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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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99

盛長灃進來後, 服務員便關上門退了出去。

他擡步走進來,當然看到包廂裏還有別人。

方橙沒有提前告訴他,盛長灃還以為今晚就是小?家的聚會。

現在這麽一看, 是還跟她的朋友一起吃飯。

盛長灃朝安娜頷首致意,“你好, 我是盛長灃,方橙的丈夫。”

很?公式化的問候, 不過卻?沒等?來安娜的回應。

安娜從椅子上站起來,就眼睛直直看著盛長灃, 看著看著, 眼圈都有些紅。

盛長灃當然看出?了她的失態, 裝作?沒看出?來, 他不是很?擅長應酬女人,便轉頭去看自己的老婆,問她, “人到齊了嗎?”

盛長灃以為是和方橙的朋友聚會,自然還會有別人。

誰知道方橙居然說“齊了”,還跟他介紹說這位是歐陽珊的朋友, 叫“安娜”, 在外資企業當高管。

這下盛長灃有些納了悶了。

也不是沒跟她的朋友聚會過, 但這樣?直接見一個他不認識的,還帶著兩個小?孩, 還是頭一回。要給他引薦人脈,也不是這麽引薦的。

特別是安娜還淚眼婆娑望著他,盛長灃看了眼安娜, 又看向方橙。

不知道他這個老婆又在搞什麽鬼。

方橙自己其實也懵,她想過姐弟倆見面的場景會不平靜, 但安娜這個反應,她也是著實沒料到。

不過安娜這個洋妞性子,她並不驚訝。

方橙怕兩個孩子搗亂,一人舀了一碗湯先對付著她們的胃,讓她們少說話。

盛意不懂,美滋滋自己拿著勺子吃,吃得滿嘴油花,還一直砸吧著小?嘴,晃著腿,下館子什麽的,可太開心了!

盛夏心思細膩一些,年紀也長一點,似乎是看出?了安娜的異樣?,包廂裏的氣氛也怪怪的,三?個大人都不坐著,連媽媽也站著,不知道在等?什麽,便一直盯著安娜阿姨看。

安娜盯著盛長灃,眼裏含著淚花,吸氣,嘆氣,又吸氣。

有的人你以為這輩子很?難見到,卻?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完美到她從來不敢想象的方式見面。

安娜一步步朝盛長灃邁過去,聲?音有些哽咽和顫抖,不太敢相信盛長灃就在眼前:“Oh!I can hardly believe it!”

然後便張開雙手過去,擁抱住了像個柱子一樣?還沒反應過來的盛長灃。

盛長灃一張臉哭笑不得,心想這位外國友人怎麽這麽熱情。

盛夏“哐當”一聲?,勺子掉在陶瓷碗裏了,看向媽媽,“媽媽,安娜阿姨怎麽抱爸爸了?”

盛長灃兩只手無處安放,朝方橙比了個攤手的手勢,因為這個禮節有些長了。

方橙是不準備管的,隔著半張桌子站在旁邊,把空間和時間都讓給他們。

盛長灃就這麽楞楞地?站著,任由這位外國友人向他表示友好的禮節,只期望快點結束,這麽多人看著。

下一刻,安娜是放開了盛長灃,但卻?是兩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後淚眼婆娑擡頭看著他。

安娜盯著盛長灃的臉,然後也沒有如?盛長灃所願放下來,而是像老母親一樣?,兩只手捧住他的臉,左看右看,像是要在他臉上看出?什麽東西來。

盛夏下巴要掉下來了,又看著媽媽說,“安娜阿姨摸爸爸了,爸爸怎麽像被綁架了一樣?。”

盛意坐在一旁,看著前面的場景,一邊喝著湯,一邊自己傻樂,看到安娜阿姨和爸爸這樣?,樂得直笑。

盛夏掃了她一眼,傻妹妹!

方橙和盛夏低聲?說,“看清楚點,這輩子只有這一次。”

盛夏又不解又好奇,但媽媽都這麽說了,只能睜著眼睛看。

盛長灃皺著眉,有些無能為力。

看方橙不管不顧的在孩子身邊,眼神卻?似乎也有些動容,不像在看戲,也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安娜就那麽捧著盛長灃的臉,像是要看出?花來,她從來不敢想象這輩子會有這一刻,她已經做過無數次最壞的打算。

當初養父母從瑞城把她帶回米國,如?今年老,已經記不清具體是在哪個地?方帶走她,許多地?方名字相近,記著記著,就記混了。

許多人都勸她,既然到了米國,過去的事情都不重要了,註重當下,但或許這就是血脈,她就是放不下來。

盛長灃眼神覆雜無奈,輕輕皺著眉,還保持著禮儀,擡起兩只大掌,想要去把安娜的手拿下來。

“安娜小?姐,可以……”盛長灃是想和她說聖誕快樂,可以入席吃飯了。

方橙心中感慨,摟著盛夏的肩膀,漸漸又抓起她的手握住。

盛夏不知道媽媽怎麽了,好像有些緊張,握著她的手有些用勁,但她沒有從媽媽手裏抽出?來。

不過盛長灃剛說了一半,安娜就開口了,“那時候你剛出?生,還沒一歲,你一定不記得我。”

“沒關系,我知道媽媽沒辦法,我們一家人都不容易,但是我們都過得不錯,不是嗎?”

盛長灃原本想要去抓她的手,聽到這話時,楞住,僵硬著停留在半空。

過了片刻,方橙才看到他把手放下來,他應該是猜到了安娜所言何意。

安娜眼淚已經流下來,“媽媽呢,她好嗎,我還有個二妹,我聽方橙說她過的不錯是不是?最難的應該是你和媽媽吧?但是能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盛長灃動動喉嚨,語氣有些渾濁,帶著哽咽,“你是?”

不過他還保持著理智,“你真?的是?”

安娜一時間實在有太多話要說,“我是盛華苗啊,你是盛長灃,那你就是我的弟弟!”

“但不要緊,你出?生後就跟著媽媽,和我們分開,記不得我很?正常,我從來沒有在你面前當過姐姐。但是我記得媽媽的臉,你和她長得太像了,太像了。”

“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像的人,一定是上帝指引我找到你。”

安娜說話,有些美式喜歡的絮絮叨叨,“不過不要緊,回頭咱們可以去做個DNA鑒定,這個技術在國外很?成?熟了,香江要是做不成?,咱們可以去米國做,我的弟弟,我終於見到了你,見到你,我又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的我媽媽。”

“這些年,我幾?乎快要把她忘記了,但我總能在夢裏見到她。即使我幾?乎快忘記小?時候的事情,但我也能記住她的笑臉,一定是她,她也不想我忘記是不是?”

聽著安娜說的話,盛長灃眼睛也跟著紅了。

從安娜能說出?他和安士君長得一模一樣?這一點,盛長灃就已經能相信她說的所有話。

當年大姐被抱走的時候,已經能記事,能記住母親的樣?子很?正常。

他剛剛出?生,父親就去世?了,安士君那時候正年輕,因為生得在十裏八鄉太好,林保根那個惡霸就纏上了她。

再加上老家那群無良的叔伯公婆,想擠走安士君這個寡婦,占了他父親的房子田地?,便和林保根裏應外合,讓安士君不得不點頭答應改嫁。

後來在林家,安士君有了點年紀,人人都說安士君和這個兒子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更?別提她年輕的時候,在大姐記憶裏的樣?子。

“大姐?”繞是盛長灃這個沈著冷靜的人,在這種?時候聲?音也難免顫抖。

安娜聽到他喊自己“大姐”,又流著熱淚把他抱住。

這次盛長灃沒有像剛才被抱住時,那樣?的局促無奈和不解。

雖然方橙看得出?他還有些僵硬,但他擡起手,把手輕輕搭在了盛華苗的後背上。

盛夏左看右看,看向媽媽,“媽媽,安娜阿姨在說什麽?她是爸爸的大姐?”那不就是她的姑姑了嗎?

盛夏對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大姑姑很?疑惑和好奇,看到媽媽居然也在擦眼淚,還問,“媽媽,你是太高興了嗎?”

夏夏三?年級,已經知道什麽叫喜極而泣了。

方橙點點頭,說,“對,以後你得改口喊她姑姑,別喊阿姨了。”

夏夏一邊琢磨著自己怎麽忽然多了一個姑姑,一邊想著回去得把這個消息告訴甜甜姐姐,她多了個姑姑,那甜甜姐姐不就多了個大姨?

一邊計劃著,還不忘給媽媽遞紙巾,給媽媽送完,又抽了一張,滑下凳子,拿過去給安娜。

盛夏很?淡定地?接受這個事實,旁邊的盛意看到前面有人在哭,旁邊的媽媽也在哭,擡頭望著媽媽,皺著小?眉頭,有些不解。

看著看著,小?嘴也跟著癟下來。

媽媽在哭,她也要跟著哭,小?臉蛋立刻憋得紅紅的,整個小?臉,瞬間成?了”苦瓜。“

盛夏看無語了,摸摸妹妹的小?腦袋,然後把她抱住,“你剛才不還笑得最燦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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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哭笑交加,當然哭的主要還是安娜。

方橙時不時也要哽咽上心頭,特別是聽到盛長灃無奈地?在和盛華苗說著安士君的事情時。

在林保根家裏受的苦,盛長灃只說了個大概,沒有具體描述出?來。

只說了林保根看上安士君生得好,那時候又還年輕,便把她娶過去當續弦。

可那時候,人人都瞞著安士君,安士君只知道他是惡霸之?流,家裏已經有了幾?個孩子,這種?覆雜的家庭,女兒跟過去不會有好日子,所以才把兩個女兒送走。

但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有小?老婆,去了林家,才知道還養著朱梅心這個女人,是朱梅心家裏在她還很?年輕的時候,就賣給他的。

安士君帶著盛長灃嫁進去沒幾?年,朱梅心就接連生了林猛飛和林永飛。

林保根也要安士君生,可安士君在林家活了十幾?年,一個都沒給他生下來。

帶著盛長灃這個拖油瓶,安士君又是性子有些清冷的人,沒有朱梅心那樣?伏低做小?討人歡心,日子沒有幾?天好過。

起初林保根貪戀安士君的美色,是捧著她幾?天,但日子久了,便開始和對待盛長灃一樣?又打又罵,說她是破爛貨,下不出?蛋的老母雞。

安士君不在乎這些,但為了盛長灃能好過點,沒少忍受林保根的苛待。

安娜聽著聽著,已經泣不成?聲?,捂著臉嚎啕大哭,“這是什麽日子?怎麽會這樣??怎麽可以這樣?”

安娜的養父母是家庭條件很?不錯的老華僑,在加州海岸有自己的別墅,還帶著游泳池那種?。

成?長於優越條件的她,完全無法想象這種?人間疾苦。

方橙看她淚流滿面的樣?子,也吸了吸鼻子,其實盛長灃已經是收斂著在說,但方橙覺得有些事情,還得讓她也知道。

便又補充說,“他小?時候,那個男人打他,是用皮帶抽,他性子倔,不想看到媽被打罵受苦,但那個男人直接用皮帶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吊起來,逼他求饒。”

方橙想著盛長灃這個性子,要不是快斷氣了,才不會求饒。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方橙最厭惡這種?人,多少小?孩的一生,都是毀在這樣?的家長手裏的。要不是現在殺人犯法,方橙真?的很?想早點送林保根去見馬克思。

不過方橙是後來者,能知道的也就這些,即使把這些說出?來,也知道這不過是真?相的九牛一毛。

而現在盛長灃能輕描淡寫說出?來,但已經受過的罪,絕不是只有他肯描述出?來的那麽少。

果然,安娜聽了這話,又哭得崩潰了,她中文不算那麽好,罵不出?“畜牲”“人渣”這種?話,只痛哭著說,“這種?人,應該把他送去坐牢。”

方橙在心中嘆氣,要真?能這樣?就好了。

——

聖誕夜這頓飯,吃到了九點多。

安娜邊吃邊哭,哭得雙眼紅腫,還是後面盛長灃和方橙都不提過去的事情了,才有所好轉。

盛長灃開車先把她送到家,安娜是外資企業的人,住的是公司給租的高級公寓,小?區環境在春城是一等?一的好,平日裏有司機接送,但今天去見弟弟一家,她就沒讓司機跟著。

下車的時候,盛長灃和方橙都跟他說了聖誕快樂。

安娜笑了笑,摟著兩個小?孩貼貼臉,又親了親,這才回了家。

雖然盛長灃表現得很?淡定,但方橙知道他一點都不淡定。

睡覺的時候,他幾?個翻身出?賣了他。

他睡覺是當兵的時候訓練過的,坐是坐,站是站,睡覺是睡覺,樣?樣?都是跟用尺子量過的一樣?規範。

雖說出?來幾?年,已經沒有以前那樣?一絲不茍,但睡覺的時候,還是直挺挺的,沒什麽小?動作?。

什麽時候像這樣?要一直輾轉反側了。

方橙窩在被窩裏昏昏欲睡,下一秒就要進入睡眠了,還是下意識伸出?手,搭在他腰上,把臉往他身邊埋了埋,低聲?和他說,“你媽媽會很?欣慰的。”

盛長灃有一刻的僵硬,但隨後,便握著她的手,又攬著她的腰,把她摟在懷裏哄著睡覺。

不過雖然心裏已經確認安娜就是盛華苗無疑,但第?二天,兩人還是約好了去香江做DNA檢測。有了科學驗證,這個喜悅會更?加放大

元旦前,檢測結果出?來了,兩人確實就是姐弟,這下什麽疑問都沒有了。

聽說安娜拿到檢測結果報告的那一刻,又捂臉痛哭了好一會兒,方橙聽了,覺得真?是心酸又好笑。

但心底也羨慕這種?表達方式,說明她確實是被愛著長大,也沒吃過太多不必要的苦頭。

盛夏從那天聖誕節吃完飯回來,就迫不及待想打電話給甜甜姐姐,但那天回到家裏十點多了,媽媽說太晚,別吵到二姑姑一家。

第?二天要打,媽媽又說等?爸爸和大姑姑回來吧。

總算等?到爸爸回來這天,盛夏終於在媽媽的監督下,給二姑姑家裏打了電話。

叮鈴鈴,甜甜姐姐一接起來,夏夏就劈裏啪啦說個沒完,“甜甜姐姐!你知道嗎,我們還有一個大姑姑!”

說了又糾正,“不對,我的大姑姑,就是你的大姨啊!”

那邊的甜甜一點都沒被嚇到,說,“我知道啊。”從小?就聽媽媽說了,她有個大姨,有個舅舅,但是從小?就分開了,甜甜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媽媽都說得她的耳朵要長繭子了。

還問盛夏,“你怎麽才知道呀?”

盛夏聽了又說,“哎,就是真?的大姨,她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回來了?回哪裏?在哪裏?”

“在春城啊!我前兩天,剛剛和她吃飯了!她哭得好厲害哦,她們外國人怎麽這麽愛哭。不過媽媽也哭了,爸爸沒有哭,但是爸爸很?高興,你快點跟二姑姑說吧,她有姐姐了,她姐姐回來了,她要是哭了,你記得給她遞紙巾,我媽媽說了,這一輩子只有這一次,你要看清楚了。”

坐在旁邊的方橙有些無語地?看著現在已經有自己主意的女兒,這回播放的,都能全部學話過去。

那邊的甜甜聽了,還沒太反應過來,但勉強算是聽懂了,朝房間裏的盛華晶喊一聲?,“媽!夏夏說你姐姐回來了!你要不要哭一下?”

盛華晶一家子現在已經搬到城裏,住的是樓房。

聽到女兒這麽一說,盛華晶從房間拿著衣服出?來,還沒相信,“亂說什麽呢?做夢呢?我哭什麽啊我?你們這些小?屁孩,夏夏是在那邊認了什麽姑姑了吧?”

夏夏聽到二姑姑接起電話,便嘆了口氣,大人的心思真?難懂,然後把電話筒遞給了媽媽,讓媽媽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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