了，先去撞撞運氣，一個人卻從旁邊突然沖了出來，抓住他。
“許遼！”
拽住他的是許浩，“你他媽的又把我拉黑了？！”
許遼現在正著急上火呢，懶得跟他糾纏，推開人就要走，“讓開！”
但許浩跟瘋了一樣，楞是抓著他不放。
許遼很煩，正要加大力氣，但轉念一想，他想要的答案其實問許浩也是一樣。
於是他放松力氣，沒再掙紮了：“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說吧。”
他這個轉變相當突兀，引得許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這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說。”
——
雖然他們學校的教育水平一般，但校園環境不錯，一直都被校方拿來作為招生引流的賣點。
學校裏有一片湖，叫興陽湖，占地面積不大，但是湖水很深。為了防止學生出現意外，湖邊插.了好幾塊安全警示牌，橫跨湖面的石橋也裝了兩排石欄桿。
現在是高三年級的上課時間，其他年級的學生又已經放學了，校園裏空空蕩蕩的，興陽湖邊更是如此。
許浩和許遼一前一後地走到這裏，湖邊栽種的柳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只剩細長的枝條正隨著夜風輕輕地搖擺著。
許遼率先出聲問道：“你找我幹什麽？”
走在前面的許浩回過頭，陰沈地看著他：“是你說的吧？”
“說什麽？”
“我借網貸的事情。”
“對，是我說的。”許遼幹脆利落地承認了，“誰讓你總是做出一些惡心我的事情？撒謊，汙蔑，偷我的錢，故意攛掇爸媽出去旅游不告訴我……這些事情我可沒忘。”
許浩冷嘲地哼了一聲：“所以向爸爸告狀我欠錢的事情，就是你的報覆？”
“那你成功了，爸媽現在都對我失望死了。”
“呵，失望。我一直都知道他們是一對自私且吝嗇的父母，他們的愛很有限，所以向來都要用搶的——你有我就沒有了。”
“你以為我就很好過嗎？MD，每天都要裝乖巧，裝聽話，裝孝順，還要奉承他們，讓他們誤以為自己很偉大，是一對合格的父母。”
“我裝了那麽久，只要再過幾年我就不用裝了，但現在一切都被你毀了……”
他在說什麽，許遼已經聽不下去了。
——許浩沒有反駁。
沒有反駁那些明明應該是上一次循環發生過而這一次循環沒有發生的事情。
可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許遼蹲下身，捂住頭。
感覺腦袋都要炸了。
想想，想想，快想想，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可光著急是沒有用的，許遼深吸一口氣，決定從頭開始捋捋。
假設：他車禍死亡的那次循環時間線是車禍線，摔下樓梯的那次循環時間線是樓梯線。
已知：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從樓梯線回到了車禍線。那他當時在樓梯線的最終結果是什麽？又死了嗎？
如果那時候就死了，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實並沒有打破循環？
可要是沒有打破循環，他為什麽現在又好好地度過了2月16？而且，車禍線他明明是直接車禍死亡了，為什麽這次車禍他卻只是受了點輕傷？
最重要的一點是，以往的循環中只有他保留了記憶，為什麽這一次紀逢年也會有記憶？
等等。
他有記憶？
他為什麽有記憶？
以前都沒有，為什麽這一次會有？
許遼楞住了，他的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了一個猜測——
時間在收縮。
所以紀逢年才突然有了之前循環的記憶。
有沒有一種可能。
其實陷入時間循環的不僅僅是他，而是他們。只是他會有每次循環的記憶，而紀逢年沒有。
在之前那麽多次的循環當中，只有這兩次循環他們相遇相識。對於沒有記憶的紀逢年來說，在遇到他這個變量之前，他的生活就只有一種模式。每次循環產生的只是一段相同的記憶，一段一成不變的生活。
而人的大腦會對這種連續時間內產生的相同記憶進行歸類壓縮。
如果沒有特殊的事件進行標記，人們可能根本就不會意識到這種重覆單調的日子到底過去了多久。
所以在時間收縮之後，記憶重疊，紀逢年跟他一樣不知道時間線已然改變，就以為自己只是想起來了車禍線循環的記憶。因為那一次跟以往都不同——他遇到了他這個變量。
可為什麽時間會收縮在這條時間線上？
這條線有什麽特別的嗎？
許遼疑惑不解，然後他回憶起了不久前才聽到過的一段話。
“過去——現在——將來——過去……時間組成了一個圓環，相互影響，首尾相連，就像是一條永恒更生的銜尾蛇。”
他的循環時間一直都是混亂的，有的循環時間長，有的循環時間短。
而車禍線是其中最長的。
迄今為止，那麽多次循環中循環時間最長的。
所以……其實這才是最初的時間線嗎？他以為的最初並不是最初，這才是一切的開始。
而銜尾蛇首尾相連，過去——現在——將來——過去……最初與最後聯接。
這也是一切的最後。
“我跟你說話呢，你裝什麽死？！”許浩輸出半天，都沒見輸出對象有什麽反應，他忍無可忍地踹了蹲在地上的許遼一腳，“你現在很得意吧？！”
“把我的人生毀了你很開心吧！”
許遼被踹得往後一坐，坐到了地上，他神思不屬地呆了一會兒。
然後下一刻，他從地上爬起來，轉過身就往來路跑去。
他的動作很慌張，慌張得有些踉蹌。
他錯了。
他錯了。
他哪有什麽未來？！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但至少讓他見他最後一面！
許遼跌跌撞撞地跑上石橋，內心的焦慮和不安逐漸達到了頂峰，想見到紀逢年的迫切也達到了頂峰。
“不準走！”
被他忽視的許浩追了上來，偏偏在此時阻攔了他的腳步，“我話還沒有說完！你把我害成這樣，不說一句話就想走嗎？！”
“滾開！”許遼憤怒地一把甩開他，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去見那個人，根本就沒心情跟他繼續在這裏糾纏。
他疾言厲色地吼道：“你的人生是你自己毀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踏馬的活該！”
“你活該！”
他那一揮手，不小心打在了許浩的臉上，把人打得往後一個趔趄，接著又腳一拐，沒穩住平衡，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
在此過程中，許浩的腦袋正好磕上了石橋欄桿，一陣劇痛襲來，一條鮮紅的血線就從他的發際流了下來。
這一切許遼都沒有看到。
而許浩半躺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怨毒，“你活該”三個字的餘音還在耳邊經久不散。
讓他幾乎是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的，被極致的憤怒和怨恨所左右，他從地上飛快地爬了起來，猛地沖了上去。
“許遼！”
許遼回過頭，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黑影沖了過來，抱住他往後一撞，兩人就跌過石欄桿，雙雙掉進了水裏。
橋上有一盞路燈，燈光昏黃，散發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而區域之外都是它無能為力的黑暗。
夜深了，寒氣漸重，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冷。它把楊柳的枝條吹得張牙舞爪，像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
寂靜空曠的校園內，沒人知道此刻那冰冷黑暗的湖水中，還有一個人正在掙紮。
——
許遼在毫無防備之下被許浩帶進了湖裏，猝不及防之中，他剛落水就沒憋住氣，湖水頓時就嗆進了氣管。
於是後面的一切就仿佛是歷史重演。
窒息，溺水，求救無門。
水流的浮力讓人有了失重的感覺，無所憑依，越掙紮越疲憊。
在最後沈入水裏之時，他看見許浩已經游到了岸邊。
原來他是會游泳的。
怪不得當初他會故意和他一起掉進水裏。
也怪不得此時他會故技重施。
一次次的循環模糊了他的記憶，也或許是太過糟糕的死亡經歷讓他封閉了部分回憶。直到此時，再次身處相同的境地，他才終於回想起來——在他以為的第一次循環當中，他們之所以會掉進湖裏，其實是許浩故意的。
甚至上一次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那個在背後推他的人也是他。
他原來就這麽恨他嗎？
恨到想他死。
那他今天會死嗎？
他想是會的。
畢竟踏馬的命運總喜歡跟他開玩笑。
他之前所有的循環結束時間都是2月16，他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全部時間線都是這樣。但其實，車禍死亡的那一次，他在死後還以靈魂狀態逗留了十天，所以此次循環真正的結束時間其實是2月26。
也就是今天。
一切都將終結。
沒有下一次循環了。
這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明明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明明令人作嘔的未來仿佛能看到希望的樣子，明明他好不容易有了真正的兄弟、朋友、親人和愛人，明明他可以不用再孤獨地活著了。
可為什麽老天非要在他最快樂的時候銜接轉折？人生急轉直下，他突然就要死了——
啊！好煩！
死吧！死吧！死吧！
愛死不死！
去你媽的世界！
悲慘的現實和荒唐的命運讓他幾乎想要放棄，許遼不掙紮了，任憑自己沈入水底。
肺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擠壓著胸腔，讓人愈發呼吸困難。冰冷的湖水奪走了生命的熱度，讓他渾身像灌了水泥一樣沈重冰冷。
許遼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恍恍惚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下午。
他和許浩一起掉進了水中，那時的湖水特別冷，特別重，鋪天蓋地地壓下來，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撲通！”
有人跳入了水中。
是來救他的嗎？
要得救了嗎？
於是本來已經放棄的他，又燃起了希望，期待地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正朝著他逐漸靠近。
可後面的劇情所有人都知道，唯一的希望與他錯身而過，他成為了被放棄的那個。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要放棄我？
強烈的悲憤和不甘湧上心頭，本來已經沒有力氣掙紮的許遼猛地爆發出了一股力量，朝著那黑影伸出了手。
你也救救我呀！
你也救救我呀！
你也救救我呀！
強撐到極限的意識，在短暫的爆發之後被消耗得更快，視界的邊緣開始被黑暗侵染，思緒像是拉長的糖絲一樣，逐漸消弭。
他伸出的手緩緩下垂。
你也救救我呀……
沈在湖底的泥土和微塵被攪動的水流翻了上來，弄渾了清澈的湖水。
在生死面前，人類就是被命運把玩的蟲豸，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可——
也許是因為今天天氣很好。
也許是因為明天的天氣會更好。
隱在雲端的神明終於聽見了蟲子的聲音。
於是這一次——
他沒有被錯過。
這一次，終於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
距離上次許遼落水被救起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這幾月中發生了很多的事情，比如許父跟上次一樣買了套老破小等拆遷結果爛在了手裏。還又額外背負上了許浩欠下的五十萬債務，天天都被追債的人找上門來，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迫不得已之下只能賣房車抵債……最後還失去了兩個兒子。
許遼再也沒有回家。
許浩也不見了。
學校監控拍下了他所做的一切，此事已被立案調查，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他再也沒有來學校，也沒有回家，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一個十五歲的中學生，沒有錢，沒有人脈，沒有學歷，脫離了家庭的庇護，一個人流落在外——說不準哪一天就爛在某個角落了吧。
而許遼呢，就算是安穩平和地度過了好幾個月，他還是有一種恍若身在夢中的感覺。他沒想到自己還會醒來，又怕這次也是命運對他的愚弄。
所以剛開始的好幾天，他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性都十分懷疑，怕自己是陷入了瀕死體驗的幻覺，一切都只是他死前的想象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孩子自閉了。
紀逢年拿他這種狀態沒有辦法，他不知道該怎麽去讓他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在變好。
不過只要人還在就好。
當時他把他從水裏救起來的時候，他一度都沒有了氣息。是他在寒風中給他做了十多分鐘的心臟覆蘇和人工呼吸，才在即將絕望的最後關頭把人從死亡邊緣撈了回來。
既把他撈了回來，也把他撈了回來。
他在那十多分鐘裏，想過不止一次，要不要跟著一起死了算了。
那時的死亡變得沒那麽可怕，甚至還十分具有誘惑力。
好在，最後他們都活了過來。
“紀叔，我好緊張啊。”
紀逢年的回憶被陳勤打斷，他收斂了一下心神，安慰他道：“別緊張，就把這當做一場普通的考試，發揮出你的正常水平就行。”
今天是6月7號，高考第一天，一個對於很多人來說都十分重要的日子。
現在考場還沒開放，大門外就已經圍滿了提前來候著的學生家長和老師。
其中跟陳勤一樣緊張的人不少，但也有完全不緊張的。
比如許遼。
陳勤看到他那不動如山的樣子，都要羨慕死了：“許遼，你真的一點都不緊張嗎？”
“不緊張。”許遼淡定地搖搖頭，“有什麽好緊張的。”
聞言，陳勤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你好自信。”
許遼確實是不緊張，但不是因為什麽自信，而是因為他至今仍在懷疑世界的真實性。
也許只是一場幻夢，既然是幻夢，那有什麽好緊張的？
一旁的紀逢年看到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他也很無奈。
他已經試過很多次了，想讓他相信這就是現實，但許遼真的是被命運捉弄怕了。他很害怕又一次在最高興的時候從高處跌落，所以一直以一種防備的心態面對世界。
“就算不緊張，也給我好好考。”紀逢年用志願者發的扇子給他扇了扇風，6月的白源市天氣就已經很熱了，“做完題目記得檢查一遍，別掉以輕心。”
“嗯，知道了。”許遼乖巧地答應了，伸手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我會好好考的。”
兩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考生來說，也就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之時，走出考場的人有歡天喜地的，有愁眉苦臉的，有意氣風發，也有失聲痛哭的。
許遼不屬於這幾種，他十分平靜，心緒毫無波瀾。
在大喜大悲的人群中，他顯得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今天他沒有提前出來，而是隨著大部隊一起交的卷，又隨著大部隊一起出的考場。
所以他正好碰上了校門外的人流高峰期，擠了老半天才擠到了一棵樹下。
這兩天紀逢年都會在這棵樹下等他們出來，但今天，許遼擠過去的時候卻沒見著他人。
他不在。
許遼一下子就慌了。
他舉目四顧，慌亂地搜索著紀逢年的身影。但附近人太多，大家都摩肩擦踵，擠擠挨挨的，只能露出個攢動的人頭，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
果然，果然，老天就是在玩我是吧？
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對吧？
許遼傻站在原地，突然就覺得好委屈，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而就在他眼眶濕熱，即將忍不住熱淚盈眶的時候。
“遼遼。”
熟悉的聲音響起。
他睜著濕紅的眼睛回過頭去，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他。
他看著他劈波斬浪，像個特別出演的英雄一樣，撥開人群來到他的身前，輕輕擦掉他的眼淚，溫聲柔情地哄慰。
“我的寶貝怎麽啦？怎麽哭了？”
頓時，靈魂落地了，世界真實了。
溺水之人終於掙紮出了水面。
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日光，喧囂的蟬鳴和燥熱的夏風，它們一下子朝他傾湧過來，如同滾滾波濤漫過幹涸的土地。
許遼低下頭，看向身前的紀逢年，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陽光在翠綠的枝頭跳躍，婆娑樹影搖晃在他們身後，周圍的人潮洶湧喧鬧不息。
來日方長，他還活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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