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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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什麽感覺?是永墜黑暗嗎?還是會走過傳說中的那座奈何橋再啟新的輪回?

不知道在虛無中漂泊了多久,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在依靠什麽去看、去走,忽而絕對的黑暗中出現了一束光芒,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而來,極致的白光瞬間將她籠罩——

“這是……地獄嗎?”

睜開眼,眼前是一個幽暗的山洞,而自己正躺在一張石臺上,周遭空氣潮濕而陰冷。她欲起身,然而劇烈的疼痛瞬間侵襲全身,疼得她幾乎昏厥,疼得讓她想起自己還活著。

霎那間,一片麻木的絕望將她的心死死纏繞。

“你不必勉強。”

男人低沈的聲音自上方響起,她掙紮著坐起身來擡眼看去,只見一個人身魚尾、身形巨大的怪物位於洞中,而他身後的洞口外正有一條魚游過——魚?

“這氣息……這裏是魔婆之淚?”腦中疼痛仍然劇烈,她難以集中精力,蹙眉間說道:“你是……”

深海主宰點頭,沒錯他就是……

“誰?”

“……”稍微有一點尷尬,他淡定的自我介紹道:“吾乃深海主宰,亦是當年覆活紅冕七元之人。”

“是你。”紅藥不再看他,她垂著頭,聲音悲涼:“為什麽,你們就是不肯讓我死?”

深海主宰哪兒見過這架勢,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搭話。

“你們這些自以為是之人,以施舍的姿態給予我救贖,是想要獲得什麽,自我的感動嗎。”

“是鬼方赤命將你送來,吾只是相助他。”

“他讓你救你便救,你就這麽聽話嗎!”

深海主宰救過很多人,七元也好素還真也罷,這些人對他都是感激,哪兒有人被他救了後還猛噴他一頓好像是他做錯事了一樣?他委屈嗎,他當然委屈啊,都快委屈出顏文字了,但他骨子裏依舊是那個溫柔耐心的人,脾氣好到容忍她的無理取鬧。

“救你於吾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吾不願看見一個生命消逝於眼前。吾不知為何你不願被吾所救,但木已成舟,吾不會再幹涉你的決定。”

靜默的幾息後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決絕,眨眼片刻擡掌欲自盡!卻見——

“你!”被他擋下,她怒目。

“吾是不該幹涉你,但你不能死在吾這裏。”深海主宰攤上這事兒他也很無奈,“在此等候鬼方赤命吧,這是吾答應他的。”言罷,胭脂淚憑空而現,插入地中。

紅藥拔起胭脂淚,劍起哀鳴。

人劍相通之下或許它是這世上第一個察覺到她求死之心的存在。

“他回去過了。”她突然反應過來,語氣變得急切:“邊城之中有何情況?”

“聽鬼方赤命所言,閻王似乎帶走了一個叫赑風隼的人,眼下他正前往森獄找閻王清算。”

“吾不會感激你。”紅藥扔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不感激就不感激,那麽兇幹什麽……深海主宰倒也不在乎,只是想起那麽多人拼命想活下去而她卻一心尋死,難免感慨。

如果紅藥真的死了,那鬼方赤命會不會聽進她的臨終之言與赑風隼冰釋前嫌?這個答案我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因為正如天行有常,每個人的運命都在其固定的位置上,任誰也無法輕易將其改變。

……

魔婆之淚的海岸上,兩雙仇視的眼死死對視著,兩個宿命糾纏的人任誰也不肯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他們的心早已被扭曲的情感占滿,彼此相愛的過往也成為見證那段友情變調的嘲諷,空餘恨。

“鬼方赤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你欠我的永遠也還不清!”

如同那一日一樣,他再一次撕下了他的臉——

鬼方赤命轉身,卻看見紅藥就站在距離他不足十尺之處,靜靜的看著他。

“當年也是如此。”她出奇的平靜,向前走了幾步,與他擦肩而過,來到那具屍體之前,“我親眼看著你殺了他。”她微微蹙眉,聲音依舊平靜:“我也曾看著他殺了你。”

什麽叫暴風雨前的寧靜,這就是。縱是鬼方赤命也察覺有點不對勁,他一揮手收起了兵器,對她說道:“回去了,紅藥。恩公的血並不能將你徹底治愈,吾會為你再尋醫師。”

她搖頭,回過身來卻一步未近,有些疲憊:“我曾奢望有朝一日你會醒悟,會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你卻享受著這段仇恨,現在想來其實癡迷的人是我自己。美夢易碎,我卻不願意醒來。”

“紅藥。”他加重了語氣。

“我不會再回去了。”幾乎是緊接著,她說出了這句話,她無視了他的怒意,再說了一遍:“我不會再回去了。”

鬼方赤命怒了,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你以為我會讓你就這麽離開嗎。”

“你好像忘了,我並不是你的下屬。”紅藥淡淡道,“你能命令七元是因為王戒制約,你能囚禁風隼是以武威逼。但我既不是七元也不懼戰,論武,你未必是我的對手。”

鬼方赤命不忍挑釁,鬼方斬再出,頓時強烈的武息鋪天蓋地,攪動空氣吹得他們二人的衣發狂亂飛舞。

“來吧,趁我傷重殺了我,也算是成全了我。”

她闔了眼,感受刀氣剎那襲至面前卻在最後關頭停下。

鬼方赤命握刀的手用力得幾乎要將刀柄折斷,聲音低沈如陰雲密布:“紅藥,別再鬧了。”

她睜開眼,倒是遺憾他沒有砍下去。她沒有在鬧,她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赤命,我跟隨你只因為你是我的兄長,是我最愛的人,而這一點直到我死也不會改變。但如今你的身邊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你留下我不過是因為我能證明你唱的這一場獨角戲。赤命,你也好我也罷,我們都在做一場夢,但我們的夢從不相同,我的夢該結束了,望你有朝一日能得到這天下。”

她邁開沈重的腳步,身上的披風脫落剛好蓋在了那具屍體之上,這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具屬於琴缺風隼的陌生人的屍身罷了,也許有朝一日赑風隼還會回來,但那時便不會再有她的存在。

身後一聲怒喝,大地隨之顫動崩裂,無辜成了他的發洩。她搖搖晃晃的向前走去,鮮血從口中溢出,怎麽也擦不幹凈,她想這會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珍重。”

一身悲涼,滿目風霜。狂風吹花折柳去,誰人道滄桑。

……

翠環山下,玄瑀深吸了一口氣,為見一哥做著準備。

素還真——多少人的夢中偶像、大眾情人,雖然他個人對一哥無感,但不妨礙他對這位傳奇人物充滿好奇心。

自幾日前他離開紅冕邊城後便沒再見過紅藥,於是他就這麽留在了苦境獨自待了幾天,直到聽聞閻王已死,他這才來找玄同告別。

醞釀了一下感覺,他上了翠環山——

“想必閣下就是傳說中俠肝義膽、智勇雙全、才高八鬥、傾……”

素還真都快聽不下去了,他輕笑著打斷道:“劣者素還真,玄同正在琉璃仙境內,請。”

玄瑀不動聲色的深吸了一口氣,頓時滿鼻蓮花香,不禁感慨一哥就是一哥,這瑪麗蘇設定竟然毫不違和。

素還真讓小狐領他入內,他很懂的將時間留給了他們兄弟倆,而這也讓玄瑀松了口氣,很快放松了下來。

“玄瑀。”玄同的語氣中早已不覆初入世的刻意冷漠,但這熱情反而讓人更加心酸,這是失去多少後才有的倍加珍惜,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曉。

“都結束了,你要回森獄了吧?”

“是,我答應父王——神思重振森獄。”

“事實上……”玄瑀一咬牙,“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玄同聞言一楞。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做,去看終南山的花、去聽洱海的雪、去尋極北之處的極光、去訪任何我沒有見過的東西……我不想回森獄。”

“我明白了。”玄同看著他的目光真切,“何時回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始亂終棄的渣男……玄瑀拿出一封信,“玄同,我有很多秘密,這些秘密我從未與人說起,而這一切都在這信中,今天我將它交給你,三年之後你將其拆開就會明白一切。”

“玄瑀,將話說清楚。”

“隔墻有耳。這信被我下了封印,不是正確的時間、正確的人,是拆不開的。”他爽朗一笑,“森獄需要你,而我不屬於那裏,如果你真的為我好就放我離開吧。”

酸澀的滋味在玄同心上漫開,為何直到最後他仍在失去,非是死別便是生離?

可玄同永遠是那個玄同,懂事得令人心疼,所以縱使他有千般不願、萬般不解,他也會尊重玄瑀的決定——

“無論如何,你永遠是我的兄弟……保重。”

“多謝,你也是。”

這一轉身何其瀟灑,大步邁出如此決絕,他終於卸下了所有包袱,縱使不舍,他沒有回頭之路,心中的獨白亦是信中最後一段話——

玄同,我配不上你的劍,更配不上你的人。兄弟一場幾番情義,謊言真相何謂真心,皆已過去。吾於此立誓,若非海枯石爛、天崩地裂,你我此生再也不見。

……

離開翠環山的範圍,苦境溫暖的陽光灑落在他的自由身上,愜意之餘倒還有點茫然,宅男的人設可不是謊言,他從不是一個喜歡旅行的人,跟玄同說的那些只不過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麽難看,但真要讓他啟程……該去哪裏呢?

天地蒼茫任吾行的另一層意思本來就是……無處可去。

要不然先去昊正五道找君奉天要簽名?這麽想著他笑著搖頭,恐怕以自己這番水平是見不到法儒尊駕的。

那不如去找個人幫忙吧?

作者有話要說:

玄瑀不會再回森獄,他跟玄同也不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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