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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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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塔

陳香末高中地理學得還行,她知道地球大氣分為對流層、平流層、中間層、暖層、電離層。

隨著一層一層的雲彩迅速往腳底下墜去,她悄悄朝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景物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也不知道神話世界裏有沒有這些層級區分,自己到底是到了哪一層。

腳下踩的雲團看起來一點也不密實,陳香末動也不敢動一下,生怕自己掉下去摔成肉泥

就這個高度,哪個正常人類不恐高?

站在她右前方的非正常人類也一動不動的,像是尊精雕細琢的玉像。

陳香末悄悄地觀察這個傳說中的神話人物。他個子欣長,高了她將近一個頭,身材是那種少年獨有的單薄感,卻並不瘦弱,也許是因為挺拔的儀態,看上去反而有如韌松。

混天綾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捆成蠶蛹了,密不透風的,勒得她分外難受,只感覺呼吸都費勁。

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飛得太高了,她眼前一陣陣發暈,咬牙堅持了許久,這才忍不住開口:“三,三太子,能不能給我松一些。”

少年稍一偏頭,警告道:“休要耍花樣。”但陳香末感覺到,身上的混天綾明顯松了一些。

看著冷冰冰的,意外的好說話啊。

陳香末的膽子大了一些。

“三太子,我真的不是妖精,你們要找的妖精我在地底下碰到了,是她把我變成她的樣子。你能不能放了我,再晚她就要跑遠了。”

但是接下來的時間,哪咤一直沒有理會她,叫她的心裏七上八下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香末看到雲霧中若隱若現地出現了一道恢宏的大門,門兩旁駐守的銀甲士兵對著哪咤齊齊拱手行禮,口稱:“天尊。”

哪咤對他們一點頭,兩排士兵便側身讓開。陳香末使勁仰頭才能看到這拱門的頂,她心裏猜測,這想必就是傳說中的南天門了。

身上一緊,原是前頭的哪咤看她停下,伸手一拽混天綾,直拽得她一個趔趄。

天宮裏頭一片雲霧繚繞,亭臺樓閣,水榭花園,莊嚴中透著雅致,看起來和電視劇裏展現得差不多。

有三三兩兩的仙人,或是行走,或是駕雲從他們身旁而過。

很顯然,他們倆一個被捆著,一個在前面拉的姿態在這祥和的天宮裏顯得格外引人註目。陳香末能感覺到,幾乎每個路過他們的仙人都要側目打量一下,有那好事的更是直接上前詢問。

“三太子,你那幹妹妹抓回來了?”

一身月白的男子,一邊跟哪咤說話,那雙眼睛卻掠過他直往陳香末臉上瞟。拂塵一揮,從左手臂換到右手臂,男子笑得詭秘:“倒是個花容月貌的小美人。”

哪咤沒理會他的調笑,自顧自地朝前走著。

男子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繼續說道:“看你們去的方向,是要到太上老君那兒嗎?恐怕今日是不成了。”

“為何?”哪咤終於停下腳步,答了他一句。

男子甩了一下拂塵,倒也沒有賣關子,回道:“老君在前些日子算出天地有大劫,說是魔頭波旬要重現人世。現在還在忙著閉關測算應劫的事情。”

陳香末看到哪咤那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訝異,心中不由得暗自揣測,這個波旬又是誰,原著裏面似乎完全沒有提到過這個名字啊……

“對了,三太子,你找老君是……?”

哪咤側過頭,漆黑的眼眸輕輕瞥了一旁的陳香末一眼,說:“借照妖鏡一用。”

陳香末怔了一下,看來哪咤還是願意相信她的啊。

“太巧了,這照妖鏡我前一陣子借來用了,府上丟了寶物,仙童們說是有妖物混在他們中間,結果找了好幾日都沒找到,哎……可憐我那赤月髓,好不容易從下界尋來的……還有老君那,聽說前一段時間也是丟了兩葫蘆金丹,哪個敢這樣膽大包天,莫不是那孫大聖又重操舊業了吧……”

男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路,哪咤和陳香末沈默不語地聽著。

終於到了他的府邸。陳香末擡頭一看,匾額上幾個大字“玉素宮”。陳香末想了半天沒記起,住在這個宮殿的是哪位神仙。

傳說中的照妖鏡並不是普通的鏡子模樣,而是一片浮在半空中的水幕,有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泛開,看久了有種頭暈感。

陳香末走到鏡子前,心中不住地祈禱,照妖鏡可一定要還她一個清白呀,不然,照那妖精犯下的惡事,背鍋的她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隨著她的祈禱,那水鏡慢慢地平靜下來,裏頭清晰地映出了一個影子——一只金鼻白毛小老鼠。

陳香末怔住了。

“不,這不可能!我不是妖怪,我是人!”她抓住鏡子的邊緣使勁搖,企圖讓它恢覆正常。然而,白毛鼠的倒影仍是清清楚楚地在那,隨著水波的蕩漾而晃動著。

“照妖鏡可是鴻鈞老祖煉化而成的天地至寶,可破世間一切虛妄。小老鼠,別做無用功了。”月白衣衫的男人嘆息道。

“可是……我真的沒有撒謊。”陳香末委屈地落下淚來,她怨懟道:“你們不是神仙嗎,怎麽能隨意冤枉好人?”

“夠了。”

紅衣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那雙極黑的眼眸帶著冰冷的怒意,刮得她的臉頰生痛。

“三百年前我信了你一次,三百年後我竟又信了你一次。真當我是泥塑木雕的?”

“敢騙我,你死定了。”

征戰無數的少年將軍發起怒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卻能讓人感覺到那寧靜海平面下醞釀著的危險漩渦。陳香末不自覺地後退,後背緊緊貼在照妖鏡的鏡面上,屏住呼吸,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

她怎麽會忘記,眼前這個看似沒長成的美少年,曾經殺石磯,抽龍筋,發起狠來能將自己的骨肉一寸寸削下來,還於父母。

冰冷的乾坤圈抵在她的脖頸,在他迫人的威勢下,她的牙齒都禁不住打戰,更別提再說出哪怕一個字來。

哪咤一路押著她進了雲樓宮,跪在李靖面前聽候發落。

陳香末於久遠的童年回憶裏挖出了這麽一段,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食佛祖的香花寶燭,被李靖父子拿住。正將打死之時,如來吩咐道:“積水養魚終不釣,深山餵鹿望長生”,當時饒了它性命。從此拜托塔天王為父,拜哪咤三太子為兄,在下方供設牌位,侍奉香火。

然而這老鼠精並未真的改邪歸正,她在下界設“無底洞”,專門吸食男人精氣修煉,還打起了唐僧元陽的主意,將人抓到洞裏成親。

她是個狡詐的精怪,幾次三番從孫悟空手裏逃脫,還是孫悟空在她洞府裏找到紅布包著的托塔天王和哪咤三太子的靈位,上天告禦狀,這才借著哪咤之手收了這個妖怪。

李靖看上去頗為厭惡這個半路來的妖怪幹女兒,只看了她一眼,拂袖道:“打殺不得,丟進寶塔裏關個幾日便是了。”

說著便催動口訣,現出玲瓏寶塔。

寶塔在他的手心緩緩地旋轉著,散射出五顏六色的光。仔細一看,那寶塔足有七層,勾梁畫棟,飛檐鬥拱,細節無一處不精,仿佛是將真塔等比例縮小了一般。

一束金光罩到陳香末的頭頂,她只覺得身子一輕,下一刻,已經到了一個陌生的空間。

窗外出現了李靖銅鈴般的眼睛,他的聲音打雷般地在她耳畔響起:“小妖,好好在裏頭呆著吧,什麽時候徹底改過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話音剛落,窗戶便合上了,塔裏面再無一絲光亮。

寶塔裏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陳香末摸索著到了墻邊,背靠著墻緩緩滑坐下來,抱住雙膝。

小時候,她晚上鬧著不肯睡覺,媽媽嚇唬她說,夜裏會有死人骷髏走來走去,專門抓走沒睡著的小孩。她聽得怕極了,緊緊地閉上眼睛,生怕骷髏頭看出她沒睡著。

直到上了高年級,她早已明白,這世界上壓根沒有鬼怪,卻在夜半上廁所的時候,心跳還是會不自覺地加速,害怕一回過頭就看見一具骨架正等在門口。

可是這個世界是真的有神佛鬼怪的,也不知道黑暗中是不是有妖魔在慢慢朝她靠近。想到這裏,陳香末忍不住顫抖。

眼淚不由自主地滾落,她心裏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為什麽?為什麽會是她?好不容易高考結束了,在家裏躺著睡覺都能被弄到這兒來。

老鼠精,孫悟空,哪咤,李靖……這些人仗著法力高強都欺負她,如今她在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誰又能來幫幫她呢?

哭累了之後,害怕的情緒卻沒有剛才那麽強烈了,大腦也重歸理性。

她記得原著裏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武力值並不算高,卻十分擅長變幻之術,她有一招“遺鞋記”屢試不爽,即用繡花鞋變作自己的模樣和別人打鬥,自己趁機逃走。連孫悟空都被騙了好幾次。

老鼠精能把她變作自己的模樣,可她本質上說到底還是個凡人,難道連原身和妖氣也能憑空變出來,甚至能瞞過照妖鏡,這也太不合理了吧。

對了,當時抵著自己後腦勺的東西……

陳香末不自覺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只摸到了盤得厚厚的頭發,掌心被斜插的發飾一刺,她趕緊收回手去。

這時候,有輕微的簌簌聲自虛空中響起,緊接著,陳香末看到,有無數閃著微光的雪花迎面墜落而來。

陳香末被這近乎夢幻的美景所惑,伸出手去接雪花,企料,那看似溫柔無害的雪花甫一接觸到她掌心的皮膚,便釋放出一股刺骨的寒意,一瞬間她感覺到似有無數鋼針穿透了她的手掌。

與此同時,無數的雪花降落在她身上,化作片片冰冷的利刃,貪婪地奪取她身體裏的每一寸熱量。僅僅不到一刻功夫,陳香末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似乎都結了冰,她蜷縮在地上,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還是痛。

意識在一點點流失,卻又在某個時刻,像是有人狠狠撥了一下她腦中的弦,給了她短暫的清明。就是那一瞬間,陳香末意識到,自己快要死了。

她真的很後悔,之前在天王府邸的時候,為什麽要維持那一點點的尊嚴,如果她當時死皮賴臉,撒潑打滾,是不是就能讓李靖和哪咤相信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我不想死……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在臉上迅速凝結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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