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第二十九章

特別提醒:本章搭配一首純音樂食用體驗感會更佳哦——《Are  You  Lost》by park bird

————————————————————

死者不是一位死者:而是死亡。*

許遼百無聊賴地靠在醫院的走廊上,偶爾有醫生或者護士從他旁邊經過,都跟看不見他似的目不斜視。

確實也看不見,因為他現在是個死鬼(?)。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死亡之後他沒有按照以往的套路立馬就開始新的循環,而是以靈魂狀態在當下的時間線上逗留。

很奇怪,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許遼感到不解。

他的死因是被尖銳的裝修建材貫穿,導致重要臟器破裂失血過多而亡。

當時的一切發生的都很突然,且巧合。

一只家養的大型犬突然不明緣由地發瘋,開始在人群中橫沖直撞。主人拽都拽不住,並且因為遛狗繩纏得太緊,一時半會也放不開,就被狗狗拖到了馬路上。

他們又湊巧碰上了一個新手司機,見到狗和人忽然跑出來,心下一慌居然不是踩剎車而是猛打方向盤就往旁邊的步行街上沖去。

而那個方向剛好是——正經過那裏的許遼。

本來還沒事,車速不快的話也就是個骨折的“小車禍”。可倒黴的是,那個新手司機終於想起來了剎車,但卻把油門當成了剎車踩,“轟”地一下,車頭頂住許遼往後撞,撞進後面正在裝修的門店。

一根做裝飾用的鐵條,在混亂中貫穿了他的身體,讓他還在救護車上的時候就已經因為失血過多一命嗚呼了。

這就是所有命中註定的劇情。

他再次恢覆意識變成如今這模樣的時候已經是他死後的第三天了。遺體就放在停屍間,而他目前並不能離開遺體太遠,所以只能在醫院裏徘徊。期間,他見到他爸媽來過一次醫院辦理死亡證明,其餘人就一個也沒有見到了。

回憶結束。

一個護士推著推車經過,許遼下意識地錯身讓了一下,等讓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這個動作的多餘。

現在沒人能看見他,許遼感到有點無聊。

正好他旁邊有扇窗戶,許遼往外眺望,望見樓下有一個小廣場,廣場旁邊還有一片池塘。於是他手撐在窗戶上,接著頭往下一栽,就從打開的窗戶掉了下去。

這就是做鬼的一個好處,那就是死過之後就再也不用怕死了——這是什麽地獄笑話????

小廣場上正有兩個老大爺在打羽毛球,許遼圍觀了一會兒,發現這球基本沒在天上待過,大半場比賽兩人都在互相撿球。

不是你撿就是我撿,這球打出去好像就是為了讓人撿的,真讓你接住可就不禮貌了。

許遼:6

和他一起圍觀這場比賽的還有一只小狗狗,白色的比熊犬,不知道是兩位老大爺中誰的愛犬?估計是也覺得這場比賽實在是無聊,它沒看多久就開始咬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圈。

許遼盯著看了一會兒,感覺頭都要被它轉暈了。

他忍不住擡腳輕輕踢了踢那不斷轉圈的小比熊。結果那狗子還真停住了動作,朝著他的方向半蹲了下來,圓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方向。

怎麽肥四?難道說狗狗通靈是真的?

一人一狗對視片刻,就在許遼越來越懷疑這狗是不是真的通靈的時候。那小比熊動了,它站直身,往旁邊走了兩步,然後原地就露出了——一坨狗屎。

許遼:好吧,我到底在期待什麽?

那比熊犬轉身湊到自己剛剛產出的便便旁邊,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那樣子好像是有點……垂涎?

許遼扶額,實在是不想接著看這種可怕的場面,就走開來到了池塘旁邊,隨便撿了張長椅坐了下來,這裏是他能活動的極限範圍了。

可以看出,這片池塘本來應該是個荷花池,夏天的時候想必是荷葉田田,碧波無窮。但現在,它只剩下了片黯淡的池水,還有褶皺的荷葉和枯瘦的蓮蓬,像失去了靈魂。

它們從中間腰斬彎折下去,垂到水面,與水鏡上的倒影共同造就了一個對稱圖案。有的像圈,有的像半圓,有的像三角。

許遼想到以前學《愛蓮說》,說起蓮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

可其實,“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蓮花也有這般狼狽的時刻,它也不總是筆直,不總是亭亭玉立,不總是纖塵不染。

有一只小翠鳥從池邊掉光葉子的樹枝上飛下來,停在了一支折腰的枯荷上面。它的停留所帶來的震動,通過蓮莖傳遞到了湖面,原本隱秘的造訪變成了具象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翠藍的羽毛,仿若幽藍的天山湖泊,在暗淡灰敗的冬日裏,是很難得的一抹亮色。圓圓的腦袋,鼓鼓的小肚子,它靈動地左右轉頭,可能是在覓食或者其他什麽。

當它再次飛起時,身體就崩成了一條線,那嘴又長又尖,像一支藍綠色的箭一樣射進水裏,又很快破水而出,叼著自己的戰利品飛回了枯敗的草叢。

被小翠鳥的動作所帶起的水珠落回了水面,叮叮咚咚的,許遼猜測應該是這樣的聲音。離得太遠了,他聽不見。

很快,這位身形小巧的優秀捕食者所帶來的波動平息了。小小的水珠融入了更多更大的池水,蕩漾的波紋沒傳遞多遠,就消耗完了能量,覆歸平靜。

這讓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

之前從沒有像這次一樣遺留人世,許遼都不知道原來人死後還有那麽多的流程要走。

一般情況下,當一個人死了,需要先由家屬為其開具死亡證明,然後再拿著開好的死亡證明去註銷戶口和各種證件,同時去殯儀館著手辦理火化手續。雖然麻煩,但實際上也就六七天吧,這些事就辦得差不多了。

在火化之前,通常還有個告別儀式——許遼的告別儀式就在火化的殯儀館內。

他的遺體已經轉移到了殯儀館,所以他的鬼魂也跟著來到了殯儀館,可以親自出席參加自己的告別儀式。

許遼:你別說,還真挺酷的。

儀式上,來的人很多,多到他都覺得震驚,但其實中間好些人他都不認識。只有當他爸叫出對方的稱謂之後,許遼才能反應過來這又是哪一個八竿子剛剛打著的遠房親戚。

“節哀。”某個遠房親戚感嘆地握住了許父的手,一臉沈痛地塞了一個白包。許父順手就遞給了旁邊負責收錢的許浩,然後反握住對方的雙手,熱淚一下子就濕了眼眶。

他也忘記這是誰了,索性把比他年長但又不是很老的通通叫姨或者叔。

“姨,叔,我是真沒想到啊,好好一個人突然就沒了……”

他後面說了什麽,許遼沒有繼續聽。因為在許父“悲痛欲絕”的時候,許浩居然中途離開了,他走進了一個房間關上門,不知道是要幹什麽去。

許遼想了想,跟著穿過白墻也進了房間——OK,穿墻術get 。

這個房間其實是休息室,專門供舉辦告別儀式的家庭休息的。

“什麽啊,才三百。”許浩把門關上後就將剛剛的白包拆了,裏面是三張一百的紙幣和一塊錢的硬幣。

“也太摳搜了吧。”

之前他已經收到了不少白包,拆完這個後,他沒過癮,索性就把其他的白包也拆了。

這時,有人也開門走了進來,是許母。她一看到那些打開的白色信封,頓時就略帶責怪地說:“浩浩,你怎麽現在就把白包給拆了?”

“媽,我好奇嘛。”許浩說,“就想拆幾個看看。”

“這有什麽好好奇的,不準拆了,這樣不好。”許母不痛不癢地說了他一句。

“好吧。”許浩撇撇嘴。

他把錢收攏起來點了點,點完之後跟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說:“對了,媽,那個肇事司機怎麽說,他要賠我們多少錢?他應該買了保險的吧?”

許母不是很想在今天討論這個問題,她故意板起了臉:“小孩子家家的,問這麽多幹什麽?”

“媽,你就告訴我嘛!”許遼根本不帶怕的,他抓住許母的手搖晃著撒嬌,“你們把哥哥養這麽大也不容易,現在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有多傷心啊?那個司機不多賠點錢怎麽說得過去?賠償金,喪葬費,醫療費……這加起來不得賠個幾十萬啊?”

旁觀全程的當事人許遼:呵呵,原來我這麽值錢?

“還有那個牽不住狗的,和那個裝修門店的,他們或多或少也有點責任。”許浩說起這些滔滔不絕,一套一套的,仿佛死的是自己兒子——呸,誰是他兒子?!

許母揉揉太陽穴,感覺到了頭疼,語氣也有些不好了:“先不說這些,外面還有那麽多賓客,忙都忙死了。你現在跟我出去招待客人,多註意一點,別掉鏈子,給我們丟臉。”

許浩只好歇了心思,拖長聲調回道:“是是是,我知道了,知道了……”

母子倆一起往外走,落後一步的許浩又想起來了什麽,說:“媽,一會兒豐盈科技的老總要來,你才是別掉鏈子,到時候丟臉。”

許母感到疑惑:“什麽老總?我們哪認識什麽老總?”

“你居然不知道?”許浩驚訝地看著她,“就是我哥出事時,送他去醫院的那個人。他跟我哥好像認識,關系應該也不錯。”應該是不錯吧?在許遼搶救時他在急救室外看見那個人都哭了,哭得還那麽慘痛,應該是關系不錯才這樣的吧?

“所以我當時就要了他的電話號碼準備邀請他來參加告別儀式,時間和地點昨天就發給他了。”

“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許母都不知道這一茬,她氣惱地拍了許浩一下,然後趕忙加快腳步往外面走去。

房間門再次打開又關上,母子二人已經出去了,許遼卻還楞在原地。

但他也沒楞多久,就猛地回過神。迅速穿過白墻跑到了大廳,四處張望著,尋找著。

找到了!

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位置,許遼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一身黑色的大衣,胸前戴了朵白花,紀逢年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冷酷得像是冰雕。他跟平常面對他時的樣子很不一樣,但好像又沒什麽不一樣。

“紀叔叔。”

許遼忍不住喊了一聲,當然,他一個鬼發出的聲音,普通人肯定是聽不見的。

但對方就像是真的聽到了一樣,朝著他的方向看了過來,讓他們隔著生死對視了一眼。

許遼激動地看著他,紀逢年卻又面無表情地把頭轉了回去。

好吧,只是錯覺。

“紀叔叔,許久不見你還是帥得這麽突出。”許遼走過去在紀逢年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雖然知道他聽不見,但他還是興致勃勃地跟他說著話。

“感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參加我的葬禮,不過我是不能親自招待了……好像有點失禮,要不我給你唱首歌表達一下歉意吧?”

仗著別人也聽不見,許遼唱了一截五音不全,慘不忍睹,調子沒一個是準的歌曲片段。

“對了,陳勤怎麽沒來?”唱完後,許遼發現只有紀逢年一個人,陳勤並沒有來。

“哦,他要上課對不對?”

許遼想到了原因,但還是有些失落。

他還想著這麽久不見,可以借此機會看他一眼呢。

“唉,可惜,高三的課業實在是太忙了,確實需要抓緊點。我倒是挺幸運的,算是提前出火坑了,哈哈。”

他這邊還在絮絮叨叨個沒完,旁邊的紀逢年卻突然起身走了,方向是殯儀館的門口。

“怎麽走了?”許遼呆楞地看著他轉身的背影,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結果理所當然地抓了個空。

“別走啊。”

“我知道我唱歌很難聽,但你別走啊。”

“是有什麽急事嗎?”他跑上去跟在他的身旁,焦急地詢問,“可儀式還沒開始,至少給我上柱香再走吧,來都來了……”

“後面還有席可以吃,好歹給了錢的,不吃頓飯就走也太虧了吧!”

可不管他怎麽祈求,多努力地挽留,伸出去的雙手永遠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留不下。

“別走。”

直到最後他再也無法前進半步,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許遼的表情喪失了,他眼神空洞,神情茫然地看著前方。

“別走。”

求你。

別走。

儀式還沒開始,大廳裏的賓客都在低聲絮絮交談。

“我看許承德家還有個兒子,今天走的這個是老大還是老二呀?”

“我也不清楚,應該是老大吧?好像都讀高三了。”

“但我看這遺照年紀好小的樣子。”

當然年紀小,因為那是許遼初中時的照片。

他爸媽僅有的就是幾張他初中時的照片,然後就沒了。

“其實這孩子小時候你還見過。”

“見過嗎?我都忘記了。”

忘記了。

忘記了。

要不了多久,他在人們記憶中的那點淺淡印象就會如同被記憶消除筆耀眼的白光照射過一樣,迅速從他們的腦海裏抹去。

沒有人會為他供奉照片,他永遠也通不過亡靈海關,過不了那座橋。

許遼又想起了,又想起了池邊,殘荷,飛鳥,魚,滴落的水,還有他當時觸景生情想起的那句話,那句以前在某本書裏看到過的話——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