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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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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雖然後面紀逢年還是通過了他的好友請求,但許遼是個憋不住事的人。一旦他決定好要去做什麽,如果被打斷了,他就會很難放下,他會一直想,一直想,直到完成這件事。

上次他想要跟紀逢年說的話沒能說出口,後面好幾天他就一直在惦記這件事,整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陳勤早發現他的不對了,但問他他又不說。

“你最近是有什麽心事嗎?怎麽天天都沒精打采的。”

許遼搖搖頭:“沒事。”

陳勤又問了一遍:“真沒事?”

許遼:“嗯。”

陳勤無奈:“好吧,反正你有事就跟我說,我能幫上的我一定幫。”

許遼想了想,終於松了口:“其實有件事確實需要你幫我。”

陳勤問:“什麽事?”

許遼攬住他的肩膀,說起了那件他可以幫忙的事,“就是……”

聽完後,陳勤表示:“OK,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

高三幾乎每天長達十幾個小時的學習,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身與心的痛苦折磨。

這個周末陳勤終於能夠喘息一下,沒有補課,而是打算和紀逢年去市郊爬山,呼吸新鮮空氣的同時鍛煉一下身體。

“爬山?”紀逢年在電話那邊重覆了一遍。

“嗯,我都找好了,松臺區的小龍嶺,我們去那裏爬山吧。”

紀逢年:“怎麽突然想去那裏?”

“也不突然吧,天天待在學校,我這朵祖國的花朵都要枯萎了,而且我們好久都沒有一起出去玩了。”

確實,他們一個忙著事業,一個忙著學業,很久都沒有一起戶外活動了。

想到這,紀逢年正準備答應下來,但想到了什麽,又問他,“去倒是可以去,但是就我們兩個嗎?”

“是,就我們兩個,不然還有誰?”

紀逢年放下心:“那行,我們周末就去爬山。”

等到了周末,紀逢年開車和陳勤一塊去了小龍嶺——這座山坐落在郊區,海拔不高,但是景色優美,空氣清新。

此時已經是深秋,山上的樹黃了一半,與一些常綠樹種混雜一處,像是一幅筆觸粗放但分外傳神的印象派油畫。

他們把車停在山腳下,今天來徒步的人不少,幾乎都是結伴而行,但多半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年人。

紀逢年和陳勤都是一身輕便的運動裝,年輕又充滿活力,在一眾叔叔阿姨之中顯得格外出眾,自然也格外的引人註意。

於是在他們爬山的途中,就有好幾位叔叔阿姨前來搭訕,也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做媒介紹對象。

陳勤看著還是學生樣,所以幸免於難,但紀逢年瞧著年紀正好,人又板正,所以就成了叔叔阿姨們的主要集火對象。

“小夥子,你是做什麽的呀?”

“今年多少歲了?”

“有沒有女朋友?結婚了沒?”

紀逢年被圍攻得頭都大了,臉上的表情僵硬中帶著一些尷尬,尷尬中帶著一絲崩潰,崩潰中含著一點擺爛。

更可怕的是,好不容易遇上這樣一個優質單身漢,一眾叔叔阿姨自然是都不想輕易放過。只是僧多粥少,人只有一個,所以問到最後,那些叔叔阿姨還差點吵起來。

“我先走了,你後面跟上。”為了擺脫這修羅場面,紀逢年跟陳勤說了一聲,就加快腳步往山道上走去。

他一個青壯年的體力自然不是上了年紀的叔叔阿姨們能夠比的。他還是那麽高的個子,腿長得無處安放,一步頂別人兩步。所以在他把速度提起來之後,很輕易地就甩掉了其他人。

“呼,終於甩開了。”紀逢年忍不住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

經過剛剛的那一段暴走,他現在已經快接近山頂了。

陳勤不知道還有多久才會跟上來,他就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個消息:【我先去山頂了。】

發完消息後他開始往山頂進發,越到山頂,地勢越平緩,覆蓋的植被也不再那麽密集。

行到開闊處,可以俯瞰整個小龍嶺的風景。天氣漸冷之後,太陽每日都是有氣無力的,垂垂欲睡,昏昏沈沈,總看不到天光明亮的時候。

這種惰懶也延續到了這深山老林之中,萬物枯萎,生機逐漸喪失。不遠處的天空中還飄了一朵面積不小的烏雲,沈重地懸在那裏,隨時會掉下來的樣子。

紀逢年邊走邊賞景慢慢到達了山頂,他知道山頂修建了一座小亭,供上山的人們歇腳休息。

他打算在那裏等陳勤,於是在往亭子走的時候他又給人發了一條消息:【我到山頂了,在亭子那裏等你。】

點擊發送之後,他擡起頭,正要進亭子裏去,卻發現那裏已經有人了。

小龍嶺的山頂像是被削去了一塊,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被修整過,鋪了大塊的石料。

在靠近山崖的位置,一座小亭屹立其上,六個角斜飛出去,刺破了青天。小亭內正坐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但紀逢年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誰——他怎麽在這兒?

他轉身就想走,那人卻在此時似有所感地回過頭,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站起身露出了明朗的笑容:“紀叔叔,好巧,你也來爬山?”

雖然他說的話紀逢年是一個字都不信,但既然已經碰上了,他只好走進去坐下,寒暄道:“哈哈,是挺巧的。”

小亭裏有一張石桌和幾張石凳,許遼就坐在他的對面。他從背包裏拿出了一個保溫杯,用蓋子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喝水。”

紀逢年道了聲謝謝後接過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許遼撐著下巴看向他,解釋說:“天天坐在教室裏面缺少運動,我感覺人都要生銹了,所以就趁周末的時候來爬山鍛煉一下。”

紀逢年又喝了一口熱茶,他緊握杯蓋,垂下眸子,“確實是應該多鍛煉鍛煉,你們高三那麽累,沒有一個好身體怎麽行?平時爬爬山,打打球,多運動運動挺好的。”

他說完等了一會兒也沒等來對面的回應,再擡起眼看的時候,發現許遼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他忍不住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倒把許遼驚醒了,“其實……我今天不是來爬山的,我是特意來這裏等你的。”

紀逢年抿了抿嘴,沒說話。

許遼期待地看著他,他還等著他問他“為什麽要特意等我?”,結果他卻不說話了,害得他下面的話都沒辦法進行下去。

許遼左等右等沒等到他接茬,實在憋不住了,就打算自己把話接著說下去:“我等你是因為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手撐在石桌上,就那麽緊緊地鎖定著他,場面一下子滑入了懸而不發的緊張氣氛之中。

紀逢年看著他眉骨連著鼻骨的那片區域像是聳起的巉峻山峰,雙眼就隱藏在山峰的陰翳之中,眼神因此而有些諱莫如深,他居然一時之間沒能看懂。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心慌意亂,頓時猛地站了起來:“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我要先走了。”

許遼傻眼:“什麽?”

可紀逢年已經等不及了,轉身就往山下走。

還坐在亭子裏的許遼反應過來,趕忙把剛剛拿出來的東西收好,然後匆匆追了上去。

這時紀逢年已經走了好遠一段距離了。

“紀叔叔!”許遼在後邊追了上來。紀逢年充耳不聞,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山下勁走,聽到聲音越來越近,他幹脆就用上了跑。

“紀逢年!”許遼急得都直接叫他的名字了,“紀逢年,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

“你等——”

本來正在前邊小跑下山的紀逢年聽到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奇怪地轉過頭去,結果發現山道上空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不會掉下去了吧?!

山道沒有護欄,旁邊就是雜草叢生的山坡。山坡又陡峭,一個不小心確實很容易滑下去。

“許遼?”

“許遼!”

“許遼!”

紀逢年叫了兩聲沒有人應,他臉上頓時就湧現出了擔憂和緊張的神情,趕忙倒回去找人。

他沿著山道一邊走一邊喊,還不斷地往旁邊草木掩映的山坡那裏仔細搜尋著,卻還是沒有看到人。

就在他差點要掏出手機撥打救援電話的時候,從他經過的一棵大樹後面唰得竄出來了一個人影。

許遼伸手把人抱住,死死抱住,不讓他再有逃跑的機會。

“你……”

“我喜歡你!”

為了避免再一次的節外生枝,許遼根本就不給他反應和開口的機會。一上來就直入主題,表白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脫口而出。

本來還在掙紮的紀逢年安靜了下來。

“我喜歡你,紀逢年。”

他們四周是參天的樹木,高大粗壯的樹幹,蓬勃生長的樹冠,一些枝椏上的樹葉已經落光了,有一種裸.露的窘迫。

森林裏安靜極了,連鳥叫都很少。從山下通往山頂的狹窄小路,似是潛行在樹叢中的蛇,蜿蜒曲折,它吞吃了森林裏所有的活物,所以此時此刻才會如此寂靜吧。

“轟隆。”

突然,遠處天空傳來的一道轟隆雷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閃電在雲層中流竄,空氣劇烈加熱膨脹,發出沈悶地回響。

紀逢年回過神來。

“不行。”

他把他推開,轉過身,又重覆了一遍:“不行。”

許遼萬萬沒想到他會拒絕,人有些楞怔地反問:“為什麽?”

紀逢年垂下眼,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想到底該怎麽組織語言。

而在他沈默的這段時間,許遼意外發現他的眼皮很薄,眼瞼落下的時候,都能看到紫色的毛細血管。同時也阻隔了他對他眼神的探尋,這讓他變得有些陌生,仿佛突然就是他不熟悉的樣子了。

“你以前也喜歡過男人嗎?”

許遼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問起這個,他以前當然沒有喜歡過男人,因為他前面十多年的人生中根本就沒有喜歡過別人好嗎?

所以他就啊了一聲,如實說道:“沒有。”

“那你以前是喜歡女生的吧?”

許遼還從沒有思考過這些問題,但現在他想了想,覺得如果沒有遇見紀逢年,他的性取向應該還會是正常的女性,所以就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嗯……應該吧。”

紀逢年神情覆雜地看著他:“既然你以前喜歡女生,性取向正常,那現在又怎麽會突然喜歡上一個比你大十歲的男人?我們總共都沒有見過幾次面。”

嘶。

許遼倒抽一口涼氣,他的話猶如當頭棒喝,讓他終於反應過來了一個一直被他忽視的地方。

他沒有上次循環的記憶。

而這次循環中截至目前他們只是見過幾次面而已。

之前他雖然知道他沒有記憶,但對這個事實並沒有真切的感受。現在看來,他好像過於天真了,天真地延續了從上一次循環中帶來的慣性思維。

“你年紀還太小,同性戀這條路是你想象不到的艱難,一旦走上了就會成為一個異類,被報以歧視和異樣的目光,你確定你想好了嗎?”

當然,我想好了,我當然想好了!

“你對我的好感也許只是一時興起,只是對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少數群體的好奇而已。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喜歡或許都是錯覺?等你長大了,就會為現在的行為感到後悔,所以你還是……”

不是的,不是的,我才不是一時興起!

許遼感覺到了一股不被信任的委屈,他忍不住大聲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會後悔!”

紀逢年看著他執拗又倔強的表情,嘆了口氣。

真的,沒辦法怪他不多想,不質疑。

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小孩兒,十八歲,正是喜歡追求刺激和與眾不同的年紀。以前從沒有深櫃的跡象,怎麽突然就說喜歡他了?總不可能是一見鐘情吧?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他比他要大十歲,這也就意味著,他得承擔更多的責任。他能任性,他不能,他得替他思考,替他抉擇,替他擔負人生。

許遼被他嘆的那口氣搞得十分心慌,他現在已經明白了過來,在缺少現實依據支撐的情況下,他如今的這番告白顯得很沒有說服力。

但是,但是……你怎麽可以不相信我?

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喜歡我,明明你就說過你愛我。

為什麽最後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憤怒,委屈,心酸,許遼思維紊亂,頭腦發昏,他想要為自己辯言幾句,出口時卻語無倫次:“你只是忘記了,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開玩笑,我很認真,你不知道,其實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上一次,我們,我們就……”

“紀叔!許遼!”

山道上,陳勤終於慢悠悠地晃了上來,在看清楚前邊路上說話的兩個人是誰之後,頓時就出聲喊了兩人一句。

被他打斷後,許遼的話只說了一半,情緒沒能完全抒發出去,另一半就倒流回了身體裏。然後他就像是被這股回灌的浪潮兜頭澆了個透心涼一樣,渾身都冷透了。

他突然沈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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