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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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許遼後腦勺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他迷迷瞪瞪地擡起頭,還沒看清楚眼前是何時何地,耳邊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許遼!都快要高三了你還有心情上課睡覺?你學得很好了是吧?行,那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怎麽解?!”

在對方哢哢一頓輸出的時候,許遼漸漸醒過了神來,他環顧了一下周邊的環境。

不是很大的教室裏塞了幾十套桌椅,堆的老高的書本卷子和覆習資料讓本就逼仄的空間更顯擁擠。窗外是嘶啞的蟬鳴和沸騰的日光,熱到空氣扭曲,幸好窗內的空調正在制造冷氣,剔除了那股嚇人的熱度。

無聊枯燥又乏味的數學課使人昏昏欲睡,高強度的學習和沈重的升學壓力讓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脫了水的枸杞一樣,有一種溝溝壑壑的蒼老。

講臺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幅定制的高考日歷,鮮紅的數字觸目驚心——距離高考還有“381”天!

許遼睜著惺忪的無神睡眼,381天?這好像是目前為止他循環跨度最長的一次吧?

“許遼!我叫你起來回答這個問題,你沒聽到嗎?!”

見他跟沒睡醒似的半晌都沒有反應,數學老師氣得又想把板擦甩過去了。但板擦只有一個,剛剛已經扔過去了,所以這個想法註定也只能想想。

旁邊的同桌用胳膊杵了杵他,在數學老師即將施展下一輪咆哮的時候,許遼站起身,看了看黑板上的題,是一道往屆高考大題。

他這邊還在思考,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就已經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你不會”的表情,“不知道是吧?你不知道還敢睡覺?笨鳥都知道先飛呢!可有些人啊,不僅腦子笨人還懶……”

許遼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表面上睡傻了一樣,神情呆滯又空白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老師我想好了。”

在某一個時刻,他打斷了數學老師對第一排同學繼續唾沫橫飛,恩賜雷霆雨露,平鋪直敘地開口:“先用……再用……”

他洋洋灑灑地闡述了一遍解題過程,數學老師臉上的表情很精彩,他還不死心:“還有呢?這種題至少有三種解法,這只是第一種……”

他們這位數學老師,有一些些的心理變態。特別喜歡看學生回答不上來問題時那種面紅耳赤,抓耳撓腮,尷尬又窘迫的樣子,他會有一種用知識霸淩的爽感。

一般跟他關系好的上課走神他不會管,但那些他看不慣的稍微不認真被逮到,他就會挑你起來回答問題。回答上了也不算完,他會接著發散性地隨機提問,一直問到一些犄角旯旮的偏僻知識點,直到你回答不上來為止。

而當你回答不上來之後,他就會故意把你無視個徹底,也不叫你坐下,就開始繼續抽下一個他看不慣的非洲選手。被無視的你就只能尷尬地在那站著,前後左右全是人,時不時地看你一眼,看你呆比一樣直楞楞地杵在中間,活像個被審判的罪人似的。

有些臉皮薄的會對這種當眾處刑頗感羞恥,但許遼對此最直觀的感受卻是:切,無所吊謂。

他對這種程度的羞辱早就已經免疫了。

而且他好歹循環了那麽多次,連高三都不知道經歷了多少遍。他就算一開始是個無可救藥的學渣,但現在他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

“第二種方法是……,第三種方法是……”

他一口氣說完了另外兩種解法,雖然他知道就算他把問題回答上了也不會改變什麽,對方只會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

“還有呢?我剛剛說的是至少!”

許遼很熟悉這套流程,於是他搖了搖頭,把舞臺交給了對方發揮,“沒有了。”

數學老師終於露出了一個勝利的表情,接下來他就極具有開創精神的用了一個十分少見的超綱知識點創造出了一種解法,就算這種解法既繁瑣又累贅,對數學思維其實也沒起到什麽鍛煉作用。

但無所謂,他捍衛住了自己的權威。

也真是難為他了。

許遼感慨地想。

他臉上唏噓的神情並沒有過多掩飾,剛拖拖拉拉解完題的數學老師看到後像被刺了一下。他本來想要跟以往一樣無視這個學生,這下子卻仿佛被丟進油鍋的蝦子似的,在垂死掙紮了幾下之後全身都被煮紅了,他怒吼道:“你不爽?你還有臉不爽?給我滾出去!”

許遼求之不得,他長腿一邁,跨過裝書的箱子從同桌背後擠了出去,走到後門把門打開了。

熱浪撲面而來,冷熱交織下許遼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溫度屬實是有些變態,導致他剛從後門走出去,坐在門邊的同學就迫不及待地把門給關上了,不敢讓熱氣繼續攻城略地。

這麽熱的天許遼當然不會在門外不要命地傻站一節課。他掏了掏兜裏,摸出來了皺巴巴的幾十塊錢,於是接下來他就翻墻用這幾十塊錢去網吧開了個電腦。

他那錢只夠開6個小時,不過6小時後晚自習都下課了,他就可以直接回家了。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打游戲的中途他爸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沒接。電話又震動了一會兒後,手機屏幕上就彈出來了一條微信語音,他看到後點了語音轉文字。

【許遼!你敢跟老師頂嘴還逃課?!趕緊滾回家,不然老子打斷你的腿!】

OK,fine。

為了他那兩條一米八大長腿著想,看來這家是不能回了。

於是在6小時過後,許遼從網吧出來開始在街上踩著路燈的影子游蕩。其實他微信錢包裏還有幾百塊錢,綁定的銀行卡也有存款,但他沒帶身份證,所以也沒辦法去賓館開間房湊合一晚。

他倒是可以選擇倒回去網吧在那裏窩個通宵,只是游戲他已經打了6個小時,現在看到電腦屏幕就頭昏腦脹。那裏面的空氣也渾濁的不行,他現在急需要喘一口新鮮空氣。

外面的空氣也確實是不負所望的新鮮,他們這邊晝夜溫差挺大的,現在已經是晚上接近11點了,酷熱的暑氣消退了許多,風吹過的時候有種清爽的涼意。

現在正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人挺多也挺熱鬧。路邊的燒烤攤煙熏火燎,散發出木炭燃燒的煙火氣和肉類被烘烤的油潤焦香。

許遼的饞蟲被勾了出來,頓時口舌生津,饑腸轆轆。

雖然他已經十八了,但他發育晚,生長高峰期的持續時間又長,需要大量營養,所以他總是很容易餓。

“阿嚏!”許遼鼻子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然後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噴嚏。

可惜。

他看著那在老板的翻動下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烤串,把口水吸了回來。他這段時間好像是鼻炎犯了,是過敏性鼻炎,聞不得油煙味,要他坐旁邊吃,他的鼻涕水能淌出大江大河來。

所以最後他不舍地又看了那燒烤攤一眼,還是走了。

在逛了一圈之後,許遼隨便找了家連鎖便利店,進去吃了一桶泡面一個雞腿還有一杯關東煮。

他坐在正對著街邊的位置,面前的玻璃墻外就是車流如織的街道。他從小到大已經吃慣了泡面,此時再吃就有種味同嚼蠟的膩味感覺。

不斷有人從眼前路過,消失,許遼嚼著嘴裏的“蠟”,腦子在放空。

他企圖想起來這是第幾次循環,結果是——沒有結果。

次數多到他也想不起來了。

在突然的某一天,他的身上發生了一件十分奇怪且魔幻的事情——這個某一天其實是個能確切定義的日子,他死亡的日子。

他在那一天突然就死了,但沒死透,因為他重生了。重生回了死前的三個月,接著在三個月後,他又在同一天以不同的方式死掉了。

然後他又重生回了死前的五個月……一次又一次,他陷入了循環之中,且每次循環的時間跨度是不固定且隨機的。有時候是死前的三個月,有時候是五個月,有時候又是兩個月,也有一天兩天的。

但相同的是,他總是無法避免地在同一天死去,以各種各樣的方式。

他上一次好像是被高空拋物的雞蛋砸死的,上上次貌似是被掉在地上的電線電死的,上上上次應該是路過飯館時被突然爆炸的燃氣罐炸死的……

死法多種多樣,他都記不太清了。不過這次的循環時間跨度最長,這一點他倒是挺肯定的。因為今天發生的事他在以前的循環中沒有經歷過第二次。

“滴滴。”

許遼被汽車的喇叭聲驚得回過神來,腦瓜子都嗡嗡的。他把泡面叉子一放,一陣惡心湧上喉頭,他幹嘔一聲,差點yue了。雖然最後還是沒yue,但也沒了繼續吃的食欲。

他把桌面收拾了一下,然後趴在位置上玩手機,最後玩著玩著就睡了過去。

“滴滴。”

又是一道汽車鳴笛聲,本就半夢半醒的許遼從睡夢中驚醒。他維持趴著的姿勢太久,脖子和腰背酸疼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手臂也麻,跟千百根針在紮他似的。

他摸出手機看了下時間,才兩點多。

好煩。

夢中驚悸讓他心跳加速,頭疼欲裂,擴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之後,他看到了街對面的酒吧。

深夜,便利店的小哥也正在收銀臺後面打瞌睡。許遼看了一眼,拖著剛組裝起來的四肢,喪眉搭眼地推門出了便利店,穿過人行道去了對面。

他都不知道這裏有家酒吧,不過轉眼想到這一片比較偏僻,他不知道也正常。

正胡思亂想著,許遼推開了酒吧大門。

他之前不是沒去過這種地方,在前面的循環中他幹的出格事可多了。去酒吧只是其中無足輕重的一項,不過這間酒吧他一進去就感覺有點不一樣。哪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就是有種淡淡的異樣感覺。最直觀的感受就是他一進去,好多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難道他們看出來自己只是一個高中生了?

許遼拉了拉身上的外套,不應該吧,校服他穿裏面了應該看不見才對。

他們教室有時候空調開得太冷,學生都會常備一件外套已備不時之需,下午許遼離開教室的時候就順手把外套也拿上了。

雖然對這目光感覺有點奇怪,但左右也沒有人來轟,許遼就從善如流地走了進去。

這是間清吧,吧內的燈光是朦朧的黃色暖光。室內放著挺有格調的藍調音樂,暧昧又憂郁。大家都在小聲交談,就算角落裏有人在擁吻也是吻得格外含蓄。

許遼目標明確地徑直走到吧臺坐下,“給我來杯酒。”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最便宜的就行。”

吧臺後的年輕調酒師把他看了又看,不確定地重覆了一遍,“你要一杯酒?”

“嗯。”許遼怕他見自己臉嫩年紀小不給,還很上道地賣了個乖,眼神十分真摯地說:“麻煩你了哥。”

身經百戰的調酒師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瑪德,魂都要飛了。

沒過多久,在他一套眼花繚亂的動作之後,酒調好了。

許遼接過喝了一口,然後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好難喝,像泔水,雖然他也沒喝過泔水。

又辣又鹹,味道還賊沖。

許遼被辣得咧了咧嘴,但酒精讓他的頭疼緩解了很多,思維開始變得遲緩,他又放空了。

昏黃燈光下的少年,看起來年紀還很輕。身材挺拔,兩條腿特別長,委委屈屈地踩在腳橫桿上,高腳椅都被襯托成了普通椅子。過於鮮活的少年氣讓他像是剛抽條的青竹,但身上的氣質又很矛盾。為了將就吧臺的高度微微弓著背,顯出了幾分頹廢。

腦袋裏不知道正在想什麽,看起來有點呆呆的,沒什麽精神,渾身被抽了筋骨一樣,提不起勁兒。這讓他獨自坐在那裏的時候,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有一種抽離的真空感。

長相是很周正英氣的那一種,五官初具男性的棱角,下頜那裏的拐彎利落幹脆,被酒液濕潤的唇看起來卻賊拉好親。眉骨連著鼻骨聳了起來顯得眉眼十分深邃,雙眼就隱在那深邃的陰影裏,看不真切。最絕的是,他的腮邊還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就點在白皙的臉皮子上。

漂亮又招人的一小孩兒。

越來越多的目光聚焦在身上,仿佛他是唐僧落進了妖精窩。許遼從放空狀態脫離出來,他又不是木頭,再遲鈍也該發現了。

不是,他們到底在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

許遼很費解。

直到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湊了過來,狀似無意地摸了一下他的手背,他觸電似的彈了起來,這才終於領悟過來。

靠靠靠靠靠!

這不是一間普通的酒吧,這是一間gay吧!

他就說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原來是這間酒吧他入目所及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男性,基本沒見幾個女性顧客。而且仔細看過去,就會發現那幾個“女性顧客”也根本就不是女的,而是扮成女人的男人!

酒吧內燈光太昏暗,他又有點近視,之前就沒看清那些躲在卡座角落擁吻的情侶都是什麽性別。

“約嗎?”

摸了許遼手的壯漢嬌羞一笑,刻意啞著嗓子在他耳邊邊吹氣邊問道。

許遼頭皮發麻,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好意思,我只是來喝酒的。”

許遼木著臉拒絕了對方,似乎是怕這個理由還不夠信服。他尷尬地咳了一聲,看著那個壯漢波瀾壯闊的兩塊胸大肌,又補充了一個理由,“而且我暈肌。”

好在那人的素質還比較高,雖然覺得很遺憾,但被拒絕後也沒有過多糾纏,用眼神把他問候了一遍後滿臉可惜地走了。

“多少錢?”許遼朝著調酒師問道。在知道走錯地方後,他也不打算多待了。

調酒師微笑,拿出賬單:“一共408,謝謝惠顧。”

多少?

許遼:你明明可以搶我400塊錢,偏偏還送了我一杯泔水,你人還怪好的嘞……

許遼十分痛心地正打算付這四百多塊錢。但就在他準備結賬的時候,另外一個服務員拿著一張票據走了過來,說:“顧客您好,您剛剛的那杯酒有位先生幫你買單了。”

“誰買的?”許遼蹙眉,他不喜歡隨意接受別人的恩惠。而且還是在gay吧裏被人請喝酒,總感覺怪怪的。

“我把錢給他。”

他朝著服務員過來的方向掃了幾眼,倒是對上了不止一個人的眼神,但這也更讓他分不清到底是誰幫他買的單了。

“那位先生說他沒有別的意思。”服務員沒有回頭看一眼,“讓你不用放在心上。”

許遼沈默,無聲地跟他對峙了一會兒:“……”

服務員素質很高,根本油鹽不進,他甚至還很全面地思考到了另一種可能,提前阻止了他的想法,“我們也不會代您把錢轉交給他的。”

最後還是許遼敗下陣來,領了這份情後離開了。因為他實在是被酒吧裏的人看得汗毛直豎,不想在這無意義地耗著了。

他走之後,剛剛他掃視過的角落卡座內,兩個男人正坐在裏面喝酒。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親密,其中一個坐在主位上首,另一個坐在下首,看起來不太像是一對情侶,倒是有著很強烈的上司下屬即視感。

下首的那個男人好像說了句什麽,主位的男人聽過之後搖了搖頭,然後隱隱約約地飄出來了一句。

“算了,還是個小孩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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