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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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兩人相顧無言。

這個時候, 梁母的腦袋晃晃悠悠終於從窗前騰空而起,沒有軀幹的腦袋就像基於本能的生物,無法進行簡單思考, 只能執行狩獵、生存的本能。

她甚至沒有發現軀幹已死, 迫切想找到一個支點停留。

“不要!”

梁硯行大喊一聲, 卻阻止不了人頭回歸。

他眼睜睜看著梁母的腦袋落在空空如也的脖子上,她剛睜開眼睛, 就露出痛苦的神色。

梁硯行沖到床旁, 抓起梁母的手,試探性喊了一句:“母親?”

梁母大口大口喘著氣, 身上血液噴湧,她第一時間沒有看傷口,而是迫不及待地看向梁硯行。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的掃視所有。

“怎麽長那麽大了?”

還是溫柔的語調, 卻和小眉版的梁母截然不同,是一種不會讓人心生厭惡的類型。

她掙紮著擡手, 想要摸一摸梁硯行的頭,卻以失敗告終了。

“我不知道。”梁硯行眼睛泛紅,懊惱神色滿溢而出。

他的嘴唇,手, 肩膀都在發了瘋地顫抖, 說:“我不知道你還會回來, 我…殺了你。”

“傻孩子。你沒有殺我, 我剛剛才醒來呢。”

因為梁硯行主動將腦袋湊過去, 梁母總算如願以償摸到他:“上一次碰你,你還是2歲的年紀, 一轉眼,你就20多了。能看到長大的你, 我也算心滿意足了。”

就算現在去死也沒有關系,因為她本該在二十年前的雨夜裏死亡,偶然的覆活已是獎勵。

梁母擡手的時候,看到這雙不屬於自己的手,苦笑:“她怎麽會願意一輩子頂著別人的臉活?我連看到這具身體,都覺得很不舒服。”

“死了也好,反正也不想用別人的身體活一輩子。”

彌什默默走到梁母身邊。

那把拆信刀插得實在是太深了,它深深貫穿了梁母單薄的胸膛,血浸濕了整張床單。

估計不出幾分鐘,梁母就會氣枯力竭而死,而她現在說的話就是最後的遺言。

她註意到彌什的靠近,用郎才女貌的眼神,看著她和梁硯行,然後鄭重其事地說:“謝謝你。多虧你,我才能從下水道出來。”

彌什聞言有些退怯。

因為她很清楚,如果沒有她,梁家將繼續維持著一片祥和的氣氛,雖然每個人都懷揣著秘密,但至少明面上是安靜歡快的,而不是像現在…

父親吞槍自殺,母親刀刺而亡。

說了那麽多話,梁母的狀態已經明顯跌入谷底。就像親眼目睹了一副絢爛的油畫逐漸褪色,血色從她臉上飛快褪去,整個人慘白得幾乎透明。

可這樣的女人,最後一句遺言卻是和她無關的人:“照顧好妍瓊。”

“她和她母親一樣,自尊心極強卻又不表現出來,如果不稍加註意,很容易走入極端…”

不用梁母囑咐,梁硯行也會照顧好梁妍瓊的。不管她是誰的孩子——身份有假,父母有假,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份卻不會假。

梁硯行點點頭,發誓自己將終其一身照顧妹妹。

得到肯定回答的梁母,欣慰點點頭,緩緩閉上眼睛。

在她閉上眼睛的剎那,胸膛起伏消失了,不斷朝外溢出的血也暫停了,安靜得就像從沒活過。梁硯行緊緊抓住梁母的手,不願意就此分開,竟然試圖用外力挽留死亡。

彌什將目光從梁家母子身上挪開,眼眶酸酸的,想看點別的東西轉移悲傷情緒,結果一轉頭,就看到躺在地上、飲彈自殺的梁父…

呃。

這一家子怎麽那麽沖動?

原本梁家就是民國少見的一妻一夫男女雙全的家庭,因為三個謊言,全家就快死光了。

別的先不說,梁硯行都快滿足無限空間的流放條件了。





等等。

玩家論壇上的帖子《梁硯行,死》的標題在她腦海一閃而過,彌什扭頭盯緊梁硯行的後腦勺。

萬一哈,萬一此梁硯行就是黃燜雞,那這個副本故事,會不會就是他進入無限空間的原因?她在完成副本的同時,一不小心促進他進入無限空間的條件。

她成為殺死梁硯行的人?

意識到這點的彌什,從尾椎骨開始不斷往外冒雞皮疙瘩。

她開始回想起梁妍瓊前些日子的異樣,女孩為什麽把井蓋搬開,又為什麽往下水道裏跳下去,為什麽會對梁硯行說:“哥哥,下輩子再當你的妹妹。”

她為什麽自殺?

彌什剛開始,以為她被女鬼教唆,現在知道真相後,這些隱晦的表達成為梁妍瓊知情的證據。

正如梁母所說,梁妍瓊的自尊心非常強。

如果她知道她不是梁父,也不是梁母的親生孩子,而是小眉殺人後頂著別人的臉生下來的。

她的母親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殺人兇手…這對梁妍瓊來說,恐怕比死還要難受。

意識到這點的彌什,立刻拽住梁硯行的手,說:“完了,你妹妹可能有危險,她現在在哪裏?”

梁硯行聞言眼瞳顫抖。

她現在在哪裏?沒有人知道。

因為自從打翻、踩碎、吃下小眉做的餅幹後,接連虐待自己的梁妍瓊就從宴會廳裏消失了。家裏發生那麽多事,她卻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也不知道藏在哪裏,又在做什麽。

彌什無法,只好讓羅凡德、梁硯行散開,先將梁妍瓊找出來。

幾人在樓梯裏跑來跑去,開門關門時巨大的哐當聲響徹屋子,卻依舊沒能找到消失的妹妹。空氣中“妍瓊,妍瓊”的呼喚聲此起彼伏。

幾人慌張,卻不知道此時此刻,梁妍瓊就坐在他們的腳下。

她坐在梁家的酒窖裏。

本應該是認真讀書的年紀,梁妍瓊卻抱著一瓶巨大的葡萄酒,邊流淚邊灌酒,喝得眼神空洞。

半醉半醒間,她的腦海裏不斷回憶起前幾天看到的畫面。

那是平和的一天,也是彌什第一次入駐梁家的夜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裏住著陌生人,梁妍瓊居然也有睡不著的一天,她幹脆從床上爬起來,

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庭院,她就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母親,不,應該來說是她的親生母親小眉,像是剛從外面回來一樣,穿著紅裙子。

“母..”

梁妍瓊下意識就要打招呼。

可還沒出聲,她忽然發現,梁母一改平日文靜優雅的狀態,赤紅著雙眼對下水道口低聲哀求:“求求你了,好好呆在下水道裏,不要出來了。”

她那雙走在路上會發出“叩叩”響聲的高跟鞋,抵在下水道井口,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

聲音清脆又悶重地響起,就像什麽東西在敲擊下水道。

這是在幹什麽啊?

梁妍瓊不解。

緊接著,她看到梁母從口袋掏出各種各樣的東西,丟垃圾一樣隨意鋪在下水道口。

這些東西散發古怪的惡臭。

遠遠看去,似乎有頭發,有牙齒,有眼珠,總之都是一些瘆人的東西。

梁妍瓊被這幅血淋淋的景象嚇到了,全靠雙手扶住窗框,才不至於整個人脫力摔進庭院裏。而且自己母親是在跟誰說話,難道這個下水道裏,還住著一個人?

古怪的對話內容引起梁妍瓊的註意,她忍著對血腥味的不適,繼續偷看。

緊接著,她就聽到了,她這輩子忘不掉的事情。

她聽到梁母如同教堂禱告一樣,低頭對下水道說出換頭後她的心路歷程,並且表示她殺人,全是為了梁妍瓊這個孩子。

如今看到梁妍瓊長成大家小姐的樣子,她覺得一切都值得,希望下水道裏的梁母能看在孩子,看在梁硯行、梁妍瓊的份上,不要再人世間露面了。

梁妍瓊多聰明啊。

她不知道換頭的細節,但她知道:她的母親殺了真正的梁母,頂替她,就是想讓她一生順暢。

換做其他的孩子,恐怕早已感動得一塌糊塗,主動陪著親生母親,頂著虛假的身份繼續生活。兩母女還會因為擁有同一個秘密而關系親近。

可梁妍瓊不行。

她這一輩子都在梁家正統的教育下長大,光是想到自己的母親殺了人,而她被用作殺人理由,她就想就此直接死去,好償還別的珍貴生命。

而且梁硯行是多好的哥哥啊,讓他知道,她的親生母親殺了他的母親…

梁妍瓊已經不敢想了。

她直接沖上去,一把拽倒她的母親,她這才發現,梁母身上不是穿著紅裙子,而是穿著一件被血染紅的過時純白香奈兒。

而她丟在下水道的東西,也不是普通的動物的肝肺,而是…人的器官!梁妍瓊還一個不小心,和被丟在地上的瞳孔對視,惡心得不停幹嘔。

也是當天晚上,梁妍瓊和梁母發生劇烈的爭吵。

她越了解自己的母親做了什麽事情,越覺得崩潰,於是瘋狂砸爛下水道口的裝飾,挪開井蓋。

梁母哭著喊著想要把她拉回來,又聽到人群靠近的腳步聲,沒有辦法,只能閃身躲進房間裏。

…接下來就是彌什拉住梁妍瓊,井裏的梁母用自己的身體托起她的故事了。

但彌什她們不知道,梁妍瓊一次自殺未遂,第二天早上就在計劃第二次了。

只是哥哥的生日勸阻了她。

梁妍瓊心想,如果自己死了,哥哥一定會很傷心,他今年的生日也就沒法好好過了。

出於對哥哥梁硯行的歉意,梁妍瓊裝作沒事發生的樣子,卻偷偷準備了足以致死的鴉.片量,打算熬到哥哥生日過後再自殺。

小小一搓煤灰似的黑粉,只要混進酒裏,再全部喝下去,十分鐘內就會完全死去了。

這是梁妍瓊選擇的死法。

而她所在的昏暗地下酒窖,就是她選擇的自殺場所。她要彌補梁母,終其一身地呆在地底。梁妍瓊猛地吞下鴉.片,又用紅酒送服。

她躺在地面上,不出幾個呼吸,五臟六腑就像被攪爛一樣的疼,感受到生命力正在不斷流逝。

五分鐘後,耳鳴,七竅流血等駭人的征兆開始出現。

她明明睜著眼睛,視野卻越來越模糊,眼前的原木色天花板似乎變了一個畫面。

梁妍瓊看到了…另一個劇情裏的自己。

就好像那些想象力豐富的外文小說裏,描述的平行世界一樣。

區別似乎只有哥哥的那些朋友在不在而已。

她看到另一個劇情裏的自己,發現真相那天,因為家裏沒有來客人,也沒有及時趕到的彌什,她被親媽拉住了,沒能成功跳進下水道裏。

自殺失敗。

但梁硯行並不知道她晚上試圖自殺。

第二天早上,他還在興致勃勃聊起生日宴的細節,要宴請什麽客人,大家準備玩什麽游戲。看到這一景象的梁妍瓊,做出和現在一樣的決定,那就是生日宴結束後再自殺。

可到了生日宴當天,意外發生了。

被梁妍瓊下了大量鴉.片的酒,居然意外送到了生日宴場上,還全進了梁硯行的肚子裏。

他在醉極的狀態下,跌跌撞撞從大廳一路摔到庭院,七竅流血看起來特別嚇人。可因為醉了,他甚至沒發現嘴巴在吐血,還以為是喝吐了,臟了一身。

“梁硯行,你這是怎麽了?”

撿到這一幕的現場同學們,酒醒大半,紛紛鬧哄起來:“天啊,他流血了!好多血!”

“快去喊醫生過來,最近的聖瑪利亞醫院只有半條街遠…”

可惜,這是毒殺,不是病發。

梁硯行根本撐不到醫生來的時候。

發現毒酒消失的梁妍瓊趕緊跑進宴會大廳裏,奪過大家手裏的酒仔細檢查。

當她看到摔碎在地板上的酒瓶,還有殷紅酒液夾雜的無法融開的鐵灰粉末,立刻就明白了…

她的失職害死了一個人!她身上的罪孽更深重了。

害死的人是誰?

梁妍瓊一擡頭,就看到站在庭院正中間,滿身是血的梁硯行。她的呼吸都驟停了。

“我有點…”

話還沒說完,梁妍瓊眼睜睜看著梁硯行向後一道,栽進不知從什麽時候被打開的下水道裏。

從那以後,梁硯行就失蹤了。

梁父耗損無數人力物力,先是貫通下水道,又是搜遍黃浦江,都沒能找到梁硯行的人。

因為沒找到屍體,剛開始的梁父還能自欺欺人,覺得梁硯行還活著只是被沖到某個角落了,抱著這種微妙的信念,一搜就是餘生。梁家就此破產。

這些聞所未聞的事情,通過死前走馬燈的形式,展現在梁妍瓊的面前。

“妍瓊!”

哥哥的聲音從門口處傳來,和走馬燈裏瀕死的虛弱氣息相比,顯得是那麽中氣十足。

梁硯行和彌什沖到梁妍瓊面前。

梁硯行不顧血汙,用他顫抖的雙手捂住妹妹的嘴巴,試圖阻止血液湧出。他的尾音蜷起,問:“妍瓊,你怎麽那麽傻?”

明明她明明疼得幾乎暈厥,喉嚨“謔謔”不斷冒著粘稠的血漿,卻在看到安然無恙的梁硯行後,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聲音因為充血而變得含糊不清,要很仔細聽,才能聽見她在說什麽:“死的人是我,而不是無辜又正直的你。”

“你別說話,我已經叫醫生了,她們很快就到了。”

看到這裏,別說彌什了,就連羅凡德也感嘆梁硯行的遭遇:好好的一個生日宴,死了四個人。換做是誰都會覺得絕望的程度。

而梁硯行只是紅了眼,算是內心十分強大了。

“沒關系。”

梁妍瓊已經感覺自己必死無疑了,她掙紮著反握梁硯行的手,問:“哥哥,我還是你妹妹嗎?”

這個問題對梁妍瓊來說非常重要。

梁父和梁妍瓊之間似乎有天然的親子隔閡,從小就不親近;“梁母”因為懷揣著秘密和愧疚,對梁硯行的態度比對親生女兒好,所以從小到大,都是梁硯行在照顧梁妍瓊。

帶她讀書,帶她出去玩,哪怕在國外讀書的時候,也會保持一周一封信,一月一禮物。

梁妍瓊非常喜歡他的哥哥,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問出這個問題,已經是強弩之末,身體明顯已經撐不住了。

梁硯行怕她沒來得及聽到回答就去世,於是狠狠點了兩下頭。

然而他剛點完頭,梁妍瓊就死了。

梁硯行抱著妹妹逐漸僵硬的身體,渾身顫抖,通體發紅,但又十分安靜——過度的悲痛是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就像現在的梁硯行一樣,

梁硯行對彌什說:“彌什,是我的錯嗎?”

“我主動找尋真相,可這個真相,卻害死我身邊的任何人。”

“不是你的錯。”彌什沖上去,雙手環住梁硯行,包含愧疚的聲音放得極輕極輕:“是我的錯,是因為我,你才會變成這樣。”

如果彌什沒有進入這個副本,梁硯行的家人就不會死,他也不會因為滿足流放條件成為玩家。

一想到這裏,彌什的愧疚感直線上升。

她抱住梁硯行不停地說對不起,不僅是對副本裏的他,還是對現實裏不斷幫助自己的他。

“對不起。”

“如果我發現得快一點,今天的結局還會如此嗎?”

“…如果我們不認識,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副本裏的梁硯行已經悲痛得說不出話了,也沒聽出彌什的言下之意。

可同一時間,屏幕外的梁硯行卻聽懂了。他早已淚流滿面。

明明知道彌什聽不到他的話,可梁硯行還是忍不住代替游戲裏的自己回答:“你已經盡力了,我進入無限空間是既定的事實,沒有人可以改變時空的結局。”

就好像他本應該“自己死亡,進入無限空間”,變成了“家人死亡,進入無限空間”一樣。

過程可以變,結局卻是固定的。

如果彌什真的改變了這個既定結局,那麽死的人,就會變成她。因為早在九龍城寨副本裏,她就會因為梁硯行不存在而死亡。

副本裏的梁硯行不懂,現實裏的梁硯行卻很清楚,他一邊因為自己的遭遇痛苦,一邊慶幸。

可惜,電子老公變了,彌什短時間內聽不到這些撫慰人心的話了。

她輕輕拍撫著梁硯行的肩膀,兩人坐在屍體旁邊,互相依偎的樣子,為陰冷昏黃的地下室,增添了一絲不明不白的溫情。

站在門口的羅凡德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個畫面。

他難得沒去打擾彌什,也沒去拉開梁硯行,放任兩人像兩只受傷的小獸一樣互相舔舐傷口。

當然,被遺忘的他也有自己打發時間的東西。

他默默打開了《我的無限女友》游戲。..他有一些想要親眼確認的東西。

全息屏幕上,便是兩人互相依偎的畫面,和他眼前的景象一模一樣。

羅凡德試探伸手,摸了摸彌什的肩膀。

他看到眼前的彌什似乎有所察覺,將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無聲回應著他。

與此同時,羅凡德在全息發生器裏,居然真的感受到有一只浸滿淚水、冰涼的手落在他手上,觸感就和彌什反握他的感覺一模一樣。

天啊…

羅凡德被摸手的動作羞到,猛地抽回手,關掉游戲。

他這才隱約明白——游戲就是彌什,彌什就是游戲。

而他,便是繼承彌什的新一代電子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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