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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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松沈,如遠古之詩的悠悠低吟;簫聲靡靡,似戀人耳語般婉轉癡纏;紅紗輕縵,勾勒舞者身姿攝人心魂。大殿中的一派歌舞升平是常人難得一見的風華,卻不見有人心不在焉——

新後仍是一身素白,即使是脂粉也掩蓋不住她蒼白的臉色與淡淡的愁容,顯然剛剛歷經滅族之痛的她沒心情欣賞這鶯歌燕舞,就是不知道閻王給她灌了什麽迷魂湯讓她同意在她來到森獄這短短數天後便嫁給了他。

而與之相反,閻王顯然對紅藥饒有興致。

紅藥笑得風情,這種眼神她見過太多,男人眼中的欲望是瞞不過女人的,可惜很多女子卻只看得懂這一種情感,也不知該說她們可悲還是……幸運呢。

“停。”

閻王突然令下,紅藥似是措身不及,腳下一崴隨即向後倒去,幸而被人及時扶住肩膀——

“多謝國相。”她輕柔一笑,退至一旁。

但千玉屑笑不出來,事實上剛才在閻王看不見的角度裏她狠狠的踩了他一腳,用了很大的力氣……

很明顯,丫就是故意的。

……

退出陀羅迷殿後紅藥沿著小路返回她所在的文鳶樓,舞姬舞姬,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妓,像她這般身份的人就連大路都走不得,以免惹人非議。

呵……不過好在她早就習慣了。

“國相在此等候是有何事?”剛回來就看見千玉屑在樓前等候,紅藥維持著一貫的假笑恭敬道。

“不請吾進去一坐嗎?”

“這……恐怕不太合適吧。”紅藥微微瞇起了眼——你不是怕我們走太近被懷疑嗎?

“吾得到一本殘譜想請姑娘一觀,有何不合適?”千玉屑同樣以眼神回敬——偷偷摸摸見面才會惹人懷疑,我正大光明前來拜訪有何問題?

“哼……國相大人請吧。”一聲只有他能聽到的輕哼,和一雙只有他能看見的冷眼。

以前在紅冕時對他態度就不好,來森獄後更差了……千玉屑心中感慨一句,隨她入內。

紅藥一屁股坐在梳妝臺前開始卸妝,舞臺妝這種東西遠比日常妝厚重得多,真還不如面具戴著舒服,她一邊動手一邊說道:“有話快說,我的耐心有限。”

被晾在身後的千玉屑倒是從容:“吾應該警告過你,不要接近閻王。”

“我也說過,我最討厭別人對我說教。”

這就是你任性妄為的理由?千玉屑沒有火上澆油,他轉而說道:“關於閻王你知道多少。”

紅藥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哪方面:“不多。當初赤命失蹤後我一直懷疑他是被哪個仇家給套了麻袋,直到其他五王的情況才讓我起了懷疑,鉅王燹王這種死宅深居簡出也就罷了,連身為商賈的亨王都音訊全無,我去調查藍王的下落也是毫無收獲,而唯一有訊息的閻王卻突然封鎖了森獄……不過直到你的行動才讓我確定是閻王做了什麽手腳。”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

“那你還敢接近閻王?你認為他是會聽信耳旁風的那種人嗎。”

紅藥扔下手帕,轉頭看向她,此時她的妝已經卸得差不多了,沒了那艷麗的花紋映襯她的臉色是有些病態的蒼白,這是幼時便落下的病根,始終難以痊愈。

“也許吾從未想從他口中得到什麽。”她站起身來走近幾步,讓他看清自己的臉卻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國相大人,我美嗎?”

千玉屑有點莫名,老實說她的外表確實無可挑剔,在她還戴著那半張面具之時便有不少人為她神秘妖嬈的氣質所吸引,盡管少有人知曉這風情之後的悲哀往事……雖然他們二人有點不合但他畢竟不是杠精專業畢業,沒必要故意擡杠,卻也不想說一些浮誇的言辭:“無聊。”

“美麗的容貌永遠是一個人最得天獨厚的工具,像你這般樣貌平平之人恐怕難以理解。”

千玉屑的額角很給面子的爆起了青筋。

“一個女人想要接近一個男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利用自己的身體,這是事實,但你們男人卻理所當然的將女人視為自己的附屬品,覺得女人是在犧牲自己的色相去換取想要的東西……如果你也是這般膚淺,我真的很失望。”她緩緩踱步越過他,“我想知道的事會親眼去驗證,靠近閻王並非有什麽目的,也許我只是想要一個新的玩具。”

那是應該誇你膽子大還是口味重?槽點多到千瘡百孔,千玉屑帶有嘲諷的提醒道:“那你可要記得吃藥,閻王的後妃生子必死。”

“放心。”紅藥邊走邊褪下披帛扔在一旁,顯然以她的經歷是不會在意這種程度的冷語:“就沒停過。”

她說得輕飄但千玉屑不會再對此挖苦,雖然他沒聽過她的故事但也能猜出一二,那麽沒品的人身攻擊他可做不出來。

她又道:“國相大人還有什麽話便快說吧,往後你我能如此交談的時日可不多了。”

她還真打算去得到那個新玩具……千玉屑到底是不想看她作死:“走到那一步對你我的行動不利,畢竟吾不便靠近閻王的……等等。”恍然間明白了,他有些無語的一揮袖,背過身去不去看她:“你真無聊。”

不就是他奪舍的對象是她的上級嗎,就那麽在意身份嗎?至於為了這點事兒爬上閻王的床嗎!

“排遣無聊本就是玩具的作用。”紅藥笑了一下,“我們畢竟是同伴,亦有著相同的目的,我是說也許……多一個人搭夥總不會更糟,你若是想如此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她轉身來到他的身前面對著他,輕撩了一下他胸前垂落的頭發,調侃道:“只要妾身成為國相大人的帳下之人……你此時去向閻王開口,他不會不同意,畢竟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子罷了。”

而回應她的只有一句“呵呵”。

千玉屑不想再跟她扯淡,起步離去,這女子對他除了冷言冷語就是挖苦排遣,多年以來從未緩和,他是真不知自己哪裏得罪了她……此時若想知,為時如何?

“紅藥,你為什麽對吾有如此大的敵意?”

“敵意?不,吾只是不信任你。”

所有的不信皆是因為無知……千玉屑道:“已經舍棄的前世真如此重要嗎,吾亦不知曉你的過去。”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不想知道,我不知道是因為我無法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那已是被拋棄的過往。”

“這話你拿去騙鬼吧,不送。”紅藥背身而去,走向霧氣繚繞的浴室,她的聲音就如同霧氣一般輕柔縹緲,好像是與他訴說卻更像是對自己所言:“你不懂,赤命就是我的全部……”

不對,她的生命裏曾經還有另一個人。

……

1.

平朔新月城,一個對於她來說還有些陌生的地方,卻已經是她的第二個家,或者說只要有他們在,險惡也好優渥也罷,對於她來講都可以稱得上是家。

直到那一日,誓約樹毀——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遲鈍,竟一直未能看出赤命與赑風隼之間的暗湧。赤命日益得到王的重視,好大喜功之下力壓赑風隼,二人的矛盾就此一觸即發、不可收拾,性情剛烈的赑風隼竟設局捉拿赤命,將其送刑深海……

她哭了,有多久了,她再一次落淚?上一次是他們二人救下她,這一次卻是死別……

她無法責怪赤命亦無法責怪赑風隼,她最愛的兩個人相殺葬命,她卻什麽也無法改變。

也許她這一生註定不配得到愛。

2.

本以為一方的死亡已是終結,但在那七個冤魂卷土重來之時她卻並未太過意外,怎麽會結束呢?怎麽能結束呢?他們要相互糾纏,哪怕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離。

在赤命撕下赑風隼的臉皮的時候她渾身都在顫抖卻是一言不發,是害怕嗎?不,她永遠也不會對他感到恐懼,因為無論是誰得到勝利,他們都不會傷害她。

可這有什麽用呢?她好似是很重要,實則無足輕重,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插入到他們之中。

後來的事便不重要了,屠城、血祭、改號、新紀元的到來。她仍在這裏,只是從那天開始改叫它紅冕邊城了。

偶爾她也會獨自在臺上發著呆,手中拿著那本斬龍七段律,她已經可以將這段戲唱得極好,可她總感覺自己唱的不如赑風隼。

她有種預感,他還會回來,就如同他一般……

3.

戴著半張面具的女子並非紅冕七元之一卻與他們關系十分密切,準確來說是她與赤命的關系十分密切,後者對她十分縱容,盡管她還是如同以前一樣什麽也不要。

她的眼神淡淡的掃過他們:赮畢缽羅,唯一一個開著外掛的,與他們所謂的恩公關系匪淺;氐首赨夢,曾受恩於赤命,對他忠心耿耿,話不多;赯子虛澹,與赨夢有過一段瓜葛,話也不多;赦天琴箕,妖市曾經大名鼎鼎的才女,如今性情大變,話更是不多……

你們這幫人怎麽回事?自閉者聯盟?

赤命倒是話多但他自言自語……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紅藥總是去撩撥赩翼蒼鸆,只有他一點就著,性格仿佛停留在了死去的那一刻,始終少年心性。

說起來她還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紅藥抽著煙鬥,在他身邊吞雲吐霧,嗆得他咳嗽不止——“要麽把煙熄了,要麽離吾遠點兒。”

“好好好。”紅藥化去煙鬥,轉眼又不知道在哪兒摸出來一壺酒,一副一人我飲酒醉的寂寥。

赩翼蒼鸆知道她有抽喝燙的愛好,但這麽頻繁卻是十分少見,無非便是因為赤命失蹤所以她心情不佳,只能借酒消愁。

不過……酒真的能消愁嗎?

察覺到他的眼神,她把酒壺往他面前一遞:“要嗎?”

他把頭一扭,避開視線:“不要。”

紅藥搖頭,也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麽,她對著路過的赨夢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道:看著你這張臉吾真的很不習慣。”

赨夢腳步沒停,只說了一句:“吾也一樣,”

紅藥撫上自己遍布疤痕的臉頰:“好吧,那我把面具戴上……算了。”

她把面具隨手一扔差點砸到要去碰酒壺的赩翼蒼鸆的手,後者有點尷尬的裝作望天,東張西望間卻不小心瞥見了她的臉——

池水映出那副無瑕美艷的的面容,是其主人都感到陌生的臉龐:“美麗的容貌會帶來無盡的災難,奈何吾需要它呢……”

赩翼蒼鸆覺得自己該問些什麽,但她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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